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寿先生!这位同学说的是真的吗?”
米子痛哭失声,但依旧坚毅地仰起脸,质问老人。
“那么久以前的事,老夫早就不记得了!”
宗寿立刻逞口舌之快地回嘴,但是并没有正面否认,看得出来他也很狼狈。
“穗的事就算了……”
米子接着说。
“当然我并不是要既往不咎,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可是美野里……至少美野里……请把那孩子还给我。”
“喂,你这小子!”
宗寿突然凶神恶煞地瞪着言耶。
“你说是老夫害穗被竹子弹到悬崖底下,那美野里该怎么说。关键的竹子已经砍掉了,但美野里的脚印就跟穗一样消失了,这你要怎么解释?你想诬赖老夫对美野里做了什么吗?”
“阿言,没问题吧……”
阿武隈川担心地低声问道。因为宗寿说得没错,假设发生在哥哥身上的悲剧好死不死地也同样发生在妹妹身上好了,重点是最关键的竹子已经被砍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美野里的消失与穗小弟的情况完全无关。”
但言耶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
“相较于穗小弟的脚印一路走到小祠堂前面,美野里的脚印只走到一半,相差甚远。”
“你是指就算竹子还在,从那里也跳不过去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理由是她最后的脚印不只脚尖,也留下了脚跟的痕迹,可见她没有往前跳。”
“所以是……往上跳吗?”
“但是脚印消失的地点上方没有任何东西。”
“那她到底跑去哪了?”
“只剩后面了。”
“后面?可是没有转身的痕迹啊,再怎么样也没办法不转身就跳到踏脚石步道的转角那里吧。”
“她不是用跳的,而是被拉过去的。”
“咦……被宗寿老头拉过去吗?可是要怎么做?怎么看也无法把手从踏脚石步道的转角处伸到脚印消失的地方。”
“我猜是用铁锹——他从田里回来,想必带着铁锹。用长长的握柄代替手臂,用前端的刀刃代替手指,勾住美野里的衣服,一口气拉过来。宗寿先生不但高大,而且身形魁梧、精神矍砾,要抓住一个小女孩简直易如反掌。”
“那把铁锹证物就藏在偏屋旁边的储藏室吗?”
“对。我猜穗小弟那时候,他也是铁锹的尖端勾住竹子枝头,把竹子拉到手边。因为比起竹子一开始就垂到宗寿先生伸手可及的位置,硬把竹子扯下来,让竹子发挥无与伦比的反作用力,把穗甩到悬崖那边的推断还比较合逻辑。”
“那、那么……美野里她……”
言耶回答米子的问题。
“我猜不是藏在收纳农具的储藏室,就是关在偏屋的壁橱里。”
“哇……”
阿武隈川发出不知该说是感叹还是叹气的声音。
“我不清楚宗寿先生抓到美野里后,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以下顶多只是我的想像,会不会因为美野里拼命反抗,宗寿先生情急之下动手打她,把她打得奄奄一息……”
“可是为什么要把美野里藏在偏屋里?”
“若不是想杀了美野里,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对小孩拳打脚踢的暴行,总之是基于自保的念头。这时,美野里从偏屋走向小祠堂的脚印映入他的眼帘,正巧与穗小弟消失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于是他起心动念,想布置成妹妹也跟哥哥遭遇到同样的现象……这么一来就必须先藏起美野里。但如果踏进竹林就会留下自己的脚印。中田先生和川添先生站在看得见后门的地方聊天,所以也不能从那里出去,那么只剩下外面的储藏室或偏屋的壁橱。藏好美野里后,他离开偏屋,走向主屋,打算随便找个家人讨论奇妙的脚印,不管是谁都好。”
“想趁雨还在下、脚印尚未消失之前让家人为他作证吗?”
“没想到我们就在这起事件从后院一路发展到偏屋的前一刻上门了,而且黑兄还看到美野里进入偏屋的背影,更坐实了少女在不可思议的情况下消失的谜团,让宗寿先生又可以展现穗小弟消失时、自己在人前装成没遇到小孩的演技。”
“我们成了再好不过的证人啊。”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很干脆地请我们进偏屋。”
“……”
“我虽然在走廊上简单地解释过我们此行的目的,但是仔细想想,光靠那样就能得到他的理解,不是很奇怪吗?对照传闻中宗寿先生的性格,显得更加不自然。”
“嗯……确实如此……”
或许是想起自己曾一派天真地调侃言耶很会讨老爷爷欢心,阿武隈川虽然承认言耶说得有道理,表情却也有些怏怏不乐。
“假装和我们一起发现脚印的时候,宗寿先生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说:‘跟那时候一模一样……’你不觉得这种反应很不像他的作风吗?”
“哦,这么说倒也是,我也觉得怪怪的。”
阿武隈川往自己脸上贴金地说,就在这个时候。
“喂!小伙子,你们胡言乱语地说够了吗?”
宗寿以压抑著怒火的语调大喝一声,并且以挑衅的眼神恶狠狠地瞪视言耶。
六
“不,还没结束呢。您试图暗示我们,让我们产生‘明天是不是要再来一次,去检查悬崖底下’的想法。这代表什么呢?您是不是想趁今晚下雨之际,将美野里扔到悬崖下面?”
米子发出短促的悲鸣。
“我现在非常担心美野里的安危……”
“哼,比起小鬼,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什么意思?”
“你说小鬼不是在外面的储藏室,就是在偏屋的壁橱是吗?”
“是的。”
“要是都没有的话,你要怎么向我赔不是?”
“一定有,因为除了那两个地方,没有其他场所可以把她藏起来了。”
“很好!那你现在就去搜啊!要是都找不到小鬼,你们就要向我磕头认错。这样可以吧,别以为乱诬陷人还可以没事喔。”
“什么?我也要吗?”
阿武隈川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宗寿当然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喂,阿言……真的没问题吗?”
阿武隈川又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但言耶信心十足。
如同他对宗寿撂下的推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藏起美野里的空间,而且老人的态度不太对劲,虽然表现出绝对无法在储藏室或壁橱里找到小孩的态度,但是又隐约透露著不安。换句话说,他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否则从他的性格来看,应该会更堂堂正正,主动带他们去搜才对,但老人不过就只是在观察言耶会怎么出招。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看到言耶开始走回踏脚石步道,宗寿脸色大变,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迈步前行。阿武隈川、米子、悦子尾随在两人后面。走到储藏室前,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可以打开吗?”
言耶征求宗寿的同意,宗寿倨傲地点头。米子心急如焚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么——”
言耶把手伸向储藏室的木板门,一口气推开。
储藏室里杂乱无章地塞满铁锹和锄头等用来翻土、除淤泥、挖水沟的工具,以及镰刀和尖钩等刀刃类,还有耙和碎土机等要用到牛马的农耕器具。然而,不用把那些工具清出来也能知道,美野里并不在储藏室里。
“我检查过了。”
言耶慎重其事地关上木板门,宗寿一言不发地从供人脱鞋的遝脱石踏上缘廊,拉开纸门,走进偏屋。言耶、阿武隈川、米子、悦子也依序跟着走进去。
“来啊,你打开壁橱看看吧。”
一踏进偏屋,宗寿又恢复了目空一切的态度。
“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只要你们现在向我下跪磕头,我或许还能原谅你们喔。”
“喂……”
阿武隈川有话想说,但言耶不由分说地举起右手制止他,缓缓地站到壁橱前。他先慢慢地打开右边的纸门,探头进去检查一番,再打开左边的纸门,比照办理。然后转过身来,把所有人的脸环顾过一遍后报告:
“美野里也不在壁橱里。”
“怎么可能……”
“你,你,你说什么!”
米子哭倒在地,阿武隈川慌了手脚,一旁的悦子脸色铁青,大概是被偏屋里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吓坏了。唯有宗寿脸色十分红润,还露出了令人痛恨的笑容。
“这下好了,你要怎么收拾这个残局?”
阿武隈川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自顾自地开始检查摆在北侧墙边的阶梯状五斗柜、小流理台、装有玻璃门的书柜,但宗寿不仅好整以暇地任由他翻箱倒柜,甚至还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所以呢,找到小孩了吗?”
剧宗寿以充满恶意的眼神注视着把所有的抽屉都打开来看、茫然伫立在那里的阿武隈川。
“难道你觉得老夫是用铁锹或镰刀把孩子大卸八块,然后藏进五斗柜或流理台里吗?看样子比起徒弟,你这个当师父的头脑更不灵光呢。”
与此同时,言耶已经正襟危坐,伸直背脊,双手放在膝盖上,以坦然的目光抬头望向老人。
“哦,而且徒弟也比你干脆多了。”
言耶低着头,上半身往前倾,双手开始在榻榻米上移动。想当然耳,他这辈子还没向谁下跪磕头过,但现在非这么做不可,这不只是向宗寿认输,也是因为他一心想救美野里。
老人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一定跟美野里的消失有关。
言耶深信不疑,可惜自己太没用了,无法帮助她。既然如此,就只能请宗寿把线索告诉他了,为此下跪磕头根本不算什么。
“就是这样,要诚心诚意地道歉。可是啊,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这么说来,令尊不是有名的侦探吗?子女犯错就是父母的责任。请你那位在社会上很有地位的名侦探父亲——”
言耶低垂的头突然静止不动,然后慢条斯理地抬起来,回到刚才正襟危坐的姿势,视线定定地停格在老人的脸上。
“——负起责任来,然后——喂,你怎么不动了?”
宗寿说得眉飞色舞时,却见言耶停下磕头的动作,于是眉间挤出皱折,大声嚷嚷起来。
“有人磕头像你这么不情愿的吗!这样根本一点诚意也没有。给我双手搁在榻榻米上,额头贴在地上跪好!”
言耶依旧直视着宗寿,但他其实不是在看老人。他正拼命转动脑筋,以无与伦比的集中力回想截至目前的所见所闻。
“喂!你也说句话啊!”
宗寿气得跳脚。
“你再摆出这种态度,我就要向你那位前华族的名侦探父亲提出严正的抗议,让整个家族为你蒙羞!”
“您考虑到万一的情况——”
“什么?”
“您考虑到万一的情况,所以没把美野里藏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万一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阿武隈川庞大的躯体原本蜷缩在房间角落,敏感地察觉到情势似乎开始出现变化,立刻出阳反应。
“穗小弟消失的时候,米子女士未经您的许可就闯进来试图搜索,您担心这次或许也会发生相同的状况。万一她又闯入偏屋,最先搜索的肯定是壁橱,所以您先排除了壁橱这个藏身之处。
“说得有道理……可是,偏屋里还有其他可以藏小孩的地方吗?而且我们最清楚这老头没有抱着孩子从偏屋过去主屋。”
“嗯,确实没错,所以美野里还在这个房间里。”
“真,真的假的!”
阿武隈川惊呼,米子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当我推理美野里被藏在储藏室或偏屋的壁橱里时,宗寿先生接受了我的挑战。”
“嗯,看上去是那样没错。”
“尽管如此,他的态度却隐隐透露出有些不安的情绪。”
“有吗……算了,有没有并不重要,重点是这中间的矛盾意味着什么?”
“因为美野里并不在储藏室或这里的壁橱里,他才敢接受我的挑战。可是还有别的因素令他感到不安,这么思考就合理了。”
“原来如此。”
“于是我想起我们在小祠堂附近时发生过地震,当时他的脸色就变了。”
“啊,我也看到了。”
“假如他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不安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一进到偏屋,他的不安就消失了……我其实有留意到他在进到这个房间的同时就恢复自信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地震或许会对美野里的藏身之处造成某种影响,令他感到不安,可是一进偏屋,确定逃过一劫后,他就恢复自信了。”
言耶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走向房间的东北角,爬到阶梯状五斗柜上,从挂在壁橱上方的长方形巨大裱框画后面救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美、美野里!”
“黑兄,来帮个忙,小心点,轻轻地把她放到榻榻米上……”
将少女交给米子和阿武隈川后,言耶爬下阶梯状的五斗柜,对悦子说:
“可以麻烦你去请医生过来吗?”
悦子瞥了宗寿一眼,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往主屋跑去。幸好美野里只有轻微的脑震荡。后来宗寿终于从实招来,他抱着美野里进入偏屋,把她扔在地上时,不小心让她的头撞上火盆,当时的冲击让火盆里的灰散了一地。看到美野里死掉似地动也不动,他心急如焚。这时又听见走廊上传来了说话声,脑子里顿时闪过许多念头,他灵机一动,就把美野里藏在裱框画后面。壁橱前的灰尘应该就是当时从画框上抖落的。
宗寿强调美野里是不法侵入,主张自己做的一切皆属于正当防卫。但言耶还是报了警,并且请警方搜索那片竹林。起初警方还站在这位在地仕绅那边,直到阿武隈川抬出了冬城牙城的名号,他们的态度就突然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第二天还派出警犬进行了大规模搜索,结果挖出了推测是畠持丰太的孩童遗骨。宗寿依弃尸罪嫌被捕,随即又以杀人罪嫌遭到起诉。
“你怎么知道丰太的遗体埋在竹林里?”
接受完警方的侦讯,终于没他们的事了。当两人坐上火车、踏上归途时,阿武隈川这么问言耶。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那个老人说在丰太小弟的失踪骚动后,不只小孩,就连闯进竹林的野猫野狗也会马上被他赶出去,这句话令我耿耿于怀。”
“对耶,他大概是担心野狗把遗体挖出来吧。”
“我猜他当时肯定是不小心说溜嘴。”
“话说回来,居然可以把小孩子藏在裱框画的后面却不会掉下来。”
“我救出美野里时看到了,为了不让画框掉下来,下面钉了好几根钉子补强。”
“可是他应该没有时间钉钉子吧?”
“不是那个时候钉的,应该是更早之前,为了因应地震钉上去的。那个地区经常发生地震,画框肯定已经掉下过好几次了。”
“不过这次的经验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啊。”
阿武隈川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差点就要陪着磕头谢罪,不过以他的个性来说,想必会想尽各种借口,让自己全身而退。
这次真的是受尽折腾……。
言耶看着学长无忧无虑的脸,在心中犯嘀咕,但又重新告诉自己能及时救出美野里真是太好了。幸好特地跑一趟来看箕作家的屋敷神,才能刚好在场、才能刚好救回少女一命。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还得感谢阿武隈川乌也说不定,但言耶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几天后,言耶在宿舍房间里重看阪口安吾在《日本小说》[19]上连载的《不连续杀人事件》单行本版时,阿武隈川跑来了。
“出大事了!”
“怎么了?学长吃河豚中毒了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输给食物呢。”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吧,但是看他的样子非同小可,言耶便从书本里抬起头来。
“昨天啊,警方在箕作家的竹林里搜证时——”
“该不会还挖到其他小孩的遗体吧……”
言耶不假思索地追问,阿武隈川摇摇头。
“不是,发现丰太的遗骨时已经彻底地调查过竹林了,这次是要那个老头同行,名符其实的重回现场。”
“莫非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他还否认犯案?”
“并不是,他消失了。”
“什么……”
“重回现场模拟犯案手法时,那老头从竹林里消失了……”
“可、可、可是……手铐呢?还有腰绳……”
“手铐和腰绳都系上了。结果只有腰绳留下,但腰绳就像被咬断似地在中途断掉……手铐则是到处都找不到。”
“员警就在旁边吧?没有人看到他消失的那一刻吗?”
“没有。手里拿着腰绳的刑警当时刚好转头看向别的地方,再转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见了。现场当然引发轩然大波,大家在竹林里翻了个遍,不过什么也没找到,结果好像当成失踪人口处理了。”
在那之后,阿武隈川有好一阵子都在关注箕作宗寿那起匪夷所思的失踪案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进展。可惜什么也没有,他也就逐渐失去兴趣了。
然而就在案发过后大约一个月的某天傍晚,阿武隈川突然跑来宿舍找言耶,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话说那个箕作家啊,现在好像已经完全人去楼空了。”
“箕作家的人呢?”
“都搬走了吧。过去代代担任庄屋的家族,一家之长居然杀了人,而且杀的还是小孩,这事一传出去,怎么也待不下去了吧。”
“说得也是。”
“所以那栋房子如今已经彻底变成鬼屋了。”
“有什么奇怪的传闻吗?”
“哦,你很敏锐嘛。可是传闻不是跟建筑物,而是和后院那片竹林有关。”
“咦……”
“听说大白天也会从阴暗的竹林里传出咖嚓咖嚓……咖嚓咖嚓……的怪声,可是即便仔细看也什么都没发现,但声音确实是从竹林里传出来的。”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我在猜会不会是手铐摩擦发出的声音……”
竹林里的神隐
日本历史上的“天狗”一词,最早出于《日本书纪》舒明天皇九年(637)二月十一日的纪录:“巨大的流星自东方空中朝西方飞去,发出了如雷般的声响。众人皆称流星发出鸣声,但是自唐归来的旻僧却说,那不是流星,而是天狗。因为发出了如雷般的声响。”
旻僧所言,是他从中国带回来的知识,并非杜撰。《史记·天官书》:“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而《太平御览》则将天狗归为妖星:“天狗所下之处,万人伏尸,狗食血;戍下之邑,大兵起,国易攻,人相食,千里流血,四方相射,破军杀将,兵丧并起,国破灭已。”极为凶险。
平安时代,天狗与日本神道教的自然神灵信仰融合,继承了流星飞翔、腾空的特质,转变为匿居山林之间的鸟神。《平家物语》如此描述:“似人非人、似鸟非鸟、似犬非犬,足手为人、头为犬,左右有翼,能飞行之物。”
其后,天狗在佛教盛行的年代,渐渐被视为妨碍佛法的魔物。《源平盛衰记》记载,无心求佛的僧人、高傲自负的学匠,死后因无道心而不能成佛、亦因持佛法不能往地狱去,只能堕入魔界的天狗道,即为天魔。也就是说,天魔是他们死后、徘徊于阴阳两界之间所化身的一种天狗。
也由于天狗形象邪佞,加以藏身森壑、神出鬼没,因此,人们便把所有无法解释、不可思议之事,全数都推给天狗了。例如“天狗倒”,意指自山中传来树木倒下的声响,但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什么事都没发生;“天狗砾”的意思则是,山中的天空遽然落下碎石、砂土,然而,往上空一望,只看到天空毫无异状。
本作的谜团,则发想自“天狗隐”!这是“神隐”的一种类型。武藏茶乡的箕作家旁有一座竹林,一日,箕作的家长凭空消失于竹林,原因不明,只能认为是天魔作祟。箕作家立即盖了一座小祠堂,用以安抚天魔。讵料,后来仍陆续发生了三起儿童失踪事件,根据现场脚印的迹象显示,失踪者均像是突然遭上方擒而腾空,仿佛天魔自空中捕捉。
“天狗掳童”的乡野传说,由来已久。据闻,天狗诱拐儿童后,会带他们到天狗聚居之处参观,甚至定居下来。江户时代的文政三年(1820)间,一名名为寅吉的江户少年失踪数年后复归称他是被一位自称十三天狗首领的老人带到常陆国(现今为茨城县)岩间山中的“仙境”,并与他们一起修行。寅吉还说,天狗烤鱼、鸟食用,但不吃牛、猪等四足动物;也喜欢吃水果。此外他们年龄在二百至一千岁之间。
此事引起国学大师平田笃胤的注意,立即邀他同住,并将其经历写成了《仙境异闻》(1822)。这亦是笃胤研究神秘学的开端,影响了后来柳田国男、折口信夫的民俗学研究。
这桩奇事,固着了“天狗掳童”、造成“神隐”的大众印象。当然,现实世界恐怕不是那么有趣。柳田国男推测,“天狗掳童”的诸多事件,真相很可能是部分歹毒的入山修行者为了满足个人色欲、进村强行诱拐男童后,迫使被害者虚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