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如生灵双身之物(出书版)》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緋華璃【完结】 > 《如生灵双身之物》作者:[日]三津田信三.txt

第2章 如天魔跳跃之物.2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緋華璃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1

“没想到我会有让黑兄教我礼数的一天……”

“这也是前辈的使命嘛。”

阿武隈川回答得正经八百,但言耶不想再陪他抬杠下去。

等雨稍微小一点,两人就冲向正面玄关,这次换言耶叫门,有个貌似下人的女孩从里面走山来。言耶报上大学的名称,说明自己是来调查稀奇的屋敷神,无论如何都想拜见一下箕作家的天魔大人。

于是少女说:“请稍等。”之后便先行退下。又过了一会儿,换上一位满脸惊惶,年约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女性。言耶心想她大概就是悦子,于是再度自报家门,询问了对方的名字果然是悦子。面前的这个女性说得好听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没有自我的样子,言耶不免有些同情,肯定是受制于学长不由分说的态度,不得已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他的要求吧。悦子一开始就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模样,大概也是听少女转述来客的目的,想起了阿武隈川乌带来的恶梦所致。

“突然来打扰真不好意思,其实是因为——”

言耶从头开始说起。民俗田野调查在大学里也是课业的一环,所以他已经很习惯在这种场合要怎么说话了。根据恩师木村有美夫的形容,言耶似乎与生俱来就拥有讨人喜欢的特质,无论对方再难取悦,通常用不了多久都能有说有笑地打成一片,而且样子十分自然。

这次也没花太多时间就让悦子敞开心房。宗寿现在不在家,所以不能随便让他们看屋敷神……悦子虽然说得吞吞吐吐,但言下之意不难听出她其实想趁公公回来前带他们参观的意思。

“别这么说,这不是正好吗。”

阿武隈川突然插一脚进来。看样子言耶进门时,他并没有跟在后面,而是从外面偷偷窥探屋子里的状况。

“上次只听了故事,还没来得及拜见最重要的小祠堂,那个老头……不是,老爷爷就回来了。”

“啊……你、你、你是……”

悦子凝视着突然冒出来的阿武隈川,所有的表情都冻结在脸上。

“先带我们去参观吧。哎呀,热茶什么的就待会儿再进屋里坐下来慢慢喝,当然我不介意再来些点心,如果要请我们吃晚饭,我很乐意接受招待,就算要留我们住下来也没问题,但我想先拜见屋敷神,这是研究者的天性——”

阿武隈川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还立刻脱下鞋,就要这样大剌剌地踏进屋里。

“慢、慢、慢著……”

悦子连忙想阻止他。

“啊,不用麻烦了,我知道要怎么去偏屋。”

阿武隈川也不等悦子回答,大步流星地径自往屋子深处走去。

“黑兄,这样不好啦。”

言耶大惊失色地企图阻止他,但阿武隈川已经走得不见人影。

“对,对不起,失礼了!”

言耶向呆若木鸡的悦子行了一礼,也脱掉鞋子,追向阿武隈川。

他随即就看到阿武隈川在走廊上迈步前进的背影,但阿武隈川突然停在某个房间前,那里好像是个佛堂,里头有座又大又气派的佛坛。言耶一头雾水,不知是什么吸引住阿武隈川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供奉在佛坛上的水果和糕饼,不禁羞愧到无地自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语气不由得变得强硬起来。

“老头不在家喔,这么好的机会岂能放过。”

阿武隈川回嘴,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擅自闯进别人家啊。”

“没关系啦。我认识那个太太,上次也跟她提过我出身自京都的高贵神社。”

“这算哪门子认识啊。再说——就算要看小祠堂,也没必要到偏屋去啊。”

“你是傻瓜吗?如果只是要绕到后院看屋敷神,就算老头在家的时候也可以去。但是如果想体验穗走过的路,就只能趁老头不在的时候。”

“为何要这么做?”

“你傻啦,只要回溯相同的路径,就能有所发现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

“傻瓜!这种事还需要我教吗。”

“不要一直喊别人傻瓜、傻瓜好吗,学长——”

“傻瓜就是傻瓜啊。”

“你刚才在佛堂想对佛坛上的供品下手吧?”

阿武隈川突然沉默不语,走向通往偏屋的长廊。这时刚好悦子追上来,引起一阵不算小的骚动。

“要是被公公知道我趁他不在时让你这种人进偏屋,公公一定会杀了我。”

相较于吓得脸色发白的悦子,阿武隈川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却拍著胸脯保证:“放心,他一定不会发现的。”

见言耶表现出一副转身欲走,打算改天再来打扰的样子,阿武隈川又说道:

“因为这个人突然冒出来,所以我忘了说,刚才有个孩子跑进偏屋了。”

“欸……”

“怎么可能……”

悦子和言耶不约而同地惊呼,但言耶立刻以眼神询问对方:

“黑兄,难不成——”

你是信口开河,想借此蒙混过去吧。

“真的,我没骗你。我只看到一眼背影,但无疑是个小孩的身影。”

“难道是畠持家的丰太小弟……?”

“怎、怎么可能……事到如今,他还出来做什么?”

悦子吓得魂不附体,阿武隈川穷追猛打地接着说:

“根岸镇卫的《耳囊》[16]第五卷 就有个这样的故事呢。以前在近江国有个名叫松前屋市兵卫的有钱人娶了个老婆,后来在某一天晚上,他要下女掌灯送自己去上厕所,可是过了好半天也不回房,老婆怀疑他跟下女有染,跑去一看,只见下女还站在厕所前等。老婆喊了丈夫几声都没有回应,推开厕所门一看,里面没有半个人……市兵卫只是去上个厕所,人就不见了。即便不惜任何代价派人四处寻找,但都找不到。老婆无可奈何,只好再招了一个赘婿来继承松前屋,日子就这么过了二十年。有一天,厕所里发出了声音,往里头窥看之后,发现市兵卫就蹲在厕所里,穿着打扮还跟当年消失时一模一样。问他去了哪里,他也答得含糊其词,只说自己肚子饿了。给他饭吃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忽然化为尘土,消失不见,导致市兵卫变得一丝不挂。这个故事的标题是〈经过二十年才回来的人〉,相比之下,丰太消失的时间才——”

“学长,你比较这个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偏屋的门嘎啦一声打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公、公、公、公公……”

在胆战心惊、不知所措的悦子旁边,阿武隈川也难得露出狼狈的模样。

“呿……”

从他们的反应来判断,言耶立刻察觉到老人就是宗寿。虽然外观看上去已经七十好几,但是他身材高大,双肩和身躯也都很壮硕,目光炯炯有神,一点也不像是会待在偏屋享受隐居生活的人。

“您、您好……”

言耶下意识地问好,简短地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做好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

“哼,进来吧。”

宗寿居然干脆地招呼言耶他们进屋。比起阿武隈川,悦子受到的惊吓还更剧烈,哑口无言地当场愣住。

“不愧是阿言,真有你的,呦!老人家杀手!”

另一方面,阿武隈川将乐天的态度发挥到淋漓尽致,他一边跟在言耶背后,一边小声地仰语。

迎接两人的偏屋是个四坪大的房间,正面的左手边是壁橱的纸门,右手边则是壁龛。壁橱上方有一幅偌大的长方形七福神裱框画,壁龛的挂轴上描绘著正从赤富士[17]往天空飞升的龙,不过看起来十分廉价。放在左侧墙边靠近角落处的是一格一格叠成阶梯状的五斗柜,墙面中间有个小流理台,两人所在位置的旁边摆着装有玻璃门的书柜,小流理台和书柜之间有扇小小的窗户。纸门紧闭的右侧大概是缘廊。靠近房间后段的榻榻米上并列著矮桌和火盆。宗寿背对壁龛坐在矮桌前。看样子他的寝室还是设在主屋那边,并不在这里。

“有点疏于打扫,请勿介意。”

一如宗寿所说,火盆周围飘着灰尘,壁橱前面满是尘埃,就连榻榻米踩起来也沙沙的,感觉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平常他都不让家人进来打扫的关系。话说回来,他原本就没有要招待客人的意思,不过言耶和阿武隈川也没资格挑三拣四……。

言耶鞠了一个躬,就在矮桌前坐了下来,阿武隈川嘟嘟囔囔地说着:“没有座垫吗?”也在他身边坐下。

“在您外出的时候上门打扰已经很失礼了,还承蒙您这么热情地招待我们进屋,真是感激不尽,方才也稍微解释过……”

言耶连忙打断学长的抱怨,开始详细地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

宗寿始终保持沉默,表现出专心听他说话的模样,但是看起来其实不怎么感兴趣。虽然让他们进屋,但也仿佛随时都会要他们“滚出去!”,令言耶内心捏著一把冷汗。

没想到老人却说:“那么事不宜迟,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们家的天魔大人吧。”然后就打开纸门,看也不看哑口无言的两人一眼,径自走到缘廊上。

“这边的鞋随便你们穿。”

仔细一看,供人穿脱鞋的遝脱石上头乱七八糟地散落着木屐和草鞋。

“怎么了?你们不是要来拜见我们家罕见的屋敷神吗?”

“是、是的。”

言耶连忙站起身来,阿武隈川也慢吞吞地跟在他背后。

“嗯,没想到你这么会哄老人……。原来你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不只对老太婆有效啊,这老头该不会有那方面的癖好吧。”

都怪阿武隈川附在他耳边讲这些没营养的话,言耶的脖子冒出一颗颗的鸡皮疙瘩,下了缘廊也不敢正眼瞧宗寿。

宗寿老人、刀城言耶、阿武隈川乌依序在踏脚石步道上前进。宗寿依旧沉默不语,言耶则是低着头,阿武隈川还在继续小声地发牢骚:“真的不端茶和点心出来吗?”如此莫名其妙的一行人鱼贯地走在箕作家后院里的模样,在旁人眼里看起来一定很诡异。

然而,三人之中唯有言耶最早留意到那个,连忙出声叫唤:

“请等一下。”

“什么事?”

“怎么了?”

言耶看也不看分别站在自己前后的那两个人,指著踏脚石步道旁边的地面。

“这里留下的脚印是什么?”

回头检视,脚印从缘廊下星星点点地留在踏脚石步道左侧,一路往前延伸。

“这是……小孩子打赤脚的脚印。”

“不瞒您说——”听到阿武隈川的喃喃自语,言耶便将阿武隈川看到有小孩跑进偏屋的事情告诉宗寿。

“小孩……?”

“对。我们猜那会不会是畠持家的丰太小弟……”

“说什么蠢话。”

“可是以前这里的确发生过与屋敷神天魔大人有关的怪事,例如府上的宗明先生下落不明,还有田村家的穗小弟在匪夷所思的情况下消失,后来又在别的地方发现他的遗体……”

“胡说八道,那个叫丰太的小孩在我们家竹林消失什么的,根本就是田村家的老太婆编造的谎言,是无凭无据的谣言。”

“哦,这样啊。”

“煽动畠持家的人,把事情闹大的也是那个老太婆。战争时,她让自己的孙子来我们家偷东西,一旦人不见了,就侵门踏户来要人,最不可饶恕的无非是把事情赖到天魔大人头上。光这样还不够,如今就连丰太那孩子不知去向,也要把责任推到我们家头上。在那之后,凡是有小鬼进入后院,就会立刻被我赶走。对了,不只小鬼,但凡野猫野狗,都不许它们进入我们家的竹林——。言归正传,现在既然出现了脚印,就表示又有哪家的小鬼偷溜进来了。”

宗寿气得暴跳如雷,开始沿着地面上的足迹往前走,言耶和阿武隈川也跟在后面。当他们来到踏脚石步道转向右手边的地方,脚印就像岔开的树枝,笔直地朝东方前进,最后在前往屋敷神祠堂的途中戛然而止。

“这、这是……”

眼前的景象令言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宗寿以胆怯的口吻,细声细气地说。

“就像是……在跑向小祠堂的途中,突然消失了。”

听着阿武隈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言耶回到了偏屋的缘廊。因为他刚才几乎是一路低着头走到踏脚石步道转向右手边的地方,所以现在想再仔细地检查一下四周。

下了缘廊,左手边就是竹林,每棵竹子大概都有五,六米高。离偏屋几步之遥的地方有间小小的储藏室,向宗寿询问里面有什么,据说是各种农耕用具。踏脚石步道的右手边也是一片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因为也有相当的高度,所以看不见另一头。这片由大自然形成的围篱,让树林和踏脚石步道之间的空间显得很狭小。

那排神秘的脚印看起来像是从偏屋的缘廊跳下去后,就在踏脚石步道左侧的地面狂奔。步伐的间距几乎都一样,也保持一致的步调经过了储藏室的前方,然后在踏脚石步道转向右手边的地方貌似曾停下脚步,再继续笔直地前进,最后在与小祠堂之间的中间地带突然消失不见。

言耶在踏脚石步道上走来走去,观察脚印的状况。

“如何,有什么发现吗?”

阿武隈川从头到尾都只出一张嘴,还要言耶报告观察的结果。

“我猜是小孩的脚印,从偏屋的缘廊跳下去,直接往前跑,看起来像是突然逃走的样子。不过脚印在踏脚石步道通往后门的转角前停住了。”

言耶转头问宗寿:

“请教一下,您从偏屋出来前,是不是曾经外出过,再经由后门回到偏屋?”

“嗯,你猜得没错。我到田里去了一趟,可是突然下起大雨。”

“脚印的主人或许在这里——”

言耶指著貌似有人突然停下脚步的地点说:

“发现有人从后门进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思考,放弃从后院离开的念头,决定藏身在竹林里也说不定。”

“所以脚印又往前跑,跑到一半忽然消失吗?”

“——好像是呢。”

言耶试图对眼前不可思议的现象提出合理的解释,阿武隈川则在一旁附和。

“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宗寿再次喃喃自语。

“您是指田村穗小弟的那件事吗?”言耶问道。

对于言耶的询问,老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望向小祠堂的方向。但是与其说是望向屋敷神,视线貌似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悬崖……。

言耶领悟到宗寿的思绪远飘到位于竹林东郊的那处悬崖,便问他:

“慎重起见,可以让我看一下悬崖下的情况吗?”

“有道理,走吧。”

结果回答的却是阿武隈川,他还自顾自地往前走。

“黑兄等等……。啊,不要踩到脚印——”

“我知道啦。别当我是外行人!”

不晓得他自以为是哪一方面的内行人,总之阿武隈川与脚印保持距离,走在脚印的右侧。这么一来,宗寿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后面,言耶则是殿后。

从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沿着几乎笔直往前延伸的黄土路前进,在小祠堂前方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棵被砍断的竹子映入眼帘,那就是原本一棵代表天魔,一棵代表宗明的竹子。

“请问哪一棵是宗明先生的竹子?”言耶问宗寿。

宗寿回过头来,盯着言耶的神情写着“这个学生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疑问,手指向了位在左手边的竹子。

黄土路在屋敷神的前方从右侧绕过去,然后缓缓地迂回前行,两侧丛生著茂密的竹子,到了这里终于有了进到竹林里的感觉。不过,因为四周突然变得昏暗,感受上不太舒服,充满了让人怀疑天魔真的在高耸的竹子上方飞窜的气氛。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来到悬崖,大概再走个三、四米应该就会摔下去了。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岩石探头的景象。

“不像是有小孩掉下去的样子呢。”

“来这里的一路上都没有任何痕迹。”

言耶为求谨慎,还检查了从悬崖这一侧往北通往竹林的黄土路,却只看到被午后雷阵雨淋湿的地面。

“不晓得是哪一家的小鬼——”

宗寿看着言耶说。

“会不会是在刚才脚印消失的地方发生了跟田村穗相同的遭遇?”

“呃……看起来是那样没错啦。”

“该不会明天又在悬崖下发现他吧。”

“这、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言耶一下子答不上来,一旁的阿武隈川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见:

“这个可能性很大呢。消失时的状况雷同到这个程度,推测接下来的发展也大同小异是很自然的想法。话说回来,谈到人类凭空消失这种现象啊,不分古今中外,从以前就有……”

但他高谈阔论的不是这次的奇妙脚印之谜,而是把昨天言耶告诉他的大卫·朗失踪案说得绘声绘影,活像是自己从文献里查到的资料。即使听众是宗寿这种人,只要能让他畅所欲言地卖弄一番,他大概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宗寿老人完全视阿武隈川如无物,脸由始至终都只对着言耶。

“这下子该怎么做才好?要等到明天再去悬崖下看吗?还是现在先去竹林里找一下?”

“我也认为有必要进竹林搜索,但当务之急得先搞清楚脚印的主人是谁不是吗?”

“哼,反正一定是把这里当成魔窟的邻居小鬼。”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快点……”

“你是要老夫挨家挨户地去问这附近有小孩的人家吗!”

“啊,不是,在那之前……”

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抚火冒三丈的宗寿,但言耶对一件事确实颇为在意。

“怎么了?”

“虽然我那位阿武隈川学长说这次的情况和田村穗小弟的案子一模一样,但我觉得……”

“你认为不像吗?”

“为了确认,可以再回去看一次那些脚印吗?”

言耶与宗寿开始往回走,还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的阿武隈川连忙从后面跟上。

“那家伙是你大学的学长啊?”

老人问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那家伙指的想必是阿武隈川乌吧。言耶回答:“是的。”

“奉劝你还是要慎选一下朋友。”

宗寿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语重心长地说。既没有反驳的必要,也没有心情和理由可以反驳,所以言耶很老实地点头称是。

回到弯弯曲曲的黄土路上,他们渐渐靠近隔着丛生的竹子只能窥见一半面貌的屋敷神祠堂。阴雨过后的天空布满乌云,使得在昏暗的竹林里看到这幅情景,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竹林阴影处直勾勾地凝视着这里,令言耶两条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

“你倒是说说有哪里不一样。”

回到脚印中断之处,阿武隈川立刻发难。还以为他沉醉在自己发表的高见里,没想到还是有在听言耶他们说了什么。

“首先是与踏脚石步道的距离。听说穗小弟消失时大概跑了四米,脚印才消失。”

言耶看着宗寿,向他确认。宗寿回答:“有这回事吗。”

“可是这次的脚印只前进了两米左右,就在踏脚石步道转角处和小祠堂之间几乎正中央的地方消失了。”

“看得真仔细啊,确实是那样没错,可是就算距离缩短了,人消失依旧是事实。还是怎么着,你想说如果是这个距离,就可以回到踏脚石步道上吗?如果是那样的话……”

“你说到重点了,黑兄!”

言耶兴奋地指著中断前的最后一个脚印。

“穗小弟的脚印是跑向小祠堂的状态,所以不管距离多长,都不可能回到踏脚石步道上。可是这个脚印——仔细看,虽然同样是用跑的,但是在最后的地方有点不太一样,看得出来吗?”

人类奔跑的时候,由于主要是脚尖触及地面,所以脚印不会有脚跟的痕迹。但消失前一刻的脚印却清清楚楚地留下了脚跟的痕迹。

“嗯……”

阿武隈川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呻吟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排奇怪的脚印看。

“话虽如此,也不是在这里转换方向,跳回到踏脚石步道上吧。”

“确实是这样。”

“不就只是停下脚步吗?”

“嗯,从这个痕迹上来看的话——。不,这或许只是直觉的感受……”

“什么嘛,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你不觉得看起来像是小孩跑到一半,突然就被抱到空中吗?”

言耶望向竹林上空,阿武隈川和宗寿也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仿佛承受不了三个人的视线,竹子开始摇晃了起来,耳边传来叶片沙沙作响的声音,有如天魔正在跳跃……。

下一瞬间,天摇地动。

“哇!地、地震吗?”

“好晃啊。”

言耶与阿武隈川大惊失色地抱头鼠窜,一旁的宗寿则是站稳脚步,一动也不动。虽然晃动很剧烈,但所幸很快就停了。

“呼……吓死我了。”

“脚边好像还残留着踩不到地的感觉。”

地面简直变得跟豆腐一样。正因为一心认定大地是坚硬且踏实的,所以变得软绵绵的摇晃感才更令人觉得莫名恐惧。

“这种程度的地震应该还不至于——”

造成太大的灾情。言耶正想这么安慰宗寿,心里倏然一惊。因为老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起初还以为是因为刚才那场地震的关系,不过宗寿和他们不一样,地震时非常镇定,反而是在地震平息后,才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这一带经常发生地震吗?”

言耶觉得不太对劲,出言关心。

“嗯,没错。”

宗寿反射性地点头,但紧接着又说:

“可以了吧。”

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后,宗寿转身就要离去。

“咦……但这些脚印该怎么解释?”

“与老夫无关。”

“可是——”

“我带你们看了天魔大人的祠堂,也在竹林转了一圈,就连悬崖那边的状况都确认了,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谢谢您陪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真的感激不尽。但是这么不可思议的脚印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

“那你们明天再来,明天直接下到悬崖底下去看看。”

“我们当然也想这么做,可是在那之前得先找到脚印的主人……”

“我说过了吧,这跟老夫没有关系。擅自偷溜进来,又擅自消失不见的小孩是谁,根本不关我什么事。”

“没有要您陪我们找的意思,只是……”

“你们可以离开了!”

“请等一下,你们说消失的小孩……”

这时突然有第三个人的声音插入两人之间。

“小孩怎么了?消失又是怎么回事?”

定睛一看,有个老婆婆正从后门三步并成两步走来,后面则是脸上挂着提心吊胆表情的悦子身影。

“这位同学,你说小孩不见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请再说清楚一点。”

老婆婆紧紧地抓住言耶的右手,言耶已然心里有数,请教老婆婆尊姓大名,果然是穗的祖母——田村米子。

“悦子!你搞什么鬼!”

被宗寿气冲冲地瞪了一眼,悦子吓得浑身颤抖。

“对、对、对、对不起。因、因为田、田村家的婆婆……来、来、来问我,美、美野里有没有来我们家……我、我、我告诉她,来我们家的大学生说他看到有个小、小、小孩……”

言耶一面拼命安抚怒气行将爆发的宗寿,同时又要安慰悦子,还得从惊慌失措的米子口中问出来龙去脉。但凡这种紧要关头,阿武隈川总是派不上任何用场。

美野里是小穗六岁的妹妹,今年九岁。尽管哥哥不见的时候她才三岁,但是对于哥哥还留有极为浅薄的记忆,据说也很崇拜哥哥。

“美野里真的来过这里吗?”

言耶向米子确认,米子点头,欲言又止。

“哇啊……”

米子突然发出比尖叫还要凄厉的声音,慌不择路地冲向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

“这、这、这个脚印是……”

“没错,看起来是小孩的脚印,不过还不知道是不是美野里的……”

“宗寿先生!”

米子猝不及防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瞪着宗寿。

“你把美野里藏到哪里去了?把美野里还给我。”

“老夫怎么知道!”

“少来了,一定是你。穗和畠持家的丰太都是你弄不见的。”

“你有什么证据——”

“三个孩子都是在这片竹林里消失的不是吗!”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个大学生看到有小孩跑进你的偏屋,而且小孩的脚印是从偏屋延伸到这里,所以一定是在府上的竹林里不见的。”

“就算是这样好了,那跟老夫又有什么关系?”

“我从后门进来以前,问过在附近站着聊天的中田先生和川添先生,他们说看到你回来之后就没有人从后门进出过。根据悦子的说法,看到小孩的身影后又过了一会儿,你就从偏屋走出来了。这不就表示你从后门走向偏屋的途中遇到过那孩子、遇到过我们家的美野里吗!”

“如果是这件事,这两个人已经找到合理的说明了。小孩发现老夫回来,刻意让我以为她是要从后门逃走,其实是躲进竹林里。”

“然后就消失了不是吗?留下这些莫名其妙的脚印,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在我家后院留下奇怪的脚印而已,凭什么赖到老夫头上?如果你硬要指控是老夫把小孩变不见还是害死他们什么的,就说看看老夫是怎么办到的啊。说啊!说个能让老夫心服口服的理由来听听!”

两人横眉竖目地死盯着对方。悦子依然惊魂未定,言耶则是陷入沉思,唯有阿武隈川看起来似乎很享受眼前这幕针锋相对的景象。

这时,米子突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喊著:

“求求你,把美野里还给我。要是连那孩子都没了,我……美野里是无辜的。都怪我……都怪我老是跟那孩子提起穗的事……美野里肯定是想自己调查,才会从这里的厨房走向偏屋……走上跟她哥哥相同的道路……”

“哼,自作自受。”

“想也知道她没有丝毫恶意,她还只是个孩子……是个思念哥哥的善良孩子……都是我不好。”

“没错,都是你不好。”

“你说的都对……是我不好……所以请把美野里……把那孩子……”

米子跪在踏脚石步道上不住磕头。言耶看不下去,便伸手想拉她起来,但米子死活不肯起来,为了孙女一再地磕头。

就在这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悲壮气氛中,冷不防地传来阿武隈川那状况外的声音:

“啊,在场的各位,请不用担心,我这位不肖的徒弟将会破解这个不可思议的脚印之谜——”

“你、你在瞎说什么啊。”

言耶大惊失色,阿武隈川则继续在一旁大放厥词:

“不瞒各位,我其实是在京都也算是历史悠久、很有传统、不可轻忽的神社继承人,从小就被当成神童,大家都说我很可靠,背负所有人的期望,是个具备不世出的才华与人格、前途无量的好青年。像我这种德高望重的人经常都有一个困扰,就是一直有人慕名而来——这位名叫刀城言耶的毛头小子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的血统没我这么高贵纯正,但这家伙的父亲其实出身自没落的华族[18],只可惜他这个继承人太不中用了,所以暂时跟在我身边,向我学习,该怎么说呢……”

“慢著黑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言耶想纠正他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但是更担心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拼命想阻止他乱讲。但阿武隈川根本不当一回事,继续吹捧自己、也持续贬低学弟。

正当言耶不知该拿阿武隈川如何是好时,只见宗寿、米子和悦子全都一脸茫然地看着阿武隈川,刚才还尴尬到不行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真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这才是学长的目的——。

言耶差点就要佩服起来了,但是经过长时间的相处,言耶比谁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话说回来,阿武隈川不说关西腔的语气真的是恶心到极点。

“——总而言之,这家伙是我的徒弟之一。”

还以为他的演说终于告一段落。

“对了,说到这毛头小子、不肖弟子的父亲,其实就是那位大名鼎鼎,被誉为‘昭和名侦探’的冬城牙城,哎呦,吓到大家了吗?虽然对冬城牙城而言,这家伙是个不成材的儿子,但我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多多少少也继承了一点点名侦探的才能,所以才一直指导他到今天。”

阿武隈川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了言耶最不想触碰的话题。

刀城家过去真的是华族,但父亲牙升非常讨厌特权阶级,未来也不想继承公爵的爵位,因此离家出走,后来当上私家侦探。他解决了几桩困难又离奇的案子,一步一脚印地成为名实相符的名侦探。因为被老家逐出家门,于是他并没有使用刀城牙升这个本名,而是改以冬城牙城示人。这位伟大的父亲与言耶之间其实存在着一言难尽的心结。如同父亲离家出走,言耶也像是要从父亲身边逃开似地展开现在这种住校生活。不过,光靠打工难以兼顾学费和生活费,因此还是必须接受家里的援助,这点也让他耿耿于怀。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学长应该也很清楚自己与父亲不和。明知如此,却还故意提到父亲,到底意欲何为呢?

言耶心里源源不绝地涌出对阿武隈川的愤怒。开玩笑也该知道分寸——就在言耶正想对他发火的同时。

“这位学生侦探!拜托你,救救美野里,算我求你。可能没办法致上什么厚礼,但只要那孩子能平安回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报答你。求求你了,请救救那孩子……”

米子突然跪倒在言耶脚边,开始苦苦哀求。

“欸……你,你误会了……我并不是那,那种侦探……”

言耶手足无措地回答,阿武隈川则是用晓以大义的口吻对他说:

“言耶老弟,这位老太太都这样拜托你了,难道你不能体会祖母担心孙女的纯真心情吗?真是惭愧啊,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育成这种人。”

自己根本没有被他教育过的印象好吗。但是跟阿武隈川争辩这个也只是白费唇舌,所以言耶当作没听见。只不过,对米子就不能这样了。

见言耶陷入沉思,阿武隈川立刻打蛇随棍上。

“你这样会让名侦探冬城牙城的威名蒙羞喔。”

“这跟我爸没关系吧。”

“如果是冬城牙城,大概早就解开这个谜团了。”

“那你就去委托我爸啊。”

“什么话,现在人在这里的是你耶。再说了,那位名侦探哪看得上这种程度的谜团。”

“这种程度……我说黑兄,你这句话说得也太过分了,事关美野里的生死耶。”

“正是如此,所以才需要侦探啊。”

“我又不是侦——”

“——不是侦探吗?你要逃避吗?还是要袖手旁观?”

“就、就算你用激将法……”

“反正你就是比不过令尊啊,解决本宫家的四隅屋命案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啊,对了。那也是多亏有令尊的提示……”

“才怪。”

言耶的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阿武隈川总算闭嘴,随即又一脸事不关己地说风凉话:

“哦,单靠你自己的推理能力也能解决吗?先前那个案子也跟奇妙的脚印有关,如果你真的是靠一己之力破的案,却对眼前这个谜团视而不见,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如果少了令尊的力量——”

“才不需要他的帮忙。”

言耶斩钉截铁地一口拒绝。他先温柔地扶起还跪在脚边的米子,然后走到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阿武隈川和米子、悦子也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唯独宗寿文风不动,只有视线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言耶。

“关于穗小弟的消失之谜,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萌生了一个想法。”

言耶轮流打量其他人的脸。

“但那终究只是基于间接证据的推理,所以在亲眼看到现场以前,什么都说不准。遗憾的是,实际看过现场后,也只得到更间接的证据——”

“我想知道!”

米子再次抓住救命稻草似地请求。

“无论事实如何都无所谓,请告诉我——那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好的,只是……”

“你还在犹豫什么?就算只有间接证据也没关系吧。”

阿武隈川从事到如今还在犹豫不决的言耶背后推了一把。

“不,并不是有没有关系的问题。就算没有任何物证,只要能解释清楚所有的状况就已经很厉害了。如果能让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接受,就等同于真相了,不是吗?”

“求求你了,请告诉我。”

米子又哭着乞求。言耶终于开口说明:

“穗小弟的脚印从偏屋笔直地走在这条踏脚石步道的左侧,朝着屋敷神所在的小祠堂前进。踏脚石步道与右手边的树林之间的空间很小,所以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要走在左侧。问题是他为什么不从后门出去,而是走向天魔大人的小祠堂呢?”

“难道不是因为在他一直线地走在踏脚石步道上时,发现老头回来了吗?”

阿武隈川回答的态度仿佛在反问“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理所当然的废话做什么?”而且他大概也没意识到刚刚自己称宗寿为老头的事。

“你说得没错。可是宗寿先生从后门走到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之前,穗小弟已经经过岔路,消失在小祠堂前方——这种猜想其实一点根据也没有。”

“咦?这么说来……”

“穗小弟发现有人从后门进来,那个人或许是宗寿先生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他没有从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那里转过去,而是继续前进、想躲进竹林里,但是可能来不及了。”

“你是指被老头发现了吗?”

“是的。从后门到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那段路距离虽短,但弯来弯去,无法一眼望穿,所以宗寿先生在走到那里之前也没有看到穗小弟。”

“既然如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猜大概是宗寿先生下意识地喊了声‘喂!’之类的,另一方面,穗小弟肯定很害怕会被抓住,因为担心自己很快就会被追上,于是心想一定要躲起来。”

“嗯嗯,然后呢?”

“所以他就跳起来了。”

“……跳到小祠堂上吗?”

“不是,是跳到生长在小祠堂旁边的竹子上。”

“我说你啊……就算能跳到竹子上,也无法在竹子之间移动吧。要从这棵竹子移动到那棵竹子上,根本没办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穗小弟并没有要移动到旁边的竹子,而是顺着跳上去的那棵竹子往上爬。”

“他爬上去了?喂喂,这么一来不是更逃不掉吗?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们,他就这样直接在天空消失了?”

“虽不中亦不远矣。”

“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他爬过头了。”

“……”

“因为爬得太上面,竹子承受不了穗小弟的重量,结果就往宗寿先生所在的方向弯折。”

“啊……”

“后院的竹子有五、六米高,而小祠堂左右的那两棵竹子又长得更高,从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到小祠堂大约有五米,因此弯折的竹子前端刚好落在宗寿先生的头上。高头大马的宗寿先生伸手拉过竹子,究竟是为了把穗小弟拉下来,还是纯粹只想摇晃竹子吓唬他,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当他抓住竹子前端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宗寿先生突然放开手,或是不小心让手松开,那一瞬间,弯折到极限的竹子因为惯性作用往回弹,而竹子在回弹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反作用力都作用在穗小弟身上。换句话说,他被弯折到西侧的竹子回弹的反作用力甩向了东侧的悬崖。”

“嗯……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

“推测穗小弟消失的那段时间,经过后院附近的人曾提过自己听到从竹林上方传来的叫声,那恐怕真的是穗小弟的尖叫声。”

“啊啊……”米子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呻吟。

“我猜穗小弟爬上了正对小祠堂看过去位在左手边的那棵竹子。”

“此话怎讲?”

“因为小祠堂右侧的竹子到悬崖间是一条黄土路,一路上几乎都没有竹子。但他的脸和手脚都留下无数的擦伤和割伤,足以证明他被竹子弹开的时候曾经过茂密的竹林。”

“原来如此。”

“还有一点,穗小弟的事件发生后,小祠堂左手边的竹子开始枯萎,可能是因为过度的弯折伤害到竹子,所以才会枯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