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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如死灵踱步之物.2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緋華璃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1

针对这点,起初搜查阵容中一位姓曲矢的刑警看得很乐观,大概是认定不是言耶看错,就是言耶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再不然就是侦探小说迷撒的谎。

然而根据对四位元学者及君惠的侦讯,再加上中庭与凉亭的现场搜证,不得不开始面对四隅屋命案不可能有人犯案的事实。看到奉命用最快速度洗出来的照片后,无疑又为这个事实增加了客观的证据。这么一来,除非能推翻言耶的证词,不然警方只能承认这是一桩奇妙的密室杀人案,因此才一直没完没了地进行执拗的侦讯。

“我告诉你,要是继续扯这种无聊的谎话,就永远别想回家喔。不仅如此,可能还会被送去吃牢饭喔。”

曲矢利用单独向言耶问案的机会一再语出威胁,只是不管他的威胁再怎么吓人,言耶也不为所动。

“真受不了……你这家伙还真顽固。可是啊,再这样下去,人会变成是你杀的喔。”

终于被当成杀人犯了,饶是言耶也开始紧张起来。

因为往返凉亭的足迹就只有他的脚印。君惠并没有看到地上只留下木屐脚印的光景。当她和伊野田望向中庭的时候,中庭已经印上言耶的脚印了。当然,没有动机这点对他还是有利的,但是就实体层面来看又只有刀城言耶能动手杀人——倘若这点被证实的话,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呢?要是事情变成这样,那个诡异的木屐脚印恐怕会被解释为侦探小说迷设置的伪装工作吧。

“不,我比较喜欢怪奇小说,侦探小说倒是还好……”

“不都一样吗!”

换言之,目前的状况不容许他有任何轻忽大意。

第二天也从一早就开始进行现场搜证与侦讯,言耶利用空档,轮番向每个人询问案情。一想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成为嫌疑最大的人,他就静不下心来。

“哦,当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伊野田说他进工作室找“Ngaben”的资料,直到言耶来叫他为止,一直都窝在里面。

“刚好看到别的资料,想到另一件事,不知不觉就专注在那件事上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望向窗外,察觉异状,发现井阪老师的遗体,所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才不好,拜他所赐,自己就快要蒙上不白之冤了,但是想也知道,言耶没有真的说出口。

“我一直待在三屋。”

上泽的感冒尚未痊愈,又是咳嗽,又流鼻涕,一脸不堪其扰地回答。

“吃过午餐,我先在本屋待了一会儿,后来就去四隅屋。咦?哦,只有都林经过三屋,除此之外没有看到任何人。你说窗户?四隅屋的研究室几乎每个房间都塞满书柜和档案柜,所以没办法从窗户看到中庭。对了,凉亭那本外文书是我的。因为除夕那天下午的天气很好,我在那里看书,当时突然对正在研究的问题灵光一闪,所以就直接回三屋,把书忘在那里了。”

都林也说他吃完午餐后在本屋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同样回末屋了。

“我从后门进去,经过三屋——对,上泽老师也在——我在末屋选好栎木,爬到塔上制作陀螺。没错,因为栎木很硬,很适合做陀螺。嗯,括著北风,的确很冷,但塔里有摆火盆,所以还好。我只在刚下雪的时候看到井阪老师从后门走向凉亭的身影,之后的情况就完全不清楚了。”

接着又向他确认待在主屋的君惠,他说自己爬上螺旋阶梯前曾经向她打过招呼。言耶把向三位学者以及君惠打听到的情况和本宫武从警方口中得到的事实,再加上自己的记忆,整理成“四隅屋相关人员的案发前后动向”,内容如下。

一点吃完午餐。

五分前后?井阪进入二屋?

十分伊野田和言耶通过二屋,进入一屋。

二十分上泽进入三屋。

三十分君惠向言耶转告武在找他后,进入主屋。开始下雪。

三十五分都林上塔。井阪从后门走向凉亭。

五十分都林下塔,但随后又再次爬上去。

五十五分言耶目击到木屐在从中庭进入主屋的石阶上自己行走。

两点言耶进入主屋。

五分言耶发现留在中庭的诡异木屐脚印。雪停了。

十分言耶走向凉亭,发现倒在里头的井阪。

结果显示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到不行的事实,就在言耶和伊野田通过后门时,看到塔上出现人影,伊野田说大概是都林,而言耶在主屋和君惠说话时,也知道都林已经在塔上了,所以也不觉有异。但是言耶从后门看到塔上有人的时刻,都林还在本屋,他是二十五分钟后才上塔。当时伊野田和言耶在一起,井阪应该还在二屋,若是上泽确实也在本屋的话,那么塔上的人影究竟是谁……

当然也可能是上泽或都林在说谎,问题是他们有必要说谎吗?倘若井阪真的是被斯古岫族的毒药毒死,犯案时间恐怕是一点四十分左右。因为据说那种毒素进入体内要花上大约三十分钟才会让被害人全身痉挛致死。换句话说,即使一点过后人在塔上,也不用担心嫌疑会落到自己头上。不止如此,无论犯案时间人在四隅屋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奇妙的密室之谜无法解开,就不会受到警方的怀疑。

顺带一提,塔上的人影可以排除本宫武和美江子,还有君惠。因为武不可能赶在言耶他们之前先进到四隅屋,而美江子和君惠那个时间正在洗午餐的碗盘。

“可是,光是这样啊……”

言耶看着整理在笔记本上的“四隅屋相关人员的案发前后动向”,叹了一口气。如果想探讨整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警方的情报。将案发时刻锁定在一点四十分,充其量也就是他的推测而已。最重要的是,他连凶手是不是用斯古岫族的毒物行凶都不知道,根本无从着手。然而到了隔天下午,警方对言耶的态度幡然一变,言耶起初还一头雾水,随即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警方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了。

父亲刀城牙升是以冬城牙城这个名字在业界活跃的私家侦探。本来民间的侦探与员警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唯独他例外,因为冬城牙城解决过许多起匪夷所思、光怪睦离的案件,甚至连报纸都赞誉他是“昭和的名侦探”,让警方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他和警方的高层亦有很深厚的交情,因此每次发生惊世骇俗的大案子,警方经常会私底下请教他的意见。得知言耶是冬城牙城的亲生儿子,刑警对他的态度突然产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诚属正常也未可知。

不过看在与父亲非常不对盘的言耶眼中,他反而很气警方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的态度。再加上他想自己洗刷自己的嫌疑,所以才更加不满。

“刀城同学,关于令尊——”

本宫把言耶叫到书房,表示想委托冬城牙城处理这次的案子,这也让言耶大吃一惊。看样子武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这与他来本宫家的目的无关,所以就没特地提到他的父亲,可是当家里发生惊悚的凶杀案,情况又另当别论了。

“这我当然没有意见……不过我与家父……”

“别担心,等我和员警讨论过,得到他们的首肯后,由我亲自打电话给令尊。我只是认为应该先跟你说一声。”

“噢……谢谢教授。”

“不过令尊那么忙碌,不知道愿不愿意马上接受委托。”

“那个……至少他不会因为这件事与我有关就立刻赶来。”

“哎呀,你误会了,我不会利用你请令尊出马。”

看到本宫苦笑的脸,心想他该不会早就知道自己与父亲之间的纠葛吧。想是这么想,但言耶也无从确认。

“那我先告辞了。”

在言耶行了一礼,离开书房之后,这次换成曲矢要找他。

“你为什么不说?”

才刚踏进提供给警方用来问案的房间,曲矢就质问他:

“为什么不说你父亲就是冬城牙城?”

“因为他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我当然知道,我想说的是,为什么——”

曲矢充满试探地观察言耶的表情,嗤之以鼻地冷笑。

“无所谓,无论你有什么背景,你是唯一有机会杀害井阪的人,这件事是改变不了的。”

“咦,你还在怀疑我吗?”

“那当然,就算你是警视总监的儿子,可疑的家伙就该受到怀疑。在你完全摆脱嫌疑前,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也对……这才是正常的作法。”

“哼,你这人还真古怪。对了,你的侦探游戏有什么收获吗?”

“你,你知道了啊?”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找所有人问话吗,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这就是所谓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吗。”

“好说好说。所以呢,有什么发现?”

“你这样问我,我也……”

这次换言耶观察对方的表情,曲矢以直来直往的口吻说:

“只要一五一十说出你感觉到的事、想到的事、正在思考的事就行了。”

“可是,你问这个的用意是……”

“我要你说,你说就是了。还是人真的是你杀的?”

“才不是。”

明知是激将法,但以言耶此时此刻的立场来说并没有说不的权利。不过,这或许也是打听警方掌握到什么线索的好机会。于是言耶重新振作起来说:

“就算我想继续玩侦探游戏,还是有太多关键的部分不清不楚,所以正处于一筹莫展的状态……”

“例如什么?”

“例如井阪老师的死因……”

“验尸的结果确定是斯古岫族的毒药。从死者的体内验出装在瓶子里的毒药。那种毒药一旦进入人体,即使只有一点点,也会先引发痉挛,然后使人昏迷,大约三十分钟就会致人于死,是种很可怕的毒素。想当然耳,也会让人发不出声音来,所以也无法呼救。”

“我发现井阪老师时,他还在痉挛,不过没多久就死了,这也就表示……”

“没错,他大概是在一点四十分左右遇袭的。凶手折断吹箭用的竹筒前端,将毒药涂在有许多利刺的断面上,划伤井阪的脸颊。”

“为何要这么做?”

“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抓住凶手了!”

曲矢气急败坏地怒吼,吓得言耶噤若寒蝉。

“还没找到那截被折下来的前端部分吗?”

“就掉在凉亭南侧的地上。”

“当成凶器的竹筒就在那附近,可是我并没有看到折断的部分。”

“因为你是外行人嘛。不过遗体旁边还有另一个竹筒。”

“吹箭用的竹筒吗?”

“以吹箭筒来说太短了。”

“是井阪老师掉的,还是凶手留下来的呢?目前还无法判断吗?”

“很遗憾,是的。但是比起较短的竹筒,凶器竹筒那段被折断的前端更不寻常。”

“怎么说?”

“洞里装了吹箭。”

“真、真的吗?可是没有人提到这件事,就连本宫教授也……”

见言耶掩不住脸上的惊讶,曲矢用一脸瞧不起人的表情说:

“这还用说吗,员警才不会什么都告诉你们。有时候为了让侦讯顺利进行,想问出警方想要的线索,就不得不透露案情到某种程度,甚至会成为必要的战术。但不该让你们知道的部分,就绝对不会让你们知道,所以你也别说出去喔。”

最后这句根本是威胁了,言耶只能先答应再说。

“问题是,为什么凶手不把毒药涂在吹箭上,直接用吹箭行凶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

曲矢罕见地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

“凶手只要使用吹箭,你口中那个莫名其妙的密室之谜就迎刃而解了。”

“这倒是……吹箭实际上没有用到吗?”

“没有。箭上没有毒药。而且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被箭刺中的伤痕,所以也不可能是用别支箭行凶。”

“这太奇怪了。凶手明明有吹箭和竹筒,还有装了毒药的瓶子,却没使用吹箭当凶器……啊,吹箭和毒药是凶手从井阪老师那边偷来的吗?”

“恐怕是。据美江子所说,除夕夜,井阪去新年参拜前好像先去了二屋一趟。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把吹箭和毒药瓶留在研究室里面。肯定有人在元旦中午前把那些东西偷走了。”

“也就是说,凶手是预谋犯案吗……?”

“倒也不见得,这个案子的棘手之处就在这里。”

“因为凶手把折断的竹筒当凶器使用吗?”

“这个行为可以说是冲动之下的犯行吧。”

“凶手有杀意,可是又不急着立刻送井阪老师上西天,而是伺机而动,你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说不定凶手偷走毒药就心满意足了,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派上用场。我是这么认为的。”

“有道理……说不定井阪老师当时正在找吹箭和毒药。”

言耶向曲矢说明他和伊野田前往一屋途中,经过二屋时,听到室内有动静。

“我们调查过二屋,并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而且架子上还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可疑的瓶子,所以凶手大概没花太大工夫,就拿到装有毒药的瓶子。”

“也有野生的竹子那种用来制作吹箭筒的材料吗?”

“哦,你是指被死灵附身的东西吗?有啊。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双陆棋、百人一首、板羽球、福笑拼图、陀螺、纸牌等过年的玩具。”

“与美江子小姐说的并无出入是吗。”

“毕竟井阪只找了三十分钟左右就去凉亭了。”

“井阪老师大概很喜欢那里吧。”

“好像是。不过他当天的目的是去那里打陀螺。”

从死者的和服口袋里找到两个陀螺和绳子。其中一个陀螺是都林的作品,看样子井阪打算一个人玩斗陀螺。

“又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大过年,也不必一个人玩陀螺……”

“会不会约了都林先生?”

“那家伙是凶手吗?”

“不是。因为案发时刻他人在塔上……”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是再理想不过的目击者才对,都处在视野那么好的地方了,那家伙竟然什么也没看到。虽然就算从塔上望向中庭,也会被凉亭的屋顶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啦。”

“君惠女士说他下来过一次,本来想去找伊野田老师,但是听说我在那里,就又回到塔上了。他不仅没时间去中庭,也比井阪老师遇害的一点四十分晚了十分钟。”

“即便从塔上把吹箭筒扔出去,恐怕也扔不到凉亭那么远,就算顺利扔过去,也射不中人在屋顶下的死者。”

“在那之前,应该会先尝试一下吹箭吧。”

“这还用你说吗!”

曲矢破口大骂,随即又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问:

“伊野田怎么样?”

“如果要去一屋,必定会先经过二屋。从这个角度来说,伊野田老师出现在二屋很自然,亦以他可以说是最容易偷走毒药瓶和吹箭的人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但是案发时刻,他和你在一起对吧。”

“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他还在工作室,我两点前冲出一屋,十分钟后才回去,只有这段时间没看到伊野田老师。”

“有没有可能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溜出一屋?”

“有。因为我人在靠近东侧那扇门的会客室空间,与靠近北侧那扇门的中间有书柜挡着,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西边的走廊溜走。”

“确实是这样。”

“只不过,假如伊野田老师是凶手的话,为什么他不利用吹箭?”

“如果想从西边的走廊狙击凉亭里的人,其实是没有任何障碍物的。根据鉴识人员的看法,如果是使用那种吹箭,应该还在射程范围内。”

“我猜伊野田老师恐怕没试过吹箭。不过比起用折断的竹筒扔对方,吹箭的命中率显然高多了。”

“没错。那种毒素只要稍微擦伤对方的皮肤就会发作的知识可能也是从井阪口中听来的。”

“能想到的理由之一,或许是因为当时的风势很强。”

“担心吹箭无法笔直地往前飞吗?”

“至少是可以接受的理由啦……”

“你看起来不太能接受。”

“因为风不会分分秒秒吹个不停,逮住风稍微静止的空档使用吹箭应该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原来如此。”

“还有,假设伊野田老师就是凶手,这里会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要怎么知道井阪老师当时人在凉亭里。”

“对耶……”

“老师所在的工作室空间位于与中庭相反的另一边,不可能偶然看到。再说了,四个研究室的窗户几乎都被书柜和档案柜挡住了。”

“伊野田也是清白的吗……”

曲矢嘀咕了这句话后,重新打起精神说:

“上泽在一点二十分进入三屋,其间只有都林在三十分左右经过三屋时看到过他,可以自出行动的时间还挺长的。”

“三屋那边可以从北侧或东侧的长廊出去。”

“选择比伊野田多一点,但再来就一样了,还是没解开犯人为何不使用吹箭的谜团——喂,怎么啦?”

曲矢一脸狐疑地看着注意到某件事、不由得睁大双眼的言耶。

“你发现什么了?”

“犯人为什么不使用吹箭的理由。”

“你、你说什么!”

“大概是想用也不能用。”

“怎么说?”

“因为感冒了,会咳嗽和打喷嚏——”

“啊……”

曲矢目瞪口呆地露出惊愕的表情,但随即恢复正色说:

“上泽从除夕开始感冒,他说因为前一天天气很好,可能是在凉亭里看书时不小心着凉的也说不定。”

“但过完年也不见好,反而还更严重了。”

“所以实在是无法使用吹箭……”

“刚才说过,假如凶手是伊野田老师,会出现他怎么知道井阪老师人在凉亭的问题,但如果是上泽老师……”

“对了!他是要去拿忘在那里的书!”

曲矢的语气充满兴奋。

“那时他发现井阪在凉亭,而且四下无人。于是上泽回三屋拿了偷来的吹箭和毒药,到这里还好。但是因为感冒,所以他无法使用吹箭,只好直接前往凉亭,用竹筒那涂了毒药的断面攻击井阪,然后就这样逃到主屋——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但就算因为感冒无法吹箭,也可以直接使用吹箭本身,大可不必特地折断竹筒。只要能靠近死者,比较短的吹箭应该会比竹筒好用。”

“说得也是。”

“而且既然要从凉亭逃走,前往主屋不是很不自然吗?如果凶手是上泽老师,我猜他应该会返回三屋;如果是伊野田老师,应该就会回到一屋。”

“那么凶手就是人在主屋塔上的都林吗?”

“都林先生于一点三十五分上塔,当时他是从末屋过来。五十分的时候曾经下来一趟又再爬了上去。而凶手是在一点四十分到五十五分之间从中庭的南侧走向主屋,所以他没有嫌疑。”

“案发时间下着雪,假设上泽从后门踩着踏脚石步道走到凉亭,犯案后又以相同的方式走回三屋,这个想法不是很自然吗。踏脚石步道上的脚印当然是被雪盖过去了。”

“那场雪并没有那么大,或许能消除井阪老师的足迹,但有办法连凶手的足迹都盖过吗?假设凶手紧跟着井阪老师走到凉亭,或许能消除去程的足迹,但绝对会留下回程的足迹。最重要的是现场清楚地留下了从凉亭延伸到主屋的木屐脚印,不能对这点视而不见。”

曲矢脸上浮现出自讨没趣的不愉快表情。

“话说回来,警方将嫌犯锁定为四隅屋的三位学者吗?”

“算是吧。本宫武没有动机,如果他不喜欢井阪,直接别让他来就好了。”

“本宫教授的话,就算想让井阪老师在民族学界丧失立足之地大概也不是一件难事。”

“至于美江子,老实说,我也还没解除对她的怀疑。但不只她本人,伊野田、上泽和都林都作证井阪和她发展得很顺利,因此目前尚无犯案动机,也欠缺案发当时,她在四隅屋出入的证据。”

“本宫教授和美江子小姐或许都去了后门的北边走廊或西边走廊,不过应该没有从那里靠近凉亭。”

“君惠虽然人在主屋,但她是最没有动机的人,而且她织的毛线也成了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意思?”

言耶不解地反问,曲矢洋洋得意地回答:

“君惠去主屋前,曾经让美江子看过她织的毛线。案发后,我们抵达现场,美江子接受侦讯累倒时,君惠守在她的床边照顾她,这时美江子又看到她织的毛线,比去主屋前多织了三十分钟左右的量。”

“哦,这是刑警问出来的吗?”

“是啊。包括本宫在内,从其他人的证词也能判断君惠从案发到照顾美江子的这段期间应该没有空织毛线。所以说,她没有时间杀害井阪。”

沉默一时半刻横亘在两人之间,充斥着一股彼此都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气氛。因为双方感受到的情绪是完全相反的——。

“喂……你还是不打算收回那句异想天开的证词吗?”

曲矢终于打破沉默,从他没好气的口吻不难知道这个谜团让他非常不悦。

“当时细雪纷飞,因此导致视线不良也说不定,但是雪并没有大到看不见穿木屐的人。”

“要是雪下得那么大,根本连木屐都看不见。”

“没错,所以我只看见了木屐。只有木屐自己在走路……”

“你这家伙,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我有必要开玩笑或说谎吗?我完全没有做出这种荒谬证词来害自己的动机。”

“你不是很喜欢鬼故事和莫名其妙的怪谈吗?”

“所以捏造了这种伪证?”

曲矢目不转睛地看着言耶。

“不,你应该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我眼花看错好了,地上也确实留下了谜样的木屐脚印。”

“确实如此。”

曲矢附和,叹了一口大气。

“跟君惠确认过了,扔在主屋石阶上的那双木屐不属于任何人。后门和主屋这两边都有注物柜,备有好几双室内用的拖鞋以及让人穿去中庭的木屐及草鞋。井阪脚上穿着木屐,而你和伊野田前往凉亭的时候都踩着草鞋。”

“是的。”

“君惠每次前往四隅屋,都会检查那两个鞋柜,以确认两边的鞋子够不够穿。”

“案发当天呢?”

“她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乱归乱,但也没有乱到需要整理的地步。”

“换句话说,凶手没有必要非把木屐放回鞋柜不可——”

“没错。凶手大概是从后门所在的北边走廊跟在井阪后面走进凉亭,在那里趁隙攻击死者,之后便逃往主屋。”

“然后就消失了……”

言耶接着说,被曲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就姑且相信你的证词,先假设凶手是透明人好了。可是啊,这样也会产生一个很不自然的状况喔。”

“什、什么状况?”

“井阪明明是一点四十分左右遭受袭击,你看到透明人穿的木屐却是在五十五分。假设凶手行凶后又在凉亭待了几分钟,表示也花了十分钟以上才走到主屋那边不是吗?”

“……”

“一般人应该只想尽快逃离现场吧。”

“说不定——”

“怎么了?”

“木屐的脚印之所以会在途中变成倒退的状态,或许就是因为犯人在那边耗费了十分钟的缘故。”

“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说你啊……”

“又多了一个新的谜团呢。”

与仰天长叹、束手无策的曲矢互为对照,言耶盯着虚空中的一个定点,专心地思考。

思考围绕着奇也怪哉的木屐脚印的那些不可思议谜团……。

刀城言耶躺在客房床上,迎来了难以入眠的一夜。他下榻的本屋西栋都是客房,但因为发生了四隅屋杀人事件,原定造访的客人一个也没来,因此没有其他房客。大概是因为处得与家人无异,伊野田等人与本宫家的人都待在东栋。

本宫家盖在离都心有一段距离的郊外,平常笼罩在寂静里,其中又以目前只有言耶一个人住的西栋更是经常处于空荡荡的状态,从除夕到今天,不时给人废墟般的感觉,再加上夜已深,甚至让人觉得仿佛睡在地下室的太平间。

言耶喜欢能在旅途中感受到的自然闲静。可以让他心情平静,集中注意力思考,从而进入深沉的睡眠。但绝不是无声的状态,一定会有风的呼啸或潮水的喧嚣、虫吟、鸟叫、蛙鸣等大自然的声音。那些都属于静谧的一部分,虽然听得到,却完全不会使人心烦,反而能帮助他静下心来思考,让心情变得平稳、安宁。

问题是本宫家的客房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对,准确的说法是命案发生后的客房……从除夕夜就让人感觉安静得过分,但言耶丝毫不以为苦,因为他本来就喜欢有点阴森的氛围,尤其是在听完陌生国度的怪谈之后,言耶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调里,心满意足地就寝。

然而,如今他不仅成了杀人事件的目击者,也被当成嫌犯,还目睹到匪夷所思的现象,在那之后,睡在西栋客房这件事也就变得很恐怖了。人躺到床上,原本为他所热爱的静谧只剩下寂寥,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呼啸而过的夜风吹得树叶窸窣作响,听起来更加扰人清梦。屋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那种压迫的气氛令人感觉头皮发麻。

这天晚上,言耶也躺在床上熬过辗转反侧的时光。本来可以好好思索整件事,但实在太安静了,反而妨碍思考,不仅如此,思绪还无意识地一直飘向别的方向,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有某种邪恶至极的东西潜伏在周围的寂静里,促使察觉到这一点的防卫本能进入备战状态……。

今天——已经跨过换日分界了,所以该说是昨天——吃晚餐的时候,上泽提起言耶的来历,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了。言耶虽然觉得这也无妨,但餐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这股尴尬的气氛直至众人移动到客厅也没有消散,让言耶感觉如坐针毡。

这股尴尬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

言耶感到一头雾水,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不过,随着与大家继续聊下去,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希望我破案。不,他们相信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当然,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期待。言耶只是冬城牙城的儿子,并不是侦探,对这个案子也有任何义务或责任。再说了,大家明明也都知道他看到怪异的现象,正为此一筹莫展,这股莫名其妙的信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真是不可思议。难不成是因为自己长时间跟曲矢关在同一个房间里,让他们产生了不该有的误会吗?

名侦探的儿子正在和刑警讨论案情——。

他们大概会这么想吧。言耶苦笑,已习惯黑暗的双眼仰望着客房的天花板。

自己受到怀疑时,他是有想过只能靠自己解开谜团,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嫌疑了。想必曲矢绝对不会承认吧,但是刀城言耶的名字肯定已经从警方的嫌犯名单上划掉了。曲矢会告诉他那么多搜查上的机密就是最好的证据。在两人交谈的时候还反应不过来,但事后冷静下来回想,才发现曲矢提供了非常多线索。

难不成就连那位刑警也对我有所期待……。

只有这个合理的解释了。曲矢似乎是个具有反骨精神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某某人就给予特别待遇。即便如此,他还是向言耶透露了那么多内幕,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什么让他看得上眼的地方吧。

问题在于言耶本人一点也不想上勾。既然已经洗刷嫌疑,就没必要学侦探办案了。凶手之谜、犯案手法之谜、中庭的密室之谜、奇妙的脚印之谜、看不见的死灵之谜……他对这些谜团当然抱有好奇心,但也不认为凡事都要靠自己一探究竟。除此之外,他也觉得这些谜团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凶杀案是摆在眼前的现实没错,但是万一其中牵涉到真正的怪异现象,人类最好别不知死活地牵扯进去。

九座岩石塔杀人事件[4]……。

过去惊心动魄的记忆即将苏醒过来,言耶拉高棉被,盖过头,勉强自己入睡,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

顺带一提,本宫武说他已经接到侦探事务所的回复,因为冬城牙城从去年底就忙着处理雄家的西式庭园杀人案,无暇顾及这边的委托,但听说父亲已经向警方调到四隅屋杀人事件的资料过目了。

“其实令尊还交代事务所的人,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本宫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他说……南太平洋的死灵不会在四隅屋走动,西洋的盐之恶魔正在跳上窜下——不过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言耶也听得一头雾水。拜这句话所赐,他更睡不着了。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突然间,言耶蓦地睁开双眼。

好像有什么声音……?

感觉像是意识受到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刺激,才让自己醒了过来。既不是风的呼啸、也不是树叶的窸窣作响。

是什么啊……?

言耶屏气凝神地竖起耳朵,那恐怕不是大自然的声音,感觉是更不自然……而且很危险……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本宫家的西栋没有其他人,所以也不会出现门的开关声、走廊上的脚步声、洗手台的流水声、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窃窃私语等一切声响。只要言耶不动,就只会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无声世界里,从远方传来了非常诡异的声音。

咯哒……叩啰……。

听起来就像是有人踩着木屐,走在西栋走廊上的脚步声,传进了言耶所在的房间。

咯哒……叩啰……咯哒……叩啰……。

想到《牡丹灯笼》里阿露的亡灵踩着木屐,每晚去找新三郎的脚步声,一把冷汗顺着言耶的背脊往下流。

并不是幻听,确实听得到木屐的脚步声。这种三更半夜,而且是屋内,还是在本屋的西栋,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理由要穿上木屐走路?

不,还不只是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地靠近言耶住的客房。脑中历历在目地浮现出在中庭目击到死灵那肉眼无法看见的身影。原本只看到自顾自地往前行走的木屐,曾几何时,言耶的眼前甚至开始出现了透明魔物的幻象。

咯哒……叩啰……。

那个东西大概又要出现了。应该正冲着唯一的目击者,也就是言耶踱步而来。

咯哒……叩啰……。

木屐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楚,正一步一步地朝这里靠过来。

咯哒……叩啰……。

言耶爬下床,披上睡袍,迅速地在房间里看了一遍,然而这里却没有任何一件能当成武器来使用的道具。

咯哒……叩啰……。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前,言耶连忙靠在及闸打开的方向相反的墙边,屏住呼吸。

咯哒……叩啰……咯哒……叩啰……。

脚步声静止了。木屐的声响在言耶房间前戛然而止。

寂静一股脑儿又回来了。只不过,周围的空气十分紧绷,感觉室内和走廊都笼罩在异样的语氛下,隔着房门也能感受到门外冷进骨子里的空气,想必不只是因为冬天的关系,言耶不禁扑簌簌地发起抖来。

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就站在走廊上……。

绝对不会错。问题是他有勇气直接与对方对峙吗?敢正面迎战对方吗……。

但也不能一直动也不动地呆站在原地,言耶悄悄地握住门把,在心里数“一、二、三”,然后一口气打开房门。

门口只有一双脚尖朝向室内的木屐,木屐上大剌剌地摆着用来制作吹箭筒的野生竹子。

所有与命案有关的人全都聚集在本宫家的本屋客厅里,召集人是曲矢。言耶告诉曲矢昨晚发生的木屐事件,并提出自己因此想到一件事时,曲矢便要他自己亲口向大家说明。

“由我来说好像不太对……”

刀城言耶先向大家致歉,曲矢立刻打断他:

“开场白就免了,赶快给我进入正题。”

“好……那么——”

他先报告了昨晚的体验,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客厅也顿时被躁动不安的气氛给填满。不只是胆小的上泽志郎,都林成一郎和美江子的脸色也变了。言耶静待大家冷静下来后,才继续往下说。

“不瞒各位,我非常害怕。可是当我看到放在木屐上的野生竹子,立刻反应过来,凶手做得太过头了。”

“南方的死灵走来了……你现在不这么想了吗?”

曲矢开玩笑地说,但是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调侃的意思。

“就算死灵依附在野生的竹子上,竹子本身也不会动吧。”

“据井阪老师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伊野田藤夫附和之后,曲矢又接着说: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学侦探办案,也知道你是那位冬城牙城的儿子。另一方面,大家也察觉到你正在为奇妙的木屐脚印之谜伤透脑筋,同时好像又有点害怕。所以凶手为了增加你精神上的压力,于是再次让肉眼看不见的死灵走路,但是还用上野生的竹子就有点画蛇添足了。”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如果是真的死灵,只要走到客房门口再消失就好了,但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必须从那里光着脚丫子走回去才行。当我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画面,终于注意到一点——这次的命案,或许我们都陷入了巨大的陷阱。”

“巨大的陷阱是指?”

本宫武代表其他人问道。

“认为奇妙的木屐脚印是凶手从凉亭逃往主屋时留下的足迹,完全没有考虑到那其实是被害人从主屋走向凉亭的脚印也说不定。”

“你、你说什么……你说那是井阪老师的脚印?”

伊野田惊呼,除了曲矢以外,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可、可是刀城同学,为什么井阪老师走到一半要刻意倒退走呢?”

“因为他在放风筝。”

“啊……”

美江子轻喊了一声。

“井阪老师下了石阶,曾经在那里转身,抬头看向塔上,然后面向凉亭,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接着以倒退走的状态开始放风筝。”

“是这样啊……”

“我和伊野田老师经过二屋时有听到声响,就觉得井阪老师在屋里,所以误以为他是从后门所在的北侧走廊前往凉亭,但井阪老师当时其实在塔上。”

“原来如此!所以刀城同学那时看到的人影是——”

“是井阪老师。或许是想在放风筝前确认一下风向吧。就在君惠女士从一屋前往主屋的短暂空档,井阪老师下塔,走向中庭,明明只差几十秒就能遇到了。但君惠女士只望瞭望石阶,没注意到井阪老师。”

“所以当时在二屋的是……”

“正在偷吹箭和毒药瓶的凶手。”

“你的意思是说……”

“没错,凶手就是你,都林先生。”

遭到言耶指名道姓,都林全身僵硬。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你说你从北边的走廊看到井阪老师走向凉亭,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

“我、我没有说谎,你能证明这是假话吗?”

“倘若当时在二屋的人是井阪老师,正在寻找吹箭和装有毒药的瓶子,很难想像他没找到东西还兴冲冲地想去打陀螺。”

“说不定他根本没发现东西被偷,只是在工作啊。更何况案发当时,我人在塔上,不可能靠近井阪老师。”

“我和曲矢刑警讨论的时候,得到凶手虽然偷走吹箭和毒药,但大概不是有计划地想杀害井阪老师的结论——凶手只是侥幸地利用了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你倒是说说,人在塔上的我到底哪来的机会杀人?”

“井阪老师放的风筝勾到塔上了——不就是这个瞬间吗?”

“……”

血色一股脑儿从都林脸上褪去。

“井阪老师去中庭的时间比君惠女士到主屋的一点三十分还早,然后风筝线在你上塔的三十五分前后勾在塔上,又或是风筝飞进塔里。无论如何,你们之间应该有过‘帮我解开风筝’‘没问题’之类的对话。研究室的窗户都被书柜和档案柜挡住,君惠女士正专注在织毛线上,再加上有点耳背,所以谁也没有听见二位元的对话。你想解开风筝线,不料比想像中多花了点时间,你应该也这么告诉井阪老师了。井阪老师无事可做,四下张望,发现放在凉亭桌上的外文书,于是便拿起来看。”

“所以那本书才会掉在地上吗?”

上泽发出恍然大悟的喟叹。

“那个时候,你看到井阪老师抓住的风筝线刚好越过他的右肩,往塔这边延伸过来,突然想到一个非常疯狂的计划,折断刚偷到手的竹筒,让断面露出充满棘刺的破口,涂上毒药,将这个临时凑和的凶器穿过风筝线,让它顺势往井阪老师的右脸滑冲过去——这就是你的犯案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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