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户人家供奉著奇特的屋敷神[7]。”
今天大学的课程结束后,刀城言耶来到神保町的旧书店,寻找《新青年》[8]中那些将怪奇小说整理成特辑的过期刊,这时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黑兄!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言耶下意识回头,高头大马的阿武隈川乌学长正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后的书架前,吓了言耶一跳。顺带一提,“黑兄”这个称谓单纯是从“乌”这个罕见的名字联想到“黑色”而来的绰号。明明长得这么高大,但这个人只要有心,就能像只黑猫那样,安静而迅速地靠近……。想像阿武隈川鬼鬼祟祟地靠近自己的模样,言耶就觉得又好笑又可怕,感觉十分复杂,然而注意力随即被学长所说的话给吸引住了。
“奇特的屋敷神指的是什么?”
但阿武隈川只是面向书架不回答,自言自语地说:
“咦,这不是一月出版的《侦探小说杰作选》[9]吗。”
“我说学长……”
“嗯,副标是〈侦探小说年鉴〉,看来每年都会出刊呢。”
“那个……”
“哦,附录看起来也很充实。”
“黑、黑兄?”
“居然连推理作家的地址都登出来了,这也太……”
“阿武隈川学长!”
言耶戳了戳对方的手臂,大声唤道,阿武隈川这才终于把上半身转了过来。
“怎么,你也在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态度,简直像是演技超蹩脚的演员在念台词。不仅如此,他对自己过去这辈子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全都视而不见,正经八百地开始对言耶说教:
“别在书店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这样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是,真是对不起。所以呢,那个奇特的屋敷神到底是什么?”
但言耶也习惯了,对于阿武隈川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早已免疫,也懒得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所以乖乖认错,再问了一次他想知道的事,这次当然压低了声线。
“你说什么?”
不料阿武隈川竟装傻充愣。明明是自己提起的话题,却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不是学长刚才自己说的吗,说有一户人家供奉著奇特的屋敷神——”
“欸,我有吗?”
“学长……”
“我只是到这里来看看书而已。”
“我也是,可是我正在找《新青年》的时候,学长突然从背后——”
“因为我很有教养嘛。”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阿武隈川的老家位于京都,是一座麻雀虽小但历史悠久的神社,因此他的确出身自家教甚严的家庭没错,而他也毫不避讳地有事没事就把这件事挂在嘴上,但因为本人的低俗程度与高贵的家世实在相差太多了,几乎所有人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冲击。
“你从刚才就怪怪的喔。”
不过,其实你无时无刻都很奇怪啦——差点就要接着说下去了,言耶赶紧闭上嘴巴。虽然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阿武隈川显然正在闹别扭。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继续惹他不高兴。
“因为我有一颗体贴的心。”
阿武隈川还在说着令人作呕的话,所以言耶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
“学长的体贴与奇特的屋敷神有什么关系呢?”
“拍我马屁也没用。”
“请问黑兄体贴又宽厚的心与奇特的屋敷神有什么关系呢?”
“瞧你说得言不由衷……”
“请您告诉我阿武隈川乌先生那颗充满宽容与慈爱的高贵之心与奇特的屋敷神到底有什点关系呢?”
“你真的这么想吗?”
“那当然,而且我平常就受到学长诸多关照……”
其实是自己照顾他才对,但言耶此时此刻只想知道那个屋敷神到底是什么,所以打定主意极尽吹捧之能事,直到对方开口为止。没想到阿武隈川却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道:
“是嘛,可是你却把这么照顾你的学长晾在一边。”
“欸,我什么时候把学长晾在一边了?”
“恩将仇报就是在形容你这种人。”
“我有吗……?”
“可是就算这样,我依然不计前嫌,一听到有趣的传闻,就想告诉可爱的学弟,我这个人真是太善良了……”
言耶听得目瞪口呆,这世上大概只有阿武隈川乌这家伙敢这样自吹自擂,还沉醉在自己对自己的溢美之辞里。可是下一瞬间,言耶差点“啊!”地喊出声音。
他还在记恨本宫家的事!
去年年底,恩师木村有美夫介绍了国立世界民族学研究所的本宫武教授给言耶认识。每年岁末年终之际,前往世界各地进行民俗调查的学者都会聚集在本宫家,彻夜畅谈各自体验到的奇人异事,言耶也被询问要不要参加本宫家在除夕夜举行的聚会。不用说也知道言耶大喜过望,拜托恩师:“请务必让我参加!”
阿武隈川听到这件事之后,表示自己也想去,但木村没有答应。木村是非常温厚、非常为学生着想的教授,因此也是个非常有常识的人。“我可以很有自信地把刀城同学介绍给对方认识,可至于你嘛……”木村难得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但言耶心里有数,阿武隈川乌才不是那种因为这样就会知难而退的人。不过这次是由同样也是阿武隈川恩师的木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饶是阿武隈川也不敢违抗师命吧。
去年除夕夜傍晚,言耶怀抱着些许对学长的歉意前往本宫家。一路上就发现大部分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态度都很古怪,大家都以十分诡异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身后。言耶大惑不解地回头看,有个根本无法被竖立在围墙边的电线杆遮掩的庞大身影映入眼帘,原来是阿武隈川。言耶吓得差点倒退三尺。看样子他从宿舍出来后就一路跟着言耶,现在也自以为躲得很好。因为是那位学长,万一开口叫他,他肯定会理所当然地与言耶同行。
言耶下定决心假装没发现,继续往前走。就在他转弯时又确认了一下,阿武隈川果然还在,而且起初还会装出躲在电线杆或邮筒后面的样子,后来逐渐连装都懒得装了,只撇开脸,一副口要没对上眼,就不算被发现的态度。
阿武隈川的态度令言耶大为傻眼,决心想甩开他。结果没多久便拉开距离,胜负已分。如果只有这件事,或许他也不会记恨这么久。不,他很可能还是会记恨……。关键在于言耶在本宫家的别馆“四隅屋”目击到肉眼看不到的死灵穿着木屐走路的画面,还摊上发生在凉亭的密室杀人事件。据阿武隈川的说词,这成了“只有你遇到这么有趣的体验,真是太奸诈了”。即使向他说明自己被性格很刁钻的曲矢刑警视为头号嫌犯,受了很多活罪,他也听不进去,反而更羡慕、更不甘心。
真受不了……
言耶在心中叹气。
“嗯哼,我从没听过那么诡异的屋敷神呢。”
阿武隈川以煞有介事的口吻煽动言耶的好奇心。
“黑兄,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我好想知道,求你告诉我这个后生晚辈。”言耶双手合十,一个劲儿地向他低头恳求。身为眼中只有怪谈的人,简直是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足以让阿武隈川乌说到这个份上,想必是非常稀奇特别的例子,言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唯有这方面,言耶非常信任这位学长,所以无法不继续追问下去。
“求你了,黑兄、学长、阿武隈川大人、乌大明神!”
“喂喂喂,我还没死,别随便拜我。”
“可是,如果要把黑兄送上神坛,应该就要奉为乌大明神比较合适不是吗?”
“……这倒是。”
“届时请务必成为我们家的守护神……”
“你不是住宿舍吗?”
“我是指将来嘛,再也没有比学长变成屋敷神更令人安心的事了。”
“好说,谁叫我是仁德远播四海的人……”
“我会用最高级的缟柿木打造供奉你的祠堂,在祠堂前盖好几座鸟居,挂上乌大明神的旗帜。”
“有必要搞得那么夸张吗?”
说是这么说,表情倒是很开心。
“才不会,比起黑兄伟大的功绩,这么做只能算是小意思。其实应该要建造雄伟的神社,但是那样对凡事低调的学长反倒显得失礼了……”
“倒也不用顾虑这么多啦。”
看来他是想愈极尽华丽之能事愈好。
“不好意思,因为过去没有为像学长这么伟大的人兴建祠堂的先例,所以有很多难题必须克服,我得从现在开始学习各种关于屋敷神的知识才行,敢问黑兄刚才提到的屋敷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咦?哦,那个不是人类喔。”
“是神明吗?”
“不是,是比较类似妖怪的东西,像是天狗那种……”
“欸,怎么称呼呢?”
“叫作‘天魔’,写成天空的‘天’和魔物的‘魔’……”
“天、天、天魔!”
言耶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因为热爱怪谈胜过一切,所以这也成了他的一个坏习惯。一旦被他得知有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妖怪或怪物,或是听到了以前从没听过的怪谈,他就会激动到忘了自己是谁,完全看不见周遭的一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未知的怪物或怪谈上,有时还会引起轩然大波,是非常棘手的毛病。
“原本所谓的屋敷神,多半是指那户人家的祖先或世世代代的故人。因为根底是祖灵信仰,无论如何都会局限在与那户人家有关的人物。当然里头也包括大自然的神祇、一般的神明,再到狐狸、天狗、鹤等妖怪之类的存在,但天魔的话……”
“喂,你太大声了,小声点——”
“啊,对了!那个屋敷神供奉在哪里?是屋宅所在腹地内的某个角落?邻接腹地的某个角落?腹地的后山?还是离腹地有一段距离的自有山林或田地那边呢?跟据地点就能稍微推测出你口中的天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都说了,叫你小声一点——”
“嗯,如果离家近的可能就只有那一户人家,若是离那一家的范围愈远,由全村人共同祭祀的倾向就愈高。而且就算只有特定的那户人家,也能再分成只有本家祭祀,以及包含分家在内,同族人一起祭祀的例子。另一方面,就算是全村人都有共同的信仰,但还是有家家户户各自祭祀自家屋敷神的情况呢。考虑到这一点……”
“你、你冷静一点,阿言——”
事已至此,就连阿武隈川也阻止不了言耶,为了让他闭嘴,只能告诉他关于那个屋敷神的事了。
只不过,这时旧书店的老板被惹恼了。“在店里叽哩呱啦地吵死人了!要聊天的话都给我出去!”一番怒吼让言耶难得恢复正常。或许是因为由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开口骂人,才会让他一下子就恢复正常也说不定。
两人被旧书店老板扫地出门后,便前往他们在神保町最常去的咖啡厅“HillHouse”。
“那里有我想买的书说……。都是你害的,害我暂时不能去那家店了。”
阿武隈川抱怨连连,但言耶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根本没那么胆小。再说了,他现在才不在乎学长想买什么书。
“黑兄。”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告诉你就是了。”
阿武隈川夸张地摆出仰天长啸的姿势,板着脸开始娓娓道来。
“武藏茶乡有个名叫箕作,代代都担任庄屋[10]的人家。那户人家的后院有片茂密的竹林,相传从以前就有类似天狗的东西栖息在那里,实际上也发生过好几次人被天狗带走的怪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久远一点的到江户时代,比较新的则发生在昭和初期,以距今二十几年前的案子最广为人知。”
“难不成有人目击到你口中类似天狗的东西……”
“没有,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人看到过,顶多是竹林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大概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比起被天狗带走,用消失来形容还比较正确……”
“消失!”
言耶大声叫喊起来,阿武隈川连忙环顾店内。
“喂,你可不要害我们又被店家轰出去。”
“啊,抱歉。”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你。”
“言归正传,黑兄,关于那件昭和初期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阿武隈川依旧绷着一张脸,无可奈何地接着说:
“箕作家东侧,也就是相当于后院的地方有个偏屋,退隐的宗明爷住在那里。某个夏末的傍晚,当时宗明爷和三个孙子都在后院里,他拿生长在周围的竹子当材料,为孙子制作玩具枪和水枪、竹蜻蜓、平衡人偶等等。就算是小孩,只要有一把肥后守小刀就能做,但孙子年纪还小,所以宗明爷铆足了劲。不久之后,宗明爷为了寻找更好的材料,走进了竹林,然后就像凭空消失似地,消失无踪。三个孙子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
“虽说是竹林,通常不会长得那么密集吧。”
“没错,感觉稀稀疏疏,但也绝对无法躲在比较粗的竹子后面,因为本来就没有长得比人体还粗的竹子嘛。三个孙子都看到爷爷在四、五棵竹子中间倏地消失,而且消失的样子就像是被吸到空中。”
“天狗的神隐……是吗?”
“如果是以前,肯定会这么说吧。其实后院的竹林往北方延伸,东侧那边再走一段路就是断崖,因此大人听到爷爷消失时,都以为爷爷是掉下悬崖,认为看在孩子的眼里,爷爷掉下悬崖的景象就跟瞬间消失一样。”
“原来如此,的确是极为合理的解释。只是这种感觉与仿佛被吸到空中般的消失完全相反呢。”
“对呀。而且悬崖底下也找不到爷爷的身影。更重要的是,根据孙子的证词,爷爷消失不见的地点距离悬崖边还有五米左右,不仅如此……”
明明是不情不愿地开口,阿武隈川这时却故意卖起关子来。
“出去找宗明爷的其中一个家人,说他在爷爷消失的地点听到声音了。”
“是那位宗明爷的声音吗?”
“没错,而且还是从头上传来……想也知道爷爷不可能爬到树上,即便抬头张望也不见半个人,但那个家人确实听到爷爷的声音。当时宗明爷以十分微弱的声音说着:‘救救我……’”
“听起来好像大卫·朗的失踪案。”
“那是什么?”
“一八八〇年九月二十三日,住在美国田纳西州的白人农夫大卫·朗离开家门,准备前去田里的时候就忽然消失了。待在家里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及人在农地附近的妻舅和刚好经过的朋友都清清楚楚地目睹了那个瞬间。他消失的地方是片草原,那里一棵树都没有,视野十分开阔。所有人都冲向他消失的地方,可是除了杂草微微变黄以外,什么也没有……”
“草还变了颜色,听起来好可怕。”
“就是说啊。这故事还有后续,几天后,大卫的女儿说她站在父亲消失的地方,听到貌似父亲求救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哦,果然很像呢。”
“只不过……”
这次换言耶故意吊胃口似地停顿了一下,阿武隈川沉不住气地催他:
“快说啊,不要卖关子嘛。”
“安布罗斯·比尔斯的短篇小说里有个非常类似的故事。”
“是吗。”
“是以〈MysteriousDisappearances〉为题发表的三部作之一,名为〈TheDifficultyofCrossingaField〉——”
“啊,我知道。你直接翻成〈谜之失踪〉与〈横切过原野的难度〉不就好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比尔斯以那个案例为题材创作的故事吧。”
“从作品发表的年代来看,或许会给人这种印象,但大卫·朗的失踪案出现在杂志的报导上,其实是在比尔斯的短篇问世几十年之后。虽然号称是根据采访大卫的女儿所获得的资料而写下的真实故事,但后人都怀疑那篇报导是不是参考了比尔斯的作品。”
“什么嘛,结果还是瞎掰的故事吗?”
“后来反而是比尔斯的作品被当成实例介绍,消失案发生在一八五四年七月,地点是距离阿拉巴马州的塞尔玛六哩处,消失的是农园主人威廉森。最有意思的莫过于三部曲的作品最后:以〈备受瞩目的科学〉为题,引用了莱比锡大学的海伦博士的学说。”
“他说了什么?”
“一言以蔽之,就是世界上存在着非欧几里得几何学的空间。”
“哦,你是指比长、宽、高的三次元还多次元的空间吗?”
“人类的可视范围内有个称为‘无’的黑洞,一旦掉进那个洞里,就会进入不可视范围,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到人。”
“传导光的乙太介质有空洞——是这个意思吧。不过,这个理论不是重点啦,重点是箕作家的爷爷是真的人间蒸发,而且——”
阿武隈川又卖了一个讨人厌的关子,才接着说:
“后来还出了人命。”
二
“欸……宗明爷的遗、遗体被发现了吗?”
刀城言耶惊讶地问道,阿武隈川乌摇摇头说:
“那倒没有,老爷爷还是下落不明,后来是箕作家的长子宗寿——宗明爷的儿子——在仓库里找到于江户时代撰写的《武藏茶乡风土记》。文献里提到了栖息在箕作家竹林里的天魔。宗寿大吃一惊,于是砍光宗明爷消失地点附近的竹子,在那里盖了座小祠堂,除了用来安抚天魔,也是为了供养宗明爷。”
一想到终于要推进到奇特屋敷神的话题了,纵然言耶感到有些疲惫,但也只是一闪即逝的疲惫。
“把恐怕已经变成不归人的父亲和害父亲变成不归人的天魔一起祭祀,这确实很稀奇呢。只有前者的话属于祖灵信仰,可以看出希望获得先人庇佑的目的。但后者应该算是若宫信仰?”
“该怎么说呢,所谓的若宫[11]信仰,是把会带来灾厄的怨灵放在位阶更强大的神明底下供奉著,以镇压其怒气。”
“哦,确实……问题在于箕作家的屋敷神并非是拥有强大神格的神明吧。”
“之所以把怨灵当成屋敷神供奉,是为了让怨灵强力作祟的愤怒向外发散,好保护自己的家,同时也透过虔诚的祭祀来召唤幸福。换句话说,就是把怨灵强大的力量分成向外的力量和向内的力量。所以只要能好好地供奉天魔,基本上就不会出乱子……”
“结果没有想像中顺利吗?”
“砍掉竹子的时候当然也不是闷着头乱砍。因为孙子说爷爷消失在两棵竹子中间,所以便留下那两棵比较高的竹子,只砍掉四周挡路的竹子。宗寿好像把其中一棵竹子当成宗明爷,另一棵则视为天魔,小祠堂就盖在两棵竹子的另一边。”
“从正前方看过去,那两棵竹子岂不是像极了狛犬[12]吗?”
“原来如此,或许也想达到这个效果。”
“已经这么小心谨慎了,还能发生什么问题呢?”
“这是战争时候的事了——”
或许是因为话题总算渐入佳境,阿武隈川的语气愈来愈激动。
“从那年春天开始,箕作家经常有粮食被偷,当夏季接近尾声,某个骤雨初歇的傍晚,犯人终于被抓到了,是附近姓田村的小农家兔崽子,名叫穗,才十岁而已。听说是因为看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无计可施之下才忍不住起了盗心。”
“是在偷东西的现场被箕作家的人逮个正著吗?”
“是啊。穗偷溜进主屋的厨房,正在翻箱倒柜的时候,被刚好从外面回来的宗寿长媳悦子人赃俱获。穗惊慌失措地逃走,但因为他已经无法从闯入的土间[13]后门出去了,只能往屋子里跑。于是他穿过主屋,从长廊跑向后面的偏屋。悦子连忙追了上去,但是一看到穗躲进偏屋后,也只能呆站在走廊上不知所措。”
“怎么说?”
“因为宗寿当时已经住进偏屋,他的脾气非常暴躁,即便是家人,倘若没有事先征得他的允许,都不准靠近偏屋。就算是为了追赶小偷才闯进偏屋,可能也会使他大发雷霆,所以悦子才会因此裹足不前。”
“哦,原来如此。”
“没想到屋子里静悄悄的,宗寿似乎不在房里。万一他人在屋里,应该会大吵大闹才对。这时悦子也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要是让公公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个小毛贼闯进房间里,而悦子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会生多大的气……”
“真是个难搞的老爷爷啊。”
简直跟阿武隈川乌一样。言耶想归想,当然没有说出口。
“正当悦子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宗寿从偏屋走出来了。一问之下,老人说他刚从田里回来。事实上——悦子提心吊胆地向他报告了穗偷东西的事,但宗寿脸上并无怒气,而是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喃喃自语地说:‘如果是那样,我应该会撞见他才对……’”
“以时间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对呀,所以悦子和宗寿一起走进偏屋。仔细一看,榻榻米上确实有小孩子的鞋印。从南侧缘廊延伸出去的踏脚石步道通往东侧的竹林,踏脚石步道左边的地面也有相同的鞋印。换言之,穗冲进偏屋后,就直接从缘廊跑出去,往后院的方向逃走。”
“可是如果是那样,应该会与从田里回来的宗寿老人狭路相逢才对……”
“就是说啊。悦子和宗寿沿着踏脚石步道一路找,往前走了十米左右的地方,踏脚石步道往南弯,再往前便会通向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宗寿就是从那扇南侧的门去田里,又从那边回来。穗如果要逃走,势必得从同一扇门出去。附带一提,踏脚石步道转角处到后门的路程虽然比较短,但弯来弯去,无法一眼看到底。”
“话虽如此,但是从偏屋出来后就只有这么一条路,所以两人没在踏脚石步道上碰到是一件很离奇的事……”
“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开了。悦子发现骤雨初歇的潮湿地面上留有穗的脚印,在踏脚石步道开始往南弯的地方笔直地往东前进。穗恐怕是察觉有人从后门进来,情急之下想躲进竹林,或是绕到小祠堂后面。”
“也就是说,宗寿老人从踏脚石步道转过来的时候,穗小弟已经冲进竹林里了。”
“错了。”
还以为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却被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两人没有狭路相逢,并不是因为穗躲进竹林或小祠堂后面。”
“那是为什么?”
“因为穗在空中消失了。”
“什么……?”
从截至目前的对话内容听下来,某种程度可以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现象,但言耶还是愣了好大一下。
“你是指穗小弟也跟宗明老人一样消失了?”
“穗走在踏脚石步道左边的脚印在踏脚石转向右方、也就是往南边转弯的地点和踏脚石岔开路线,一直线地往小祠堂的方向前进……然后就突然断掉,消失不见了。”
“在前往小祠堂的路上吗?”
“踏脚石步道的转角距离小祠堂大概有五米,前四米那里还有脚印,再过去就没有了。”
“会不会是跳到小祠堂上头……”
“然后呢?”
“呃……爬到竹子上?”
“又不是猴子!不过因为三餐不得温饱,或许比同年龄的孩子瘦小、轻盈也说不定,可是竹子表面那么光滑,爬得上去吗?即使爬得上去,总是要下来吧,迟早会留下足迹的。”
“果然不太可能吗。就算要走回头路,以穗的身手应该也跳不到四米外的踏脚石步道。”
“假装逃进竹林,其实是踩着踏脚石步道回到偏屋的说法吗?听起来不赖。但是如你所说,无法跳到四米外。不仅如此,脚印明显是用跑的,要是转一百八十度回去,应该会留下痕迹。”
“也就是说,他是跑着跑着就消失了……”
“从现场的状况来看,确实是那样没错呢。而且因为是跑到一半,比起钻进地底,感觉更像被吸到空中不是吗?”
发生在宗明身上的现象也发生在穗身上了吗?
“黑兄,难不成穗小弟……”
“没错,发现他的遗体了。”
刚才他说“后来还出了人命——”所以言耶也猜测会不会是这样,少年果然死了。
“太阳都下山了,穗还没有回家,田村家的人很担心,就在附近一带到处找,后来也找到箕作家这边来。悦子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自己看到的状况,田村家的婆婆大吵大闹地说:‘都是宗寿搞的鬼!’虽然这个旁若无人、脾气还特别大的老头子平时的风评就不太好,不过他是当地最有势力的人,就算是孩子不见了,应该也没有谁敢拿他问罪吧。而且啊,我猜田村家的人大概也隐约知道穗偷东西的勾当。”
“因为孩子没回家就找箕作家要人这点很不自然吗?”
言耶立刻点破推理的根据,阿武隈川一脸扫兴地说:
“就是这么回事。通常会以为他跑去哪里玩吧。就算在附近找,但直接找上箕作家肯定有什么原因。”
“穗的祖母一口咬定是宗寿老人搞的鬼,大概也是因为这样。”
“所以田村家的人一面安抚怒发冲冠的婆婆,却又突然想从厨房的后门冲进屋里找人。宗寿为此勃然大怒,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虽然最后田村家的婆婆被家人带回去了……但第二天,婆婆趁宗寿出门时又偷偷溜进箕作家,被悦子撞见不说,还要求悦子带她去后院找,真是个胆大包斗的老婆婆啊。”
“这次找到穗小弟了……”
“在后院东边的悬崖下发现后脑勺破裂的穗,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打破头,还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撞到岩石。悦子和田村家婆婆在竹林里找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冲走了所有的线索。”
“怀疑是宗寿老人下的毒手吗?”
“田村家的婆婆是这么说的。这件事当然也闹到员警那边了,但是从林林总总的状况来看,证明那老头是清白的。”
“怎么说?”
“首先,完全找不到从踏脚石步道的转角走向东边悬崖的脚印。从穗消失处的脚印那里有一条黄土路通过小祠堂的右侧,延伸到悬崖那里。那条路在后院的竹林里蜿蜒蛇行,通往箕作家北侧,但一路上没有任何痕迹。讽刺的是那可是田村家的婆婆在下雨前亲自确认过的,所以就成了毫无破绽的证词。”
“只要穿过竹林,靠近悬崖……”
就不会留下痕迹——言耶想这么说,但阿武隈川摇头否认。
“那样一定会留下痕迹。再说了,有办法完全不踩在黄土路上靠近悬崖吗?”
“假如宗寿老人抓住穗小弟后,或抱或拖地把他带到悬崖边,将他推下悬崖,肯定会留下痕迹。”
“没错。其次是宗寿进后门前,站着跟邻居聊了一会儿,然后才在通往偏屋的走廊上碰见悦子,中间只有短短五分钟的空白。虽然说年纪虽大但精神矍磔、身体硬朗的老头对上营养不良的小鬼,怎么看都是老人家还比较占上风,但想必穗也会拼命抵抗,所以再怎样也不太可能只花五分钟就把他带到悬崖那里再推下去,之后回到偏屋,出现在走廊上。”
“而且也会留下痕迹呢。”
“第三,田村家的婆婆同样亲眼看到了穗那段奇妙的脚印也是问题,假设脚印是老头加工的也太勉强了。”
“所以到底是——”
“因为是发生在战争时的事,最后不了了之。对外的说法是意外死亡。毕竟对方是当地有权有势的人,再加上田村家也因为穗偷窃在先,心里有愧,没立场大声说话,只有婆婆一个人另当别论就是了。”
“脚印之谜啊……”
这时言耶回想起发生在本宫家四隅屋的凉亭杀人事件,沉默了下来。但这事最好不要提出来扫阿武隈川的兴。
“当地人都谣传天魔出现了,这点对箕作家很有利。因为这么一来就能推说不管是宗明爷还是穗,都是天魔手下的受害者。”
“啊,有道理。”
“不仅如此,有人在穗消失的时刻刚好经过箕作家的后院附近,那个人听见竹林上方传来了声音……这句话让天魔的存在更带了几分真实性。”
“那个人听到的声音也是‘救救我……’吗?”
“这就不确定了,据说是听起来不像是人类、非常阴森的叫声。”
“不是穗小弟,而是天魔的声音吗……?”
“或许是吧。事实上,穗的脸和手脚都有无数的擦伤和割伤。”
“你是指穗小弟被天魔抓到空中后,先被带到竹林上方长满了细细枝叶的地方再丢下悬崖,所以才会造成那些伤痕吗?”
“也有人这么认为吧。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还不止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后,长在小祠堂旁边的两棵竹子中,被视为是宗明爷的那棵竹子开始渐渐枯萎。”
“咦……”
“宗寿气得跳脚,说这样太不吉利了,于是连同天魔的竹子在内,把两棵竹子都砍掉了。”
“什么!”
确实是很不吉利的现象,但是因为这样就砍掉竹子未免太本末倒置,而且连好端端的竹子都一起砍掉更是乱来。
“倘若供奉的屋敷神是怨灵,不只房屋本身的改建,移动小祠堂四周的树木或岩石时也要非常谨慎小心,因为一个弄不好就会受到诅咒。所以更别说是要砍掉原本奉为天魔来祭祀的竹子……”
“真是疯狂的老爷爷。”
“后来没发生任何事吗?”
“小孩不见了。”
“又、又来了……难不成又是在那种不、不可思议的状况下——”
“不,这时已经无从分辨是不是天魔干的好事了。”
“怎么说?”
“在田村穗的事件后,当地的孩子们都把箕作家的后院视为可怕的魔域。”
“我想也是。”
“但如果要说大家都害怕得不敢靠近,又不是这么回事。”
“嗯,我懂。明明充分地感受到天魔的恐怖——不,正因为充分感受到天魔的可怕,才更想去一探究竟的心情人皆有之,更别说是小朋友了。”
“怎么,你从小就是个变态吗,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你说谁是变态,而且还说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武隈川不耐烦地对言耶的抗议充耳不闻,接着说:
“有一天傍晚,来了好几个跟你一样心理异常的小鬼,偷偷溜进箕作家的竹林,可是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发生。没想到回家后,其中一个小孩发现肥后守小刀不见了,连忙跑回去找。”
“一个人吗?”
“没错。因为大家一起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不好意思再找人陪他去找吧。”
“有道理……话说回来,肥后守小刀让人想起宗明老人,感觉毛毛的……”
“这件事后来好像也变成流言传开了。”
“也就是说,回去找小刀的孩子就这么不知去向吗?”
“那是畠持家名叫丰太的九岁男孩。只是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丰太是在箕作家的后院消失的。”
“朋友们没看见他走进竹林吗?”
“因为那时大家都已经回家了,住在丰太家附近的孩子只知道他要去找小刀,没有人实际看见他走进箕作家的后院。”
“原来如此。”
“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那片竹林,所以得到宗寿的许可后,畠持家和左邻右舍的人都进到竹林里搜索,但什么都没找到,也没摔落悬崖。于是宗寿勃然大怒,认为所有人都在找他麻烦,结果那孩子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嗯……”
故事太过于离奇,言耶不禁念念有词。阿武隈川一脸不当回事地说:
“如此这般,要请你会一会那个老头。”
“什么!?”
三
车窗外是一大片绵延不绝,难以想像同样身处东京的田园风光。东京都内虽说曾经被空袭烧得寸草不生,一度变成什么都没有的荒漠,但是才过了短短几年,就取回了大都市的面貌。更重要的是,涌入东京的人口多如过江之鲫,总是充满了活力。相较之下,武藏茶乡的景观看起来就像是几十年、几百年都不曾改变过。
平畴野阔武藏野明月无山可凭依
自草地升起自草地坠落
当然不可能真的原封不动地呈现出奈良时代《万叶集》中所吟咏的当时模样,但刀城言耶望着自眼前飞逝而过的杂木林及田野景色,双眼仿佛也看到了虚幻的景象。
紧贴在身旁的阿武隈川乌不假思索地说出心中所想:
“傻了你,这一带有制造飞机的工厂,至少也被美军轰炸过十来次,连民宅都难以幸免。”
表现出极为真实的反应。
“黑兄,这点常识我还有喔,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来瞧瞧,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还能沉浸在这么无忧无虑的田园风情妄想里。”
也难怪阿武隈川会调侃他,两人搭乘的是战后的采购火车,车上挤得水泄不通,幸亏还没有人得坐到视窗或车厢顶上,所以还算好的,但还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瞧你讲话夹枪带棍的,原来已经中午啦。”
四周都是要去乡下采购粮食的人,就算再不情愿,食欲也会受到刺激。阿武隈川一旦变得急躁、阴险、凶暴,肯定是因为肚子饿了。虽然就算处于吃饱的状态,此人的性格也称不上良善……。
“啊,这下正好,可以直接让箕作家请我们吃午餐。”
“怎么?你认识他们家的人吗?”
“认识谁?”
“当然是箕作家的人啊。”
“嗯,见是见过啦。”
“什么意思?”
“当然是去找天魔的时候啊。”
“那时候才第一次见面吗?”
“这还用说吗。”
光这样就指望对方请自己吃饭的想法未免也太可怕了。而且再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男人会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在武藏茶乡的车站下车后,言耶拼命拦住想直接找上箕作家的阿武隈川乌,把他拖进车站前的荞麦面店。这么一来,基于“是你拉我进来”的这个理由,他不得不请阿武隈川吃了盖饭和荞麦面。家里还没寄钱来,钱包本来就够瘦了,这下子更是大失血。
那天从一早就洒满不像是二月的暖阳,然而随着火车逐渐驶离市区,天上的乌云愈来愈大片,到了两人离开荞麦面店时,已经是一副随时都要下起雨来的模样,实在不适合饭后散步。但是既然来了,也不能就此回去,于是两人慢吞吞地朝着箕作家走去。
沿路上,言耶巨细靡遗地询问阿武隈川是怎么搜集到有关天魔的资料。因为就这么直接找上箕作家实在太令人不安了。
结果得知阿武隈川是硬从当时刚好在家的悦子口中套话,接着又缠上田村家的米子婆婆,也就是穗的祖母,问出更多的情报。因为他说的话都对自己有利,言耶只好挖洞给他跳,阿武隈川这才招认自己跟悦子说话的时候被宗寿撞见,没两下就被轰出去,以及后来逢人就抓住左邻右舍打听的事。
真受不了,先问清楚状况果然是明智之举。
要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上门拜访……光是想像就流出一身冷汗。虽然单就结果而言,阿武隈川确实相当仔细地调查了与天魔有关的案情,问题在于他在调查过程中给相关人等留下的印象。想也知道他大概丝毫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心情,只顾著没礼貌地追问自己想知道的事。言耶认为从某个角度来说,正因他以那种厚颜无耻的态度进行调查,才能做出那么观察入微的说明。
“不是我说,那个老头子的脾气简直坏透了,田村家的婆婆也很难应付。”
阿武隈川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宣扬自己的功勋。
“因为你特别得老人家的缘,爷爷奶奶就交给你了。”
原来这就是他把言耶拖来的原因。
“黑兄,怎么这样……”
你之前可没告诉我你与对方发生过争执——言耶正想抗议,发现四周的样子不太对劲,许多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人皆以见到鬼的眼神望着他们。言耶还以为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身上穿的牛仔裤在日本还不常见,但那些人的视线很明显是朝向阿武隈川。
啊,该不会这么快就遇到遭学长胡乱采访的当地人吧……。
可是本人似乎早已忘记对方的长相,连尖锐到几乎要把人刺穿的眼神也不痛不痒,不仅一脸置身事外地佯装不知,还指著前方映入眼帘的豪宅,大声地说:
“你看,那就是箕作家。”
此举反而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尴尬的事了。
“学长,快走吧。再拖拖拉拉的就要下雨了。”
言耶催促走得一派悠闲的阿武隈川,加快脚步走向箕作家。
钻进雄伟的长屋门[14],雨真的淅沥哗啦地下了起来,还好没有淋湿,但现在也卡在屋檐下,进退不得。
“请带路[15]!”
阿武隈川突然没头没脑地对着警备室大喊,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敢问有哪位在家?”
“这里不会有吧。”
“……”
“既然来到这种地方,就应该遵守这里的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