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所以说,他真的即身成佛了吗?”
刀城言耶难掩兴奋地问道,这也让本宫武浮现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对于当事人而言,恐怕是那样没错。问题是,那可以称之为即身成佛吗……”
身为学生的言耶,现在人正在离都心有段距离的本宫家洋房“本屋”的会客室里听武说话。相较于都心的复兴速度固然日新月异,但是还残留饱受战祸的深刻痕迹,这里却宛如另一个世界,气氛截然不同。
本宫武是国立世界民族学研究所的教授,专门研究非洲的面具仪式,因此在这间用来接待客人的会客室里,四面墙都是高度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和档案柜,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数量庞大的藏书和面具。很多学者的研究资料都在空袭中付之一炬,所以这可以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光景,就连还是学生的言耶也不例外。
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再加上听本宫说了很多光怪陆离、不可思议的习俗,感觉就像是畅游在无忧无虑的仙境里。虽说只是暂时,倒也真的差点忘了几年前才刚发生过战争。
这是言耶第二次见到本宫武,第一次是在大学恩师的介绍下,参加从去年除夕夜到今年元旦在本宫家举行的“怪谈会”。本宫对于栽培后进也相当热心,这一点是众所皆知的。当时在他家里也聚集了四名年轻的学者。
没想到其中一位学者竟在本宫家的别馆“四隅屋”惨遭杀害,凶手在现场留下奇妙的脚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言耶还看到自己往前行走的木屐,让案情变得更扑朔迷离。因为现场的状况十分诡异特殊,言耶还被负责侦办的刑警当成嫌犯。最后甚至连他的父亲——素有“昭和名侦探”美誉的冬城牙城——也被抬了出来。由于父子俩的关系实在一言难尽,言耶无论如何都得靠一己之力解决那个难题。
结果虽然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言耶还是努力地找出了真相。本宫武这一次就是为了答谢言耶,招待他吃了豪华的晚餐,还说了很多他最爱听的奇人异事,而且都是稀奇古怪的海外民俗怪谈。不用说也知道,言耶简直乐坏了。
本宫的怪谈讲到一个段落后,换言耶开始发表关于怪奇小说的知识。他向本宫谈起在战后的侦探小说杂志创刊热潮中出道的新锐作家作品,可是就在提到经常于《书斋的尸体》连载作品的伊乃木弥勒时,本宫的样子变得不太对劲。言耶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伊乃木弥勒的文风,才知道本宫其实跟伊乃木弥勒很熟。
“他和我一样都是民族学者。”
言耶恍然大悟,难怪伊乃木弥勒的作品多半都是以海外的穷乡僻壤为舞台,描述在当地流传、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例如〈诅咒的祭坛〉或〈死者们的棺木〉之类的怪奇短篇作品。
“怪奇小说家伊乃木弥勒的本尊,其实就是城南大学的土渊庄司教授,他的专业领域是埃及的——”
“咦……请、请等一下。”
本宫不假思索地拆穿作者的真实姓名,让言耶有些慌张。
“那个……我可以知道这么重要的事吗?”
“哦,没关系啊。因为我也跟土渊提到过你,说有个眼中只有怪谈奇闻的学生,神乎其技地解决了四隅屋的命案。”
“是噢。”
“他的性格非常一板一眼,之所以用笔名写怪奇小说肯定也是为了转换一下心情。这件事当然没让校方知道,所以你也小心别说溜嘴。”
“好,好的。”
“对他而言,像你这样的学生可以说是再好不过的同好。”
“是这样吗?”
本宫对看起来没什么自信的言耶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还有还有,我告诉他这位刀城言耶同学也在写怪奇小说,土渊就说他一定要会会你。”
“什么!不、不对,比起这个,本宫教授怎么知道我在写作的事?”
本宫乐不可支地盯着又惊又喜的言耶看。
“上次的案子落幕后,我和木村教授碰了个面,过程中就聊到你的事。他说你的笔记本里写满了怪奇短篇小说。”
本宫是言耶的恩师木村有美夫介绍给他认识,这么想来就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然而,意外的展开还是令言耶大吃一惊。
“其实土渊也跟你一样,曾经把短篇写在笔记本里。或许是因此对你产生了亲近感,所以想和你见上一面,好好聊个几句,届时也想拜读你的小说——”
“别、别吓我了。”
言耶忙不迭地摇头。
“就算是业余的兴趣,伊乃木弥勒老师除了《书斋的尸体》以外,也在其他商业杂志上发表作品,是不折不扣的专业作家,我的作品只会弄脏他的眼睛……”
“如果是练习作品,更应该给土渊看了,让他看完之后请益一下意见不是很好吗?他说自己起初也是基于兴趣才开始写作的,所以或许会对你的作品产生兴趣喔。”
“是噢……”
“很少有机会能让现役的怪奇作家阅读自己的作品、听到本人的感想对吧。”
“您说得没错啦……”
本宫给还在犹豫的言耶致命一击:
“再说了,土渊家的院子有你非常感兴趣、符合你奇怪嗜好的东西喔。”
“……什、什么东西?”
明知这是对方挖坑要给他跳,言耶还是没有办法不往下跳。
“建筑物的南侧有座宽敞的庭院,院子里有座池塘,池塘的正中央有座被称为弥勒岛的小岛。据说原本是想做成筑山[20]的岛屿版,并不是为了要特别供奉什么东西才打造的。”
本宫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到这里就停顿了一下。
“距今约莫十六、七年前的某一天,土渊的父亲庄三先生突然被神灵降驾。”
“是被神灵附身了吗?”
完全无法预期本宫要分享的内容是什么,总之先附和再说。
“大概是吧。关于这件事,土渊并没有说太多细节,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被神灵附身的庄三先生开始崇拜起弥勒信仰,还创立了名为弥勒教的宗教团体。”
“所谓的弥勒是指弥勒菩萨吗?传说将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为了拯救世人而降生人间的那一位。”
“从后面的发展来看,好像是那样没错。”
“请恕我多问一句,土渊家是——”
“听说家族里过去从未出现过任何的宗教人士,从过去开始就是学者世家,庄三先生也是研究国学的学者,在大学担任助理教授。因为他连这个铁饭碗也不要了,土渊着实慌了手脚。但出三先生心意已决,后来甚至划平庭院,打造成教团总部。”
“来真的呢。”
“明明信徒只有小猫两三只,却盖成三层楼的气派总部。因为被弥勒教洗脑的人——而且还有三个——提供了资金。”
“那些人是纯粹地信奉弥勒教吗?”
“听说他们除了尊庄三先生为教祖外,也很热心传教。说到底,那三个也是教团的重要干部。如果只是从事一般的宗教活动,教团或许能撑一阵子也说不定。因为弥勒教的教义保证教徒都能创造美好的未来,考虑到当时不景气的世道,很容易吸引人入教。”
“所以是庄三先生和那三个干部做了什么不妥的行为或是会被有关当局盯上的活动吗?”
从本宫的态度来看,言耶猜测问题非同小可。
“你应该知道弥勒菩萨现世的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吧。”
“从释迦牟尼佛涅槃入灭开始算起。空海在高野山圆寂也是为了与弥勒菩萨一起现世。”
“没错,因此流传着空海即身成佛的说法,至少学者们都认为山形县庄内地方的即身佛就是受到弥勒信仰与空海入定传说的影响。”
“土中入定吗?”
言耶也看过这一类的书,得知以前在出羽三山其中之一的汤殿山上,存在着修道之人戒断谷物、让身体的脂肪分解,然后在还活着的情况下埋入土中,进行断食,经过三年三个月后再挖出来,将其变成木乃伊的肉体视为即身佛,供奉在寺院里的信仰。
“凡是木村教授教过的学生,知道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吧。”
言耶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本宫又说出骇人听闻的话。
“问题是庄三先生和三位干部居然想尝试即身成佛。”
“什么……”
“当然实际要执行的人是庄三先生。那四个人是真心认为,身为弥勒教教祖的他,是最适合成为即身佛的人。”
“土渊教授没有阻止父亲吗?”
“他完全被蒙在鼓里。为了传教,庄三先生经常外出,就算回来也不回土渊家,几乎都住在教团总部。土渊也忙于大学授课和田野调查,待他回过神来,与父亲已经好多年没见了。再加上母亲早已过世,两位弟弟也各自成家立业,所以根本没有家人知道庄三先生在做些什么。”
“原来如此。”
“土渊认为明明是一家人,而且还住在同一块区域内,这样未免太不正常了,于是向三位干部询问父亲的下落。不料他们每次都回答:‘教祖去哪里哪里传教了。’始终见不着父亲一面。土渊觉得事有蹊跷,便找来三位干部中比较好说话的人,在远离教团的地方逼问他,结果才意外地知晓庄三先生居然在庭院里那个池塘小岛的土中入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发现的时候貌似已经过了两年以上。”
“所、所以说,他真的即身成佛了吗?”
“对于当事人而言,恐怕是那样没错。问题是,那可以称之为即身成佛吗……”
“怎么说?”
“对土渊而言,这件事实在不能坐视不理。他想把父亲挖出来,干部则坚持为时尚早,所以拼命地阻止他。双方起了很大的冲突。”
“换句话说,如果太早挖出来,就无法变成即身佛吗?”
“刀城同学,问题不在这里吧。”
看到本宫脸上浮现苦笑,言耶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深入了。
“说、说得也是。即身成佛本身还不合法,所以那三个干部应该犯了杀人罪,再不然也是加工自杀罪吧。”
“不,整件事就在不了了之的情况下落幕了。后来在警方的陪同下开挖池塘里的小岛,发现庄三先生怀里捧著天皇陛下的肖像。”
“呃,这跟弥勒信仰……?”
“这方面的前因后果还不清楚,因为三位干部的意见也很分歧。可以想见的是,为了吸引信众,巧妙地利用了当时的天皇制。不过从教祖本身捧著天皇肖像的事实来猜测,庄三先生或许同时抱持着弥勒拯救众生与天皇经世济民的世界观。”
“警方也不知该怎么收拾残局吧。”
“当时正值开始对出口王仁三郎[21]的大本教进行第二次镇压的时候,所以应该没有闲工夫分神去打击弥勒教,更何况那幅天皇的肖像也很棘手。”
“我想也是。”
“而且看到庄三先生的遗体时,三位干部全身发颤,然后竟一溜烟地逃走了。”
“咦!?”
“因为庄三先生并没有变成木乃伊,而是尸蜡化了。”
“啊……”
“在西方世界会将宗教人士尸蜡化的现象视为奇迹,大多会被当成圣人看待。但是干部们满心期待会看到化成木乃伊的即身佛,所以当众人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遗体几乎还维持庄三先生生前的模样时,大概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了。”
“弥勒教后来怎么了呢?”
“没两下就解散了。庄三先生入定后,所有的活动皆由那三位干部负责,所以他们一跑就群龙无首。”
“原来如此。”
“庄三先生的死被当成自杀,遗体埋在土渊家的腹地内也没有任何问题。因此土渊为了贯彻已逝父亲的意志,便重新将父亲的遗体埋回池塘的小岛上,称其为弥勒岛,还打造了入定的墓碑。”
“这么说来,现在也……”
“没错,庄三先生还长眠在弥勒岛上。”
“可、可是……这种家族秘辛可以不以为意地告诉我这种外人吗?”
言耶觉得不太妥当,但本宫不当回事地笑着说:
“不要紧。土渊只不过是为了尊重庄三先生的意志,他自己对弥勒教或入定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就算有兴趣,顶多也只是对父亲的遗体感兴趣。”
“什么?”
“他的专攻是埃及的木乃伊。所以不光是世界各地的木乃伊,也会调查尸蜡化的遗体。换言之,他对庄三先生遗体的好奇顶多只是从纯粹的学术角度出发而已,除此之外……”
“啊!”
尽管言耶大声地打断本宫的话头,本宫依旧和颜悦色地问:
“怎么了?”
“伊乃木弥勒这个笔名就是把木乃伊倒过来当姓,底下接上弥勒为名嘛。”
“你发现啦。从这个笔名也能看出,土渊已经全盘接受庄三先生的宗教活动与他的死亡。他说过——父亲被神灵附身后,完全活出自己的样子,所以应该很幸福。”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虽说土中入定也是出于本人的意志,但三位干部或多或少大概都从背后推了一把。”
“土渊也有同感。但是后来找到教祖的日记,证明庄三先生的意志十分坚定,所以土渊也接受父亲入定的选择。只不过,他似乎非常痛恨视父亲的入定如无物、害父亲的献身白费的三位干部。”
“我猜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再加上他的性格刚正不阿、一板一眼,干部的行为看在他眼里无疑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可是警方都以自杀结案了,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时,本宫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说:
“土渊是不折不扣的合理主义者,充满学者风范。对父亲创办的弥勒教虽然不曾出言批评,但是也不表认同。只不过,他真的十分尊敬庄三先生对信仰的虔诚态度。”
“他认为信仰本身是很值得尊敬的行为吧。”
本宫慢条斯理地点头。
“正因为如此,土渊对那三位干部说出了他平常绝少会说的话。”
“土渊教授说了什么?”
“事情演变成这样,父亲一定会感到无所适从吧。这么一来,父亲肯定会爬出弥勒岛,前去拜访各位,到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指教。他似乎是对那三人这么说的。”
“这大概是他竭尽所能的挖苦吧。”
“确实是这样。问题是,他的预言成真了。”
“怎么可能……”
见言耶无言以对,本宫以冷静的口吻接着说:
“以下简称那三位干部为甲乙丙好了,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无关的简称就是。”
“这话怎么说?”
“以甲为例,他的名字里就有个水田的‘田’字。”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附带一提,土渊是从乙的口中问出父亲入定的事。言归正传,挖出遗体的几天后,黄昏时分,先是甲看到尸蜡化的庄三先生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外。”
“看、看得很清楚吗?”
“因为天色昏暗,那个又包着头巾,所以看得并不清楚。但头巾确实是庄三先生入定时戴在头上那条,长相也与故人非常相似。而且脸部的皮肤看起来还流淌著油亮的油脂。当那个消失后,甲再往窗外窥视,只见地上留下了貌似水滴滴落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滴落的油脂……”
言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已经尸蜡化的遗体,从脸部到身体一路滴著油脂往前行走的情景。
“甲立刻告诉乙和丙自己看到的事。隔周,时间同样是傍晚,乙被家人发现死在厕所里,死因是心脏麻痹。”
“乙也看到了尸蜡化的遗体吗?”
“听说从厕所窗户可以看到庭院的地面,那里果然也留有油脂滴落的痕迹。”
“那丙怎么样了?”
“那个也出现在第三位干部的住处,后来又再次出现在甲的家。从此以后,仿佛心血来潮就会找上甲或丙,时间都固定是傍晚。话说当时从池塘中的小岛挖出庄三先生时,据说就是日落时分。”
“甲和丙后来如何?”
“过了一段时间,甲在自己家的后院挖了个坑,把自己活埋在里面死去了。”
“……”
“警方找土渊问案,但那个时候他刚好去参加研讨会,所以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甲的死状明显是自杀,再加上甲以前也提过庄三先生的即身佛来找过他的事实,所以警方研判甲是在受到鼓吹庄三先生入定的罪恶感驱使下,才因此踏上了绝路。”
“就算是那样,自己把自己活埋这种事……”
“不仅非常困难,无疑也伴随着非常大的痛苦吧。”
言耶光是想像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甲死去之后,丙就不知去向了,也没告诉家人自己要去哪里,就这么消声匿迹。”
“逃之夭夭呢。”
“不知是否为了找出丙,听说那个后来又再出现了,从土渊家的庭院里,那座池塘中的弥勒岛地底下……”
二
透过本宫教授的介绍,刀城言耶带着创作笔记,在二月某个从一大早就寒气逼人的周末前往土渊家拜访。
尽管早在上门拜访前的那几天,为了不让大学学长阿武隈川乌得知此事,言耶小心翼翼地不敢露出任何马脚,但阿武隈川那副庞大的身躯仍突然出现在言耶的宿舍里,没头没脑地对他说:
“你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咦?没有啊……我不知道学长为什么会这么问。”
言耶下意识装傻,头摇得宛如波浪鼓似的。
“很可疑喔。因为你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好像即将发生什么有趣大事的气息。”
阿武隈川乌这个人对自己宽容得令人傻眼,但是对别人却会死缠烂打到天涯海角。尤其在面对言耶这个学弟时,这个扭曲的性格更是发挥到淋漓尽致。对他而言,捉弄言耶可是至高无上的喜悦,真是难缠的家伙。
偏偏这家伙有着比狗还灵敏的嗅觉,不过对于这点,言耶也已经颇有心得。
“这真是太奇怪了,你确定不是食物的味道吗?”
“……不是。”
阿武隈川对食物异常执著,甚至会把别人的粮食据为己有。他跟言耶一样,都是眼中只看得到怪谈的人,但食物仍是高于一切的存在。因此如果要分散他的注意力,把话题转移到食物上是最聪明的选择。
“贵为乌大明神,根本没有任何食物能逃过你的法眼吧?”
“这还用说吗。”
“既然如此,像黑兄这么伟大的大前辈,根本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这种后生晚辈身上嘛。”
“嗯?啊,说得也是。”
虽然阿武隈川对于别人——特别是言耶——心眼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但其实意外单纯。从他的性格也可充分看出,他是那种会把别人夸张到近乎绵里藏针的恭维当真的人。
“对于致力于搜集全国怪谈的学长来说,这些时间太珍贵了。”
“好说好说。不过指导毫无才能可言的学弟也是才华横溢的学长应该背负的使命——”
“不,请黑兄务必再挖掘出像箕作家的屋敷神那种超乎想像又具有高度学术价值的实际案例。因为那是在不久的将来要背负整个日本民俗学界的乌大明神才能胜任的田野调查工作。”
“喔喔,阿言,你很识货嘛。”
不管是“乌大明神”还是“黑兄”,都是从阿武隈川的名字“乌”这个字延伸出来的绰号。
“阿言”则是阿武隈川心情好的时候,或者是为了笼络言耶的时候才会用来喊刀城言耶的昵称。
在那之后,阿武隈川把言耶房里所有可以当场塞进嘴巴的食物都吃光后,才终于打道回府。
“我才没有闲工夫陪你混呢。”
阿武隈川还撂下这句话才走,但言耶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反而松了一口气。
“箕作家出了大事呢。”
先前阿武隈川告诉言耶,武藏茶乡的箕作家供奉着极为罕见的屋敷神,两人几周前才去拜访过……。
结果不只被卷入石破天惊的事件,而且拜阿武隈川的胡言乱语所赐,言耶不得不扮演起业余侦探的角色,而且还是处在绝对不能失败的状态下。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阿武隈川造成的。
“我已经受够与黑兄同行了。”
更何况这次还带上创作笔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武隈川跟来。
阿武隈川并不知道言耶在写小说,而且言耶这辈子也都不打算让他知道。万一让学长跟到土渊家,自己在创作的事情就会曝光。这么一来,阿武隈川绝对会吵着要看,看完之后肯定还会批评得很难听。如果是针对作品的评论,就算被针砭得体无完肤,言耶也不会在意,不过若是阿武隈川的话,就只是想说他的坏话而已。
“以那个人的性子大概会拼命地鸡蛋里挑骨头,挑到我完全丧失写作的斗志为止。”
阿武隈川离开后,一个人在房里自言自语的言耶猛然回过神来。
“总之要珍惜生命,就得远离学长。现在先专注在这件事上吧。”
言耶在书桌上摊开创作笔记,开始与只剩下一点点就能完成的最新怪奇短篇〈雨小僧〉大眼瞪小眼。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终于来到要去土渊家拜访的星期六。言耶为了避开阿武隈川乌,一早就离开宿舍,到傍晚为止都在图书馆和神保町的旧书店打发时间。
虽说暂时让他放弃纠缠了,但要是小看阿武隈川的嗅觉,可是会吃足苦头的。即使与食物无关,土渊家依旧有那位学长第二感兴趣的怪谈。不对,而且土渊也有邀请言耶共进晚餐,所以跟食物其实也有很大的关系。
仔细想想,居然真的能顺利摆脱黑兄啊……。
即使人已经坐在土渊家的餐桌前,言耶也坐立难安,担心阿武隈川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在某个时间点冒出来,然后嚷嚷着:
“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啊,我叫阿武隈川乌,是京都某间知名神社的继承人,前途似锦,所有人都对我的将来寄予厚望。同时我也是厚颜无耻地坐在那里享用府上豪华晚餐的刀城言耶的学长,相当于他的监护人……”
言耶真的很担心明明餐桌上根本就没有他的座位,那个彪形大汉也会不由分说地坐下来,嘴里还叨念着莫名其妙的废话。
只要阿武隈川没跟踪言耶,再怎样也不可能找得到土渊家。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唯独那个学长不能以常理推论,这也令言耶由始至终提着一颗心。
所幸言耶的忧虑只是杞人忧天,阿武隈川并没有闯进来,在土渊家的晚餐也平安落幕了。
虽说是土渊家,但庄司他们都住在过去曾是弥勒教教团总部的那栋建筑物里。说来讽刺,土渊家的主屋在空袭中付之一炬,只剩下用砖头盖的三层楼总部奇迹般地逃过一劫。因为房间很多,即使全家人都搬过来,战后也还能出租一部分的房间给别人。
想当然耳,晚餐的席间只有土渊家以及和土渊家有往来的人士。首先是城南大学的教授、以伊乃木弥勒为笔名发表怪奇小说的土渊庄司,年纪约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其次是在中学教历史的菜鸟教师、平时有在研究中世武器的庄一。再来是次子庄次,高中生,在学校同时参加棒球社和校刊社。以上三位就是土渊家的成员,庄司的妻子则是在空袭时去世了。
除此之外,还有庄司的研究助理十和田祥子,年约二十岁左右,据说是庄司弟媳亡姊的长女,以及住在土渊家帮佣,五十开外的寿乃久美江和她死去妹妹的儿子,亦即她的外甥高志,年方十岁。
久美江专心为众人上菜,即便庄司叫她坐下来一起吃,她也不肯就座。高志能与他们同桌吃饭,想必也是基于庄司的好意。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久美江如此坚决地推辞也说不定。饭后,庄司请言耶移动到客厅。不只一家之主,庄一和庄次兄弟俩、十和田祥子和高志也都一起进到客厅,这令言耶有些局促不安。
这么一来就不方便提起庄三先生的话题了。
庄司本人或许已经释怀了,但庄三毕竟是庄一和庄次的祖父,而且当着祥子这种年轻女性和高志这个小学生的面,实在无法提起遗体因为入定而尸蜡化的话题。
然而,没想到言耶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庄司不仅给他看了一整套与弥勒教教团相关的照片,还开门见山地问他:
“你已经从本宫教授那边听说家父庄三是以尸蜡化的状态,埋在庭院里的弥勒岛地底下吧?”
“……是、是的。”
“也听他提过那具尸蜡化的木乃伊从说是坟墓也不为过的岛上爬出来、出现在背叛自己的三位干部面前吧?”
“听、听说了……”
“从此以后,家父偶尔会冷不防地出没一下,身上滴著油脂走来走去——本宫教授应该也诉过你这件事吧?”
“那个……”
“你是怎么啦?晚餐时瞧你还满健谈的,怎么突然变得惜字如金?这可是刀城同学最喜欢的怪谈喔,你不就是想知道家父的事,才请本宫教授介绍我们认识的吗?”
“是这样没错……”
言耶往四周瞅了一圈。
“我只是有点错愕,现在适合在这里提起那个话题吗……”
“哦。”
庄司脸上浮现出“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的表情。
“无需担心。”
“怎么了吗?”
庄一问父亲,视线则看着言耶。
“刀城同学是顾虑到该不该在你和庄次面前提起你们祖父的事。”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你多虑了。”
与父亲互为对照,庄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祖父入定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当时的年纪比高志还小。直到从弥勒岛挖出来以前,我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出远门了,所以并没有很惊讶。可是在那之后,听说他陆续出现在三位叛徒面前,尽管是自己的祖父,还是吓得全身发抖……”
“确,确实是这样呢。”
言耶挤出再正常不过的反应附和,然而庄一却开始摇头。
“家人发生这种事,一般都很忌讳让外人知道,但家父反而是逢人就拿来说嘴。”
“我那时候——”
庄次从旁插嘴。
“祖父被挖出来的时候,我只是个小婴儿,所以还瞒得住。可是自从我懂事后,父亲就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而且连入定和尸蜡化的部分都说明得非常仔细。拜家父所赐,小时候即使是白天我都还是会拉上面向庭院的窗户窗帘,那座岛,即便看到一点点都令人畏惧……”
“就是这样,所以请不用顾虑我们喔。”
庄一的口吻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言耶不禁有点同情这对兄弟。尽管如此,或许多亏庄司具有身为父亲的威严,父子的关系看起来还算良好。
“或许庄一和庄次从小就知道了,所以不成问题,可是……”
祥子与高志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言耶心想。
“她的话也不必担心。”
庄司立刻又眼尖地发现言耶的顾虑。
“祥子是我的研究助理,所以早就看过不少木乃伊的真品了。”
“哦,原来如此。”
这种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言耶对自己的不察感到很丢脸。
“可是!”
唯有高志不能听吧?他的阿姨久美江肯定也不希望他听到这种事。言耶如是想,但庄司十心干脆地摇摇头。
“这孩子明明很胆小,却非常喜欢怪谈呢,喜欢到我还没告诉他家父的事,他就先主动问我了。”
“可是他的阿姨……”
“久美江的话就更没问题了,因为她原本就是弥勒教的信徒。”
庄司告诉他,根本不需要顾虑任何人。
“我从不以家父为耻,反而认为他能贯彻自己的信仰,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要是我有第三个儿子,还打算沿用家父的名字,为他取名为庄三呢。”
庄司脸上浮现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但随即言归正传,开始说起关于土渊庄三入定的奇特过程。不愧是当事人的儿子,比本宫转述的详细多了,更重要的是充满了临场感。言耶不知不觉捏著一把冷汗,摆出往前倾的姿势,专心地聆听庄司的叙述。
“呼……”
讲到一个段落时,庄次呼出一口大气。
“好久没听到关于祖父的事迹了,内容实在很惊人。”
庄一也同意弟弟的看法。
“嗯,就是说啊。而且今晚听到的是不是比过去都更详尽?”
后半句问的是父亲。
“因为我也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跟外人提起这些往事了。”
庄司的反应有些激动。
“或许有些夸大了。自从告诉祥子以来,我大概再也没有这么仔细地说明过了。”
“不,老师,我也觉得好多内容都是今晚才第一次听到。”
从头到尾几乎不曾说过话的祥子正经八百地回答。众人之中唯有高志的表情相当紧绷,脸色铁青。
这也难怪……。
言耶看着少年,不禁觉得他好可怜。就算再怎么喜欢怪谈好了,也不等于能接受那个就埋在自己住的建筑物旁边。庄一和庄次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所以某种程度应该已经免疫。祥子身为学者的助手,看样子是个合理主义者。与他们比起来,高志简直是误入丛林的小白兔。
即便如此也还是想知道,或许这孩子身上流着猎奇爱好者的血液。
言耶自己身上也流着同样的血液,所以比起同情,更多的是对少年惺惺相惜的同路人情谊。
“庄三先生的尸蜡化只是偶然发生的现象吗?”
“日本湿度偏高,所以很容易尸蜡化呢。”
庄司立刻回答。
“遗体干燥之后就会变成木乃伊,脂肪部分若难以腐烂分解,则会尸蜡化。说穿了只是一种化学变化。”
“那是什么样的变化?”
“难以腐烂分解的脂肪会先变成脂肪酸,然后再产生别的变化,变成尸蜡——”
庄司接下来的说明开始进入相当专业的领域,恐怕只有祥子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而且自然形成尸蜡化的案例,它们个别的生成条件也都不一样。”
“您是指水中或土中这种环境问题吗?”
好不容易回到言耶可以插嘴的话题。
“是的。只不过,即使同样泡在水里,状态也会依水质而异。土壤也是相同的原理。还得再加上温度的影响。与泡在水中或埋在土里的时间长短也有关系。遗体的脂肪含量、水分的量当然也很重要。如果是自然形成的尸蜡,绝不会出现条件一模一样的案例。”
“以上提到的生成条件,其差异会对什么造成影响呢?”
“会对尸蜡的状态造成影响。”
“……状态?”
“虽然都称为尸蜡,但实际案例百百种,从石膏状的尸蜡到貌似鱿鱼干的尸蜡,还有起司状的尸蜡和泥状的尸蜡等等,呈现方式琳琅满目。”
“请问庄三先生是哪一种?”
“感觉介于起司状与泥状之间……挖出来的时候简直臭不可闻。”
看着照片中的庄三,脑海中就快要具体地浮现出他在那种状态下的脸,言耶赶紧停止想像,想也知道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画面。
“所、所以目击到他的现场才会留下油脂滴落的痕迹啊。”言耶问道。
庄司的表情一直很严肃,至此总算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要是每次都在出没的地方滴落那么多油脂,家父迟早会从尸蜡的状态变成完全干燥的木乃伊吧。”
“咦……”
“尸蜡化的遗体起初白白的,接触到空气会逐渐变黑。问题是撞见家父的人没有一个指认到处游荡的家父出现过这样的变化。”
“也就是说……”
“教团干部看到的大概是他们心中的罪恶感所产生的幻影。”
“那其他的目击者又该怎么说?”
“虽说是新兴宗教,家父依旧是弥勒教的教祖。这样的大人物入定了,而且还传出他在背叛教祖之人面前现身的传闻。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罪恶感。所以调查过所有见着家父而惊慌失措的人,或许可以认定他们之间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所有的人过去都是弥勒教的信徒。”
“啊……”
“干部们陆续自然死亡、自杀、下落不明的时候,警方都会找上门来,当时我就已经挑明了说。”
虽然惊讶,但言耶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若从这个角度解释一切,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本宫教授告诉我,土渊教授是个合理主义者。”
庄司没有反驳言耶的评语。
“他还说您以伊乃木弥勒为笔名撰写怪奇小说只是为了在本业的教学之余喘口气。那么,请问您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享受怪谈?”
“哪来的立场……”
庄司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我听怪谈的时候,都是纯粹地当成故事来听,不太在意是否真有其事。就算真的只是某种错觉或误解,对当事人而言,那就是现实。只要当事人认为自己有过那段体验,那就会变成事实,由不得任何人否定。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当成故事来听还比较有趣。不对,这时候该说是比较恐怖才对。总而言之,我很喜欢不可思议的气氛,所以虽然不相信灵异现象,还是想会进鬼屋瞧瞧,想去享受现场弥漫的恐怖氛围。”
“很有道理。”
纯粹享受怪谈的态度与言耶如出一辙。不过他自己经常游走于合理与不合理之间,总是处于悬在半空中的状态,不倾向任何一方。
“话说回来,刀城同学——”
庄司恢复严肃的表情。
“可以请你详细描述发生在本宫教授家里的那起事件吗?我已经征得本宫教授同意,他说既然案子是你破的,想怎么说都没关系。”
“哪、哪里,什么破案……”
“你就别谦虚了。”
庄一与庄次跟着起哄,就连高志也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言耶。盛情难却,言耶只好娓娓道来发生在本宫家别馆的四隅屋杀人事件。讲完后,他们又问言耶还有没有别的体验,言耶顺势连武藏茶乡的箕作家事件也说了。
“哦,两者的谜团皆与离奇的脚印有关啊。”
庄一很感兴趣地说。
“既然要写小说,爸爸你写点侦探类的明明会更有意思嘛。”
庄次也紧接着发难,看样子他平常就有这种想法。
“侦探小说的逻辑性比什么都重要,这么一来根本不能在工作之余喘口气。”
庄司一本正经地回答庄次后,却又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言耶。
“明明你确实已经漂亮地解开这两个案子的谜团,为什么两边都还留下怪异的现象呢?”
“这么说倒也是……”
这次换言耶一脸困惑地说:
“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触碰到两起事件的核心……”
“不,没有这回事喔。”
这个答案立刻被庄一否定掉了。
“因为你解开了奇妙的脚印之谜,才至少让最关键的命案因此画下句点的。”
“嗯,这点无庸置疑。”
庄司也附和儿子的看法。
“因为如果放着脚印之谜不去破解,就只能接受四隅屋的命案是斯古岫族的死灵、箕作家的命案是由天魔那个怪物造成的解释了。”
“但土渊教授不这么认为吧?”
言耶不由自主地反问,庄司则以实事求是的表情回答:
“那是当然的。要是太过迷信,就无法从事挖掘木乃伊的工作。万一当事人也接受眼前怪异的状况,身为人类的思考就会停滞不前。换句话说,谜团之所以无法解开,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人类已经接受了那个谜团解不开的状态。”
“也对。”
“而且警方也介入了四隅屋的命案,他们肯定无法接受那是精灵还是死灵干的好事。但是,就算谜团一天不解开,他们还是不能接受那个结果吧。”
“但最后不管是哪一边,都留下诡异的余韵……”
言耶喃喃自语,庄司以不置可否的表情开解他:
“那又不是你的错。话虽如此,但竟然有人能接二连三碰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件啊。”
庄司的言下之意或许是——该不会刀城言耶这个人本身就是个莫大的谜团吧?然而此时此刻,就连言耶也没有预料到,这次在土渊家又会被卷入一起没有脚印的杀人事件。
三
高志回到自己位在二楼的房间后,立刻就爬上床铺。换作平常,这个时间他早就睡死了,但今天意识却异常清醒,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怎么会这样……
大家围着刀城言耶在客厅聊的话题十分刺激,说是怪谈大会也不为过的内容一开始令高志听得胆颤心惊,恐惧与战栗相互交错。即便如此,随着夜色渐浓,还是抵不过睡魔的攻击。途中他还去洗了个澡,结果反而让身体更加渴望休息了。但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所以高志拼命抵挡排山倒海而来的睡意,专心听言耶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