“假如你当时在场,你会解开花田同学的失踪之谜吗?”
“……我大概会试着解开吧。”
听到言耶的回答,龟井探出身子。
“很好,那就请你解开谜团吧。”
“咦……”
“请务必让我们见识一下刀城同学的推理。”
言耶感到非常困扰,正在不知所措时,佐佐冢出手相助。
“他已经说过了,只有怪谈放着不管会造成某些损害的场合,才要推理出合理的解释。”
“话是没错……可是解谜本来就是一种动脑的游戏,不用想得那么严肃也没关系吧。”
龟井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或许是因为佐佐冢都那样强调了,也不好再继续强人所难,所以也没继续追问言耶。
短暂的沉默之后,平山再次欲言又止地说:
“如果这样可以让我心安……这个理由不知道你能接受吗?”
“什么意思?”
龟井立刻逮住这个机会。
“我在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搬离故事里的釜滨町长屋,但是在那之前我经常为恶梦所苦。不对,虽然后来次数有减少了,但还是继续梦到让人讨厌的情境。实不相瞒,即便到现在,那个梦还是会在我快要遗忘的时候再次出现。”
“你梦到什么?”
言耶问道。平山愁眉苦脸地说:
“梦到花田同学来找我。他的脸上垂盖着白布,其实认不出是谁,但我觉得这个人就是他,因为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我梦里的,也就只有他了。”
“然后他怎么样了?”
“花田同学要我陪他玩,但不是在我们平常一起玩的家里,而是要我到外面去,感觉就像是要一步一步地引导我走进那条又暗又窄的通道深处。”
“梦中的场所是釜滨町吗?”
“……我想是的,但无法确定。总之我们是在外面玩,待我意识过来,人已经被他诱导进那条阴暗狭窄、宛如隧道般的通道。”
“你进去过吗?”
“还没有。大概是因为每次要踏入之前,脑海中都会闪过‘如果走进去就完蛋了’的意识。”
“潜意识的警告……”
“或许是这样才救了我一命。”
刚刚还屏气凝神地听着两人交谈的龟井,这时也开始鼓噪起来。
“刀城同学,请务必用你的推理能力帮助平山吧。”
“可、可是……”
“这样一来,你不就是在名正言顺地帮助别人了吗?”
“可是……”
“能不能请你助深受恶梦所苦的平山一臂之力,拜托你!”
“……唉。”
言耶有气无力地长叹一声,结果被当成他接受委托的表示。
“是吗!你愿意帮忙啦。”
“呃,不是,那个……”
“我替平山向你道谢。”
龟井大动作地深深低下头去。
“那就开始吧。”
龟井以充满期待的闪亮目光盯着言耶,硬要他扮演侦探的角色。
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言耶在心里叹了口气后,无可奈何之下做好了觉悟。
“根据平山学长的叙述,关于三年前那个在同一块空地人间蒸发的男孩,只有南侧长屋那位怜子小姐的目击情报,所以请恕我无法给予合理的解释。”
“说得也是。”
“因此接下来我只会聚焦在花田优辉的失踪案。”
“了解。”
龟井爽快答应,其他三人也同意。
“我想先从这起事件与优辉目击闯空门有关的角度来进行推理。”
“果然有关啊。”
龟井兴高采烈地附和。
“一年前的一月,优辉撞见闯空门的人,但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小偷。然后是一年后发生失踪案的三日傍晚,那个人又来到长屋,优辉看见他的脸,发现那家伙就是当时闯空门的人,于是他自诩是少年侦探团的团长,有勇无谋地打算单枪匹马去揪出小偷。但他毕竟还是个幼小的孩子,最后就这么被犯人带走了。”
“到这个阶段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优辉与犯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但不难想像实际上会是什么情况。被人指证自己是闯空门的犯人,或逃走、或装傻、或恼羞成怒、或是反过来威胁,所以优辉若不是正要大声呼救、应该就是快哭出来了吧。我猜犯人情急之下就先捂住他的嘴巴。可是光这样做也逃不掉,就算堵住优辉的嘴、绑起他的手脚,只要把人留在空地,一定马上就会被发现、引来追兵。”
“怎么说?”
“当时太阳就要西沉,在外面玩的小孩大多都回家了,因此犯人不太可能没注意到从外面的黄土路那边监视空地动静的平山平太学长。要是优辉一直不回去,学长迟早会进空地找人,届时撞见他的话也肯定会大声嚷嚷。”
“他担心这么一来,自己闯空门的事实就会曝光,大人们会马上追上来吗?”
“正因为如此,犯人必须带着优辉逃走。根据平山学长的描述来思考当时的状况,我认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没意见。”
龟井确认在场众人的想法后接着询问。
“所以行旅艺人和修理东西的师父里面,到底谁才是闯空门的人——”
“这种情况下,要找出谁才是闯空门的人极为困难,因为除了优辉的目击证词之外,并没有其他线索。”
“欸……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事件现场的那处空地是处在一种密室状态。”
言耶没回答龟井的问题,继续往下说。
“平山学长监视着外面那条相当于出入口的路,邻接运河的东侧是高耸的格状木栅栏,北边是另一栋长屋的背面,西边又有三丁目的低阶长屋挡住了去路。位于运河沿岸小径前方的木板门也上了挂锁,钥匙在清理秽物的挑粪业者手上。从空地西北角往西穿过两栋长屋之间的挑粪专用道,通向大马路那边,然后就没路了。”
言耶轮流看向在场的众人。
“侦探小说中经常出现密室的谜团,在那种场合,通常会有只重视犯人如何打造出密室状态这种实体层面的倾向,至于犯人为何要营造那种不可能犯罪的状况,这类心理层面的说明就相对少。然而,制造密室的方法在物理上愈复杂,就愈需要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来解释犯人为何要耗费那么多的时间心力,来刻意让现场成为密室。”
“原来如此,那以这个案子的情况来说……”
“没错,对犯人而言,完全没有要塑造成密室的意图,相反地,犯人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出对应眼前难关的办法,抓住优辉、再从这块等同于密室状态的空地离开。”
“有道理。”
“所有的嫌疑人都在那块空地进出过,那么到底谁才有可能抓走优辉?又是谁才有那种办法呢?如果我们要拆解这个案子,只能从这个角度来思考。”
“你说‘我们’,所以连我们也要一起推理吗?”
在龟井错愕的惊呼后,泽本苦笑着说:
“刚才是怪谈大会,现在是侦探聚会啊。话说回来,刀城同学你一开始就认定那孩子是被抓走的,这样没问题吗?”
“说得也是,‘抓走’这样的说法,意味着是在活着的情况下被带走的呢。”
“你是指优辉也有可能是在空地遭到杀害,然后遗体才被带走吗?”
佐佐冢喃喃自语,原本带点嬉闹轻佻的气氛一扫而空。
“不管怎样,犯人肯定以某种方法将优辉从那块空地移动到长屋町外。最先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抛入运河。虽然有高耸的格状木栅栏,但因为是个小孩,应该可以将他扔过栅栏吧。”
“可是这样会产生很大的水花声吧?如果平山没注意到,不是很奇怪吗?”
龟井提出质疑。言耶点点头说:
“而且警方也搜索过运河下游。”
“在通过釜滨町的长屋段落后,几乎每户人家的后门都向着运河。”
平山回想着当时那一带的格局。
“运货的船只也在运河上来来去去,万一有个孩子在水里载浮载沉,运河沿岸的人家或船上的人一定会发现。”
“那运河这条线就不考虑了。其次可疑的是专为挑粪业者设置的小径。”
“木板门上有挂锁,所以这个方向根本不需要讨论吧。”
龟井反驳,但言耶却摇了摇头。
“这也表示只要弄到钥匙,就能自由进出那扇门了。”
“喂喂。”
“平山学长的故事里出现了许多存在于当时的日本——不,其实在现今也几乎毫无改善的阶级差异问题,像是御屋敷町的富裕阶层和住在长屋的普通庶民。即使同为长屋的居民,高阶长屋和低阶长屋的住户恐怕也拥有截然不同的阶级意识。问题来了,将这种阶级差异转化为歧视所体现的,就是受到歧视的部落。”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这跟小孩子的失踪案又有什么关系?”
“行旅艺人和街头艺人、见世物小屋[51]和马戏团、耍猴戏的演员、旅行经商的人和修理东西的工匠、六部和座头[52]——这种所谓吃饱了这顿没下顿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些歧视性的待遇。”
“是这样啊。”龟井说道。佐佐冢和泽本也都点了点头。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左右,听说若是去到乡下地方,村子入口还会立起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乞讨的行旅艺人不得进入’。”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娘》里也有相同的叙述。”佐佐冢喃喃自语。
泽本表示赞同:“没错没错。”
龟井貌似也接受这套说法,用手势催促言耶接着说下去。
“也就是说,我认为拥有运河沿岸那扇木板门钥匙的挑粪业者,可能认识这起案件的犯人。”
“因为同为天涯沦落人吗?”
“是的。当然犯人的目的是为了闯空门,只要借道那条只有挑粪业者才会走的路,就能轻易溜进那一带的人家。”
“挑粪业者是共犯吗?”
“这倒不是。明知道自己工作的钥匙会被用来犯罪却还借给对方,这一点实在很难让人想像。我猜犯人当时应该是用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骗了挑粪业者。”
“既然如此,是哪种人、哪种营生跟挑粪业者最有交集呢……”
“没错,当我从这个角度去延伸思考后,便发现此路不通,于是放弃了这个推测。”
“什么?”
“即使同样是受到歧视的际遇,那些被歧视的部落居民至少都在钟埼落户。另一方面,行旅艺人及修东西的师父中不乏四处为家的人,基本上都是些在全国各地漂泊的流浪人士。实在想不到他们彼此之间会有什么衔接点,让挑粪业者愿意将那么重要的钥匙借给他们。”
“这么一来,不就无法利用运河沿岸的木板门了?”
龟井傻眼地抱怨: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讨论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排除这个可能性?”
“说得也是。”
言耶诚惶诚恐地回答。
“所谓的推理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佐佐冢小声地为他说话。
“嗯,真不愧是刀城言耶。”
因为泽本也站在言耶和佐佐冢那边,也让龟井换上一脸不高兴的神情。
“接着要讨论的,就是那条挑粪专用道。”
尽管有些不满,但是当言耶打开话匣子时,龟井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但那可是一条死路喔。”
“如果只是要把优辉弄出去,只要从那条路把优辉抬到面向西侧大马路的木板墙壁上再推出去就行了。因为是正月三日的傍晚,大马路已经没什么人车经过,只要动作快一点,或许能在被其他人看到之前带着优辉逃走。”
“这么说来,这好像是最单纯也最自然的方法。”
“除此之外,把优辉抛过围墙,丢进某户人家的院子也是一种可能。”
“不太可能吧。就算他事先知道哪户人家没人在,但考虑到之后还得再去带走孩子……”
“这的确只是把问题往后延而已。就算想等骚动平息的半夜再去带走优辉,在那之前大家就会发现优辉人不见了。”
“嗯,所以这个可能性也可以排除。”
“是的。只不过,翻越通道尽头木板墙的方法也要跟着排除。”
“为什么?只要犯人接在孩子之后也马上翻过木板墙的话……”
龟井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巴。
“没错,因为平山学长看到所有人都是从长屋前面的黄土路离开。假设犯人从通道尽头把优辉丢到大马路上,然后循着原路回到空地,再从平山学长面前离开,到外头回收小孩,显然要花上很多时间。再怎么人烟稀少,也无法保证过程中不会被刚好路过的人撞见,很难想像会有人采取这么危险的行动。”
“不能丢进运河、也不能从运河沿岸的小径逃走,现在连挑粪专用道也行不通,那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
龟井说得一副束手无策,已经不想解谜的模样,其他三人也都对他的话表示认同,唯有言耶的双眼异常闪亮。
“到目前为止是为了慎重起见,所以提出全部的嫌疑人都可以使用的手法来评估。现在因为都被排除了,接下来将分别探讨每个人犯案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
泽本佩服地赞叹。
“我懂了,请继续。”
龟井也从颓丧中复活。
“在分别检讨每个人犯案的可能性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每个人持有的收纳用箱子或皮包。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无非是六部的箱箧。”
“他那个箱子很大吧?”龟井向平山确认,平山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箱箧跟六部的身高差不多大,所以塞进一个七岁小孩的可能性相当高。”
“可是——”
“对,里面装的东西太碍事了。假设是丢进运河,万一有人在下游捡到的话,在警方展开调查的阶段就会曝光了。可是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是丢进挑粪专用道两旁的人家,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确实如此。”
“然而其他嫌犯的箱子或皮包、头陀袋或大方巾布包都无法塞进一个小孩。而且无论里头装了什么,都必须先处理掉里面的东西,这点跟六部的箱箧一样。”
“有道理。”
“单纯只讨论手段的话,还有一个方法是把六部的行李装进其他人的箱子或皮包,再把优辉藏在箱箧里,但是应该没有人会为了素未谋面、只是在这里萍水相逢的六部做这种事吧。更别说这事关绑架,搞不好还会成为杀人案的帮凶。”
“嗯,的确不太可能帮这种忙。”
龟井一口断定,泽本则是不解地说:
“这么一来,任何嫌疑人都可以把花田优辉从空地里弄出去的方法和只有特定人物才能把他弄出去的方法,不就同时被否定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
“那这个谜团不就解不开了……”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
言耶望向所有人。
“假设截至目前的前提都错了,据此提出的解释也都不正确呢?”
“前提?有那种东西吗?”
不只龟井一脸诧异,另外三个人也都露出相同的表情。
“潜意识的前提。”
“什么意思?”
“我们难道不是在潜意识中认定花田优辉是在失去行动自由,或者是已经惨遭杀害——在变成遗体的状态下被犯人从空地搬出去的吗?”
“这倒是……欸,难不成?”
“他是用自己的双脚走出去的。”
“什么时候?怎么出去?”
“就在角兵卫狮子的师父离开的时候,以舞狮演出者的状态。”
“你、你说什么!可、可是……”
面对惊慌的龟井和开始交头接耳的其他三人,言耶则是以冷静的语调解释:
“优辉和舞狮的小孩交换彼此的衣服。看在平山学长眼中,舞狮的小孩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所以交换身份并不牵强。然后优辉以舞狮的打扮离开长屋町。另一方面,那个舞狮的小孩刻意让前去查看的平山学长看到他的背影,让你误以为他就是优辉。”
“啊!”
平山发出短促的惊呼。
“我看到的那个是换上花田同学衣服的舞狮小孩吗?”
“所以就算挑粪专用道的尽头没路了,他也能身轻如燕地爬上木板墙。因为小径中间有个‘く’字形的转角处,不用担心会被你看见。之所以扮成无脸人吓唬你,也是为了让你折回去。”
“他知道无脸地藏的传说……?”
“只有这个可能性了。釜滨町从两年前开始遭小偷,所以肯定是师父或舞狮的小孩从居民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急之下利用了这个怪谈。”
“他们就是闯空门的人……”
“光靠优辉的目击证词,很难断定他们就是闯空门的,但我其实从一开始就觉得角兵卫狮子的舞狮人很可疑。”
“怎么说?”
龟井打断言耶与平山的对话。
“因为优辉说他看到有人从隔壁的隔壁家出来时,以为对方是来这里玩的亲戚之类的,万万也没想到会是小偷。他看到对方的时候是白天,如果对方是大人的话,还会以为是来玩的亲戚吗?”
“这么说来倒也是。”
“再加上正因为是身手矫捷的舞狮人,才能轻松地爬上二楼,找出忘了上锁的窗户,再偷溜进去。如果从正面闯入就会被人看到,但只要绕到后面就没问题了。而且长屋的左右邻居完全紧邻,所以就算盯上的目标无法下手,也能马上接着试试下一家。”
“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是那群嫌疑人之中最适合闯空门的行业。”
虽然龟井坦率地表现出折服之意,但泽本却以无法接受的语气提出质疑:
“如果用这个方法,的确能让花田优辉从空地凭空消失,但他们是怎么让他陪同演这一场戏的?他可是自认为是少年侦探团,还打算举发闯空门的人不是吗?除非有非常高明的理由,否则就算他年纪还小,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骗过去吧。”
“师父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口才想必很好吧。话虽如此,想要笼络当时的优辉,恐怕就连专业的诈欺师也很难办到。当然也可以用威胁的方式逼他乖乖听话,但万一他大哭大闹起来,戏就演不下去了。你说得没错,这个说明只能解释物理上的手段,完全没有解释到心理层面的动机。”
“欸……这也不对吗?”
龟井听得一愣一愣,言耶仿佛要给予致命一击地继续说:
“其实在实体层面也还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什么漏洞?”
“角兵卫狮子二人组离开时,舞狮小孩朝平山学长挥手的这件事。”
“啊……”
“……对耶。”
平山与佐佐冢几乎同时低语。
“你当时可曾看清楚那个舞狮小孩的脸?”
平山立刻回答言耶的提问。
“我想我应该有看到脸,但不记得他的长相,至少长得不像花田同学。倘若他就是花田同学,我绝对会发现的,肯定没问题。”
“等,等一下。”
龟井惊慌失措地轮流打量平山和言耶。
“如果角兵卫狮子的舞狮小孩真的和师父一起离开了,那平山看到的那个像是花田优辉的身影又是谁?”
“那就是……无脸地藏了。”
言耶的回答让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窗外的雨声突然淅沥哗啦地敲打着耳膜,大家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平山的故事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怪谈。”
佐佐冢喃喃自语的声音回荡在阴暗的室内。
“别说那种吓人的话啦。”
龟井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站起身来把电灯打开,但也无法驱散弥漫在房间里的诡异气氛。
“侦探聚会看来是开不成了,真遗憾,但实在很有趣啊,是非常有意思的尝试喔。”
泽本刻意用豁达的表现陈述感想。
“像这样说给大家听之后,我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点。”
平山也低头致谢。
“这都是托刀城同学的福。”
佐佐冢说道,所有人都表示赞成,但言耶本人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K口粮,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怎么啦?如果有你想要的东西,尽管吃,别客气。”
龟井对他说话,但言耶仍然毫无反应,只是双眼发直地望向K口粮。
“喂,你没事吧?”
“到底怎么了?”
“这也是他特有的坏习惯吗?”
“就算是,反应也太诡异了。”
就在众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时,言耶终于把视线拉回到学长们的身上。
“花田优辉究竟是怎么从如同密室状态的空地里消失的……我终于搞清楚了。”
五
“真、真的吗?”
“快告诉我们!”
龟井和泽本兴奋地一迭声追问,佐佐冢和平山也满心期待地直盯着刀城言耶。
“刚才也说明过,我推测犯人因为担心优辉大声哭喊,所以打算塞住他的嘴巴。虽然不确定一开始是不是就带有杀意,但最后还是把他弄死了。”
“花田同学在那块空地被杀了……”
面对似乎再度受到冲击的平山,言耶投以充满歉意的眼神。
“这只是我的猜测,请不要放在心上。还是解谜就到此为止……”
“等等,事到如今还顾虑这些有什么用。”
龟井立刻打回票,激动地抓住平山说:
“你应该也想过儿时玩伴已经死掉的可能性吧?”
“……嗯。”
平山干脆地承认。
“那个时候当然接受不了,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也开始思考花田同学是不是遇害了……”
“既然如此,就勇敢面对现实吧!比起现在这种含糊不清的状态,听听刀城同学的推理,搞清楚他为什么会不见,对你来说绝对比较好。”
“说得也是。”
平山看着言耶说: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反应不过来,没想到是由你这个局外人来解开谜团。请告诉我花田同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吗。”
龟井沉不住气地催促还在犹豫不决的言耶。
“既然是当事人的要求,你就没必要再为难了。”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没有权利强迫他……”
佐佐冢婉言规劝,就在龟井皱着眉头正要回嘴的时候——
“你们别吵了。”
泽本帮忙打圆场,缓缓地坐正身体,对言耶说:
“刀城同学,平山都这么说了,方便告诉我们你的推理吗?”
“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言耶还是把所有人都看过一遍,确定大家都想知道后,才静静地开口:
“以下是我对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所下的解释。不慎杀害花田优辉的角兵卫狮子师父,向修伞师父买了蝙蝠伞用的伞布和油纸伞用的油纸。然后向卖蛤蟆油的人买了蛤蟆油,再向磨刀的研屋借来斧头和柴刀。他把布和油纸铺在空地深处,脱下优辉的衣服,把遗体放在布和油纸上,用斧头和柴刀砍断他的头以及四肢。因为是死后肢解,所以不太会大量出血。具有凝血作用的蛤蟆油就是用来凝固无法避免的出血。然后再用油纸和布双层包起尸块,用大方巾包起躯干,背在自己身上,头部和双手、双脚共五个部则分别装进六部的箱箧、人偶剧演出者的箱子、卖蛤蟆油的头陀袋、修伞师父脚踏车篮里的皮包、研屋的拖车草席底下——用这种化整为零的方式把优辉弄出等同于密室状态的空地。”
言耶一口气说到这里,屋子里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只是呆若木鸡地盯着他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山学长看到的无脸人当然是角兵卫狮子的舞狮小孩扮的,他先和师父一起走到大马路上,等到没有人经过的时候,再爬上木板墙壁,钻进挑粪专用道,然后在那里换上优辉的衣服,出现在平山学长面前。这么做有两个目的,首先是要制造花田优辉是在他们离开空地后才消失的假像。其次是说来有点自相矛盾的如意算盘,一旦平山学长说自己看到无脸人,大人或许会认为优辉在空地失踪这件事是小孩子的妄想。这么一来,不管怎样都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不过,或许师父只有第一个目的,后者可能是舞狮小孩恶作剧,想吓唬平山学长也说不定。”
言耶说到这里,又停顿一下。
“姑且不论三位行旅艺人和六部,从隔年开始就连修伞师父和磨刀的研屋也都没再来了,以修理东西这门生意的角度来看,怎么想都很不寻常。这种人通常会记住自己修缮过的地区和时期,相隔一年半载,算准东西又需要维修的时候再度上门拜访。之所以不再出现,肯定有什么导致他们不愿再造访釜滨町长屋的原因。”
依旧没有半个人开口。
“还有,那个喜欢小孩的人偶剧演出者离开时,不是口中还念念有词吗,我想那大概是在诵经吧,毕竟自己扛的箱子里有一个装了小孩的尸块……”
“请、请、请等一下。”
龟井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说,所有的人都是共犯吗?”
“啊,不是的。”
“可是……”
“闯空门是角兵卫狮子二人组干的,而杀害优辉的正犯想必是师父,这跟其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可是你说……”
“当时在场的另外五个人,是在师父的逼迫下成为事后共犯。”
“怎么可能……”
龟井相当不以为然,其他人也有同感。言耶依序望向佐佐冢、泽本,平山。
“请问三位学长,你们会在黑市出手帮助龟井学长,是基于虽然就读的大学不同,但同为学生的同侪意识所萌生出的举动,没错吧?”
“……嗯,算是那样吧。”
泽本代表大家回答,佐佐冢和平山也微微颔首。
“换成身处在其他的地方,或许情况就不会是这样了。因为黑市对你们来说也属于不能掉以轻心的无法地带,从而激发出各位的同侪意识。”
“喂喂,难不成……”
龟井不敢置信地说。
“你是想说那些行旅艺人和修东西的也产生了同样的意识,才成为事后共犯的吗?”
“虽然就同侪意识这个词汇来说,个中意涵大同小异,但是让那五个人产生这种意识的心情,和诸位学长是截然不同的。”
“那是什么心情?”
“是恐惧。”
“因为受到师父的威胁吗?可是啊,那可是协助弃尸喔,而且还是小朋友的遗体,不可能随便答应帮忙。”
“因为师父的威胁方式非常邪恶。”
“怎、怎么说?”
泽本激动地逼问言耶。
“我之前提过,居无定所,只能靠打零工维生的人很容易受到世人的歧视。”
“嗯,你是说过。”
泽本附和。
“也就是说,即使卖的艺或商品不同,他们也总是在畏惧一不小心就会被视为同类。师父就是抓住这种心理威胁他们:‘就算你们否认,我也会指证你们也是闯空门的同伙,主张杀掉那孩子是大家一起决定的。’如此个个击破。”
“嗯……我不觉得这样说就能让其他人照办耶。就算采取个个击破的手法,只要大家站在一起就形成五对一了。只要五个人团结起来,应该没必要屈服于师父的威胁吧。”
泽本指出盲点
“我也这么认为。”龟井附议。
“如果只要恐吓一个人也就算了,但是要让五个大男人帮忙遗弃孩童的遗体,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不,五个人愈团结,师父那恶魔般的算计才愈有效。”
“什么意思?恶魔般的算计又是什么?”
“肢解优辉的遗体。”
“……我不懂你的意思。”
“凶手为什么要分尸之后再分别包起来?”
“……”
“最大的原因在于凶手要制造出分成六块的遗体是师父和另外五个人为了能一块一块运出去,才选择肢解的事实。不,正确地说是为了让另外五个人不得不接受‘长屋居民和警方都会这么认定’的事实。所以他杀害优辉后立刻分尸,然后强迫另外五个人成为事后共犯。”
“什么……”
“谁也料想不到明明没有共犯关系,凶手居然会肢解被害人的遗体再包起来,藏在自己和其他五个人的行李里运出去——师父就是反过来利用这种颠覆常识的逻辑威胁另外五个人。”
“……”
龟井、泽本、平山都听得瞠目结舌,佐佐冢则是喃喃自语:
“好可怕的男人。”
“而且修伞师父和卖蛤蟆油的人、磨刀的研屋都提供了自己的布、油纸、蛤蟆油、斧头、柴刀给师父犯案,虽然那可能是师父向他们借来或买来的,但师父肯定也借此威胁他们,说那就是共犯的证据。”
“真是个恶魔般的男人……”
已经没有人对佐佐冢的喃喃自语做出反应了,不过从其他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言耶不当一回事地打破凝重到极点的气氛。
“那个……平山学长。”
“什么事?”
“刚才的推理只是我个人的见解,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所以……”
“我知道,你别放在心上。”
平山勉强自己挤出僵硬的笑容。
“无论是什么样的解释,都为那段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做出了合理的解释,我真的很感谢你。”
“这样吗。”
“这么一来,我应该终于能摆脱无脸人的恶梦了。”
听到平山这么说,龟井和泽本也跟着一口一声地赞美言耶。
“平山说得没错,无论命案的真相有多悲惨,都不是你的责任,别往心里去。”
“真不愧是刀城言耶,你实在太谦虚了,除了刚才的解释之外,大概没有人能解开这个谜团了。你要对自己的推理天分更有自信一点。”
佐佐冢还是老样子地自言自语:
“好久没感受到这般让人兴奋的脑力激荡了。”
在四位学长同声同气的赞美下,言耶终究没有提起先前听平山平太说故事时,在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某件事,就这样离开龟井的住处。
言耶走出宿舍,竖耳倾听始终下个不停的阴雨声,再望着龟井房间窗户外的巷子,倏地停下脚步。
我应该终于能摆脱无脸人的恶梦了——。
平山刚才说的话在伫立于原地的言耶脑子里回荡。
可是,真的是那样吗……。
言耶凝视着龟井房间的那扇窗户,回想自己经过这里时所看到的光景。
有个小孩正往窗户里窥探……。那个小孩子的脸……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有块被雨水淋湿的布贴在脸上……。
淅沥哗啦的雨声突然变大,言耶下意识用双手撑住雨伞。雪白的雨丝如注,倾注在狭窄的巷子里,逐渐占满言耶的视线范围。
这时,雨幕前方浮现出了某样东西。
咦……?
下一瞬间,那个从巷子深处迫向屏气凝神的言耶。
发现靠近自己的身影是个小孩后,刀城言耶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拼命地想把再次凭依在龟井房间窗外的那个,正直勾勾地盯着平山平太看的模样赶出脑海……。
嬉戏时的蒸发
在本作中,“消失”有双重意义。一是脸孔的消失,也就是“无脸地藏”与“以白布覆面的神秘小孩”;二是行踪的消失,故事里受害的儿童消失于出入口受限且有人看守的空地。
《和汉三才图会》(1712)的〈兽类〉一篇提及,貉生于山野,外型似狸,头锐鼻尖,皮毛温厚可制裘衣,昼伏夜出,以虫类为食。《曾吕利物语》(1663)记述,京都御池町曾出现一种无脸的妖怪;其后,据《新说百物语》(1767)所载,京都二条河原出现了类似的妖怪,无眼、无口,无鼻、无耳,脸如丝瓜,被称为野篦坊。到了小泉八云《怪谈》(1904),遂将野篦坊描述为貉妖变身,化为人形以惊吓行人,终成定说。
在中国,亦不乏类似记载。霁园主人编著的《夜谭随录》(1791)卷二〈红衣妇人〉里写道,某甲夜饮,一更后,起身去上厕所,半酣半醒之间,在月光下见到一名红衣妇人,蹲身墙边。此时,某甲酒醉未退,色向胆边生,扑身去抱,却没想到“妇人回其首,别无眉目口鼻,但见白面模糊,如豆腐然。”把某甲吓得晕厥,直到友人发现才救了他。
尽管,野篦坊是一种古典妖怪,现代也经常出现。童话、民间故事作家松谷美代子《现代民话考3》(1987)有段计程车司机的亲身体验。某夜,司机载着一名艺妓,提到“听说这附近会出现一种妖怪,远看以为是个美女,近看才发现没眼睛、没鼻子。”后座的艺妓却回答:“是像我这样的脸吗?”司机一看,真的载到了无脸女!
美国推理作家克莱顿·劳森(ClaytonRawson),是个业余魔术师,而他笔下的名侦探,也是一位魔术师,名叫“伟大的马里尼”(TheGreatMerlini)。想当然耳,其作品必定也与魔术密切相关了。他有个短篇〈天外消失〉(OfftheFaceoftheEarth,1949),描述一桩发生在电话亭里的谋杀案,凶手在众目睽睽下失去踪影,篇幅短小,设计却极为精妙,是“不可能犯罪”流派的名作。不过,说到“人间消失”的杰作,我印象最深刻的,莫过约翰·狄克森·卡尔(JohDicksonCarr)《青铜灯的诅咒》(TheCurseoftheBronzeLamp,1945)了。埃及考古学家的女儿将一盏青铜神灯带回英国,人都已经回到伦敦家了,居然在玄关消失无踪。人间消失的原因,与神灯诅咒的关联,一体两面,设计得巧妙至极。
本作的趣味性,来自于战后时代背景特殊的庶民生活百态,完全体现了克莱顿·劳森的“魔术舞台”的情境——当然,“魔术”是个西洋感较强的名词,以日本来说,也许使用“奇术”一词会更合适。而,关于真相的伏线,更是安排得踏雪无痕,可以说是若非把故事放在那个背景,幼童的消失,就不可能以如此的方式发生。
日本现代社会,人间消失已不再是什么“都市传说”这类的巷议街谈了,而是涉及犯罪或自杀的失踪事件。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九日,住在京都旅馆的推理作家多岛斗志之离开旅馆后,随即音讯全无,经家人报警寻人仍未果,至今下落不明。无论是何种时代,人间消失永远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犹如黑洞般的谜团。
注释:
[1]
都市的中心地带,此指东京都的核心区域。
[2]
原文的“助教授”于二〇〇七年改为“准教授”,相当于现在的“副教授”,但是考虑到时代背景,还是保留“助理教授”的译法。
[3]
原文为“イタコ”。日本东北地区的一种灵媒职业,担纲者皆为先天或后天因素导致弱视或失明的女性。能通灵占卜,给予人们指示。津轻与羽后地区的イタコ信仰已被指定为国家选择无形民俗文化财。
[4]
依系列的剧情设定,本事件发生于《死灵》事件的数年前,为刀城言耶于九十九原遭遇的最初事件。日后言耶以“东城雅哉”为笔名,撰写《九座岩石塔杀人事件》一书,作家出道。现实中截至二〇二〇年初,三津田老师都尚未正式发表描写此事件的作品。老师亦曾在二〇一九年拿此事件作为愚人节的玩笑,号称是篇幅长达9999张稿纸的作品,预计在二〇二〇年的愚人节推出。顺带一提,本书收录的《死灵》,《天魔》,《尸蜡》,《生灵》,《无脸》等五起事件依序发生于昭和二十四年的一月、二月上旬、二月下旬、四月、六月。
[5]
盐与潮的日文读音同为“しお”。
[6]
风筝与章鱼的日文读音皆为“たこ”。有说法认为是风筝长尾在空中飘动的样子很像章鱼,因而得名。随区域不同而存在着多种称呼,也有某些地区会称之为“乌贼”(いか),)。
[7]
守护家宅及建物所在地的守护神,类似台湾的地基主信仰。其规模小至一个家庭,大至可能成为家族甚至聚落的信仰中心。
[8]
自一九二〇~一九五〇年于日本出版的杂志,为当时的代表性刊物之一。虽为综合性的娱乐刊物,但作为介绍日本国内外推理小说的媒介,加上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推理小说家以此为舞台活跃的关系,也让本刊物在日本推理小说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