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怪谈大会终于画下了句点。因为已经很晚了,庄司便留言耶住下,将他带到三楼的客房。庄一大概是要去武器室,所以跟他们一起上楼。庄司则说他今晚打算窝在研究室拜读言耶的创作笔记。庄司和庄一分别窝在三楼的工作空间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庄次和祥子、高志三人则不约而同地回到各自位于二楼的房间。祥子说她还要再看一会儿书,庄次则是困到连眼睛都睁不开。至于高志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想赶快在床上躺平。然而躺到床上,闭上双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辗转反侧,结果愈来愈清醒,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今晚刚听到的恐怖故事。
一旦想起来就更睡不着了。
纵然心里十分清楚问题所在,也努力放空、什么也不想,但言耶绝妙的话术始终回荡在耳边,萦绕不去。除了自己遭遇过的案子,言耶还说了许多他过去搜集的全国各地怪谈。或许是受到他的刺激,庄司也分享了关于挖掘木乃伊的海外怪谈。庄司老师明明就不相信,为何还喜欢恐怖的故事呢?关于这点,言耶好像也提到过,但高志着实无法理解。顺带一提,若是只喊土渊老师,会搞不清楚是在叫谁,所以久美江和高志分别称庄司和庄一为庄司老师、庄一老师。明明不相信,却又觉得老师说的故事很恐怖,究竟是为什么呢?高志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思考,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时,他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比起庄司说的怪谈,言耶说的怪谈不知道为什么还更恐怖一点。
起初还以为是因为内容差异的关系,但仔细对照之下,庄司说的怪谈并不比言耶说的怪谈逊色。
是因为说话的方式吗?
庄司无论如何都会采取学者特有的说明式口吻,像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因为怎样、所以怎样。另一方面,言耶则是连现场的氛围都能传达出来,让高志感觉仿佛就连自己也经历了同样的体验,巧妙地将听众带进他所说的故事里。
庄司的怪谈之所以恐怖,或许是因为故事本身就很可怕。既然如此,如果让言耶来描述相同的怪谈又会怎么样呢?肯定会觉得加倍恐怖吧。
问题不在主述者的差异,而在于他们对怪谈的思考模式本来就不一样。即使讲的是同一个怪谈,也会因为他们与怪谈的距离感不同,让听众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氛,从而影响到恐怖的程度。当然,高志并未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停留在粗浅的理解,转而重新回想今晚的体验。不过,刀城本人看起来既像相信怪谈,又貌似不相信怪谈……?但话说回来,如果对怪异抱持肯定的态度,一再被光怪陆离的事件找上的他,想必无法扮演好业余侦探的角色。
真是个奇怪的大学生啊。
高志在今晚的怪谈会上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往后庄司说的怪谈对他而言,可能就没那么可怕了。他还无法判断这个结果对胆子明明很小却又热爱怪谈的自己而言到底是不是可喜的变化,而且土渊庄三尸蜡化的木乃伊也绝不会因此就突然变得比较不骇人……。
在窗帘被拉上的那扇窗外,即为土渊家的庭院,那个就埋在镇座于池塘正中央的弥勒岛底下,刚刚好落在高志房间的正前方。埋葬明明是正确的说法,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视其为普通的坟墓。相当于墓碑的那块碑一直让人联想到用来封印尸蜡化木乃伊的冢。
可是,那个却从冢里爬出来了……。
庄司提出的解释极为实际,他认为目击到诡异现象的人以前大都是弥勒教的信徒,那些人心里肯定有鬼,所以才会看到。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高志打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座小岛非常不对劲呢?
阿姨久美江以前的确是信徒,可是弥勒教早在高志出生的前几年就解散了,阿姨也停止信教。所以他是在看过那座岛好几次,也近距离接触过好几次之后才得知庄三入定的事实。换句托说,从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觉得那里存在着非比寻常的东西了。
“或许你有那方面的能力吧。”
高志清清楚楚地记得阿姨曾不小心说溜嘴的这句话。
“果然还是……血缘的力量吗。”
他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后面这句话。想必与父母有关。他只知道“父亲战死,母亲在空袭中殒命”以及父亲是某座神社的继承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父亲要是看到那座岛,也会跟我产生相同的心情吗……。
高志在被窝里再次反刍问再多次也得不到答案的自问自答,一面隔着紧闭的窗帘凝望从二楼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池中弥勒岛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有股非常邪门的感觉朝他袭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真的有股乌漆墨黑、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从他的视线前方传了过来。
高志不禁打了个哆嗦,然后是一阵恶寒窜上他的背脊。此时此刻,在那个地方有什么事发生了。
难不成是那个……。
虽然身子在被窝里颤抖不止,但高志无法将视线从窗户移开。想拉开窗帘,确认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又觉得天亮之前最好都不要离开床铺。要是看了外面,他绝对会后悔的。一定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从此一辈子都要受到恶梦的纠缠。他一面警告自己,但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万一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静待天亮来临的话,肯定会发生难以挽回的憾事。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高志烦恼了好一会儿后,静静地爬出被窝,慢慢地靠近窗边。他将一只手放在窗帘上,悄悄地拉开一条缝,鼓起所有的勇气,眯起一只眼睛,往外窥探。
庭院里积满了不知在何时降下的雪,四周白茫茫一片,闪烁著影影绰绰的光芒。因为只透过一条缝看向外头,高志的视野中只出现了弥勒岛的左半边。在那块祭祀庄三即身佛的石碑左侧,有个称之为凉亭也有些过头的简单空间。仿佛从地面长出来的四根柱子支撑著如果只是下小雨应该还挡得住的巨大蕈伞状屋顶,屋顶下有一张单人座的椅子和小小的桌子。巨大的屋顶之下,那个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
漆黑的人影伫立在弥勒岛上,头上盖着皱巴巴的三角形头巾,全身包着破破烂烂的尸布。
“……”
高志硬生生地咽下悲鸣。但那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感觉很是凌厉地望向二楼。
“噫……”
这次是真的脱口而出了。虽然很小声,但高志还是发出战栗的叫声。
那个仍然一动也不动,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高志。五官藏在阴影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知道对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深刻地感受到那个的视线。明知应该要别开视线,却怎么也办不到,也无法从窗边离开。
那个悄悄地举起右手,在手肘弯曲的状态下静止不动,然后慢慢地开始晃动手腕。
来呀,来呀……
那个朝高志频频招手,像是要唤他过去。
看着缓慢摇动的手掌,高志头昏脑热地萌生想过去院子里、想登上池中小岛的想法。
……不可以。
高志告诉自己。
……绝对不能去。
高志挤出吃奶的力气,从窗户前逃离,然后直接钻回到被窝里。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只能束手无策地发着抖熬到天亮。
就在高志看到那个出现在弥勒岛时,刀城言耶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基本上,他非常好睡。先前在本宫家的本屋西栋之所以会睡不着,是因为被卷入无法解释的命案,否则平常不论身在何处,他都能入睡。所以今晚庄司留他过夜时,言耶其实也在心里窃喜,因为他还没看到最重要的弥勒岛。
就寝前,言耶在庄司位于三楼的研究室见识了真正的木乃伊,又去庄一的武器室参观中世武器的仿制品模型。虽然详细的说明留到明天再继续,但庄一显然比庄司还要更热衷于讲解。
“虽说是中世的武器,但还是以投石机和大炮为主。虽然也有石弓和枪只,但个中乐趣截然不同。”
“您是在进行射击武器的研究吗?”
“嗯,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兴趣莫名其妙,其实我连虫子都不敢杀。”
庄一苦笑。
“其实我最有兴趣的还是投石机。因为投石机是利用弓和钟摆的原理扔出石头,借此攻破敌人的城堡……”
庄一对着模型比划,说了一大串的专业术语。
“后来大炮被发明出来,铁制炮弹取代了石头,还以火药的威力取代弓和钟摆的力量。”
“原始的武器被近代兵器取而代之了呢。”
言耶打算表达理所当然的感想,但庄一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大炮刚被启用的时候,还没有炮术的概念和技术,命中率也低得可怜。相较之下,投石机已经有悠久的历史了,所以精确度也相当高。”
或许是觉得心头肉的研究物件被挑剔,庄一有些不服气地反驳,但随即眉飞色舞地抚摸著投石机和大炮的仿制品模型说:
“不管是哪一样都做得巧夺天工吧。只可惜没办法做成一比一的实际大小,但构造都和真正的武器一模一样。”
“已经够大了。”
事实上,与其说是模型,外观看起来几乎就是货真价实的武器了。听到言耶这番感想,庄一顿时眉开眼笑地说:
“而且这些真的都可以用喔。”
“欸,这真是太厉害了……”
“问题在于命中率。不瞒你说,其实十和田小姐比我更善于计算弹道……”
“大炮该不会也能击发吧。”
“只要有火药的话。”
随着话题逐渐往危险的方向发展,庄司打断他们:“接下来的留到明天再说吧。”言耶便向两人道晚安,踏进客房。
那天晚上,从围绕着土渊庄三、令人听得津津有味的离奇事件到与挖掘木乃伊有关的西洋怪谈,言耶听了很多他最喜欢的奇谭异闻,最后还见识到真正的木乃伊,也参观了虽为仿制品模型却依旧迫力十足的武器。
因此刀城言耶能心满意足地熟睡也是极为自然的事。
“喂……”
然而,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好像有人正从远方呼唤自己。
“喂……刀城同学……”蓦地睁开双眼,竖起耳朵。
“喂,快起床!”
言耶赶紧跳下床,奔向面对南侧庭院的窗户,一口气拉开窗帘。
“啊,下雪了。”
言耶不由得惊呼。在天色尚未破晓的黑暗之中,浮现出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此时此刻也还飞舞著漫天的雪花,虽然雪下得不大就是了。
不过他只对眼前意外的景致惊喜了一小会儿。因为在通往庭院池塘中央小岛的桥上,庄司正站在靠近岛那边的桥墩、抬头往这边看。
“出了什么事吗……”
——言耶打开窗户,正打算询问庄司的时候,突然僵住了。
过桥后的左侧、位处生长在小岛上的灌木丛另一侧,有个感觉像是女性的人倒在那边。草木挡住了视线,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那个人的头似乎栽进池子里,身体一动也不动。与此同时,言耶也意识到眼前的这番光景。从积雪的庭院一路走到桥上,然后再延伸到弥勒岛的脚印,只有两人份。
四
请你先去报警,然后立刻到岛上来——受庄司所托,言耶赶紧冲下楼,在二楼的楼梯间巧遇高志。他拜托高志去请久美江通知员警后,便快步走向建筑物南边的后门。
尽管是后门,但这里的鞋柜也摆了所有人的鞋子。言耶犹豫半晌,借了一双应为共用的木屐,冲向庭院。
两人份的脚印从后门笔直地延伸到桥那边,长达十几米。言耶与脚印拉开一段距离,以免踩乱脚印,一路去到桥墩。
“教授……”
言耶出声叫唤,庄司从灌木丛的另一边冒出来,脸色铁青,看起来非常糟糕。
“好像已经死了……”
庄司摇头说道,身体微微颤抖。
“谁、谁死了?”
遗体就在旁边,再加上曝露在清晨的冷空气下,言耶的语尾也在颤抖。
“向我租房子的缘中朱实女士。”
“……难、难不成是他杀?”
庄司瞥了倒在地上的遗体一眼,重新转回言耶的方向。
“头部左侧有遭殴打的痕迹,看样子凶器好像是金刚杵[22]。”
“什么?莫非是那个密宗的法器……”
庄司回头看向庄三的墓碑。
“家父的日记里写到入定时想带着金刚杵陪葬,大概是意识到空海的思想吧。但实际上里头只找到天皇陛下的肖像,所以后来便请人用与墓碑相同的石材制作金刚杵,供奉在墓前。”
庄三的墓碑比一般日本人的墓石宽,但没那么厚,呈现扁平的板状。前方设置有献供台和供花处,那把石造的金刚杵听说就放在献供台上。
“用金刚杵当凶器……”
“……看起来好像是。这里除了金刚杵也没有别的东西。凶手恐怕是情急之下拿起金刚杵殴打她。”
“换句话说,很有可能是一时冲动之下的犯行。”
“嗯。”
“……”
言耶停顿了一会儿,又问庄司:
“请问一下,教授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或许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什么,庄司毫不迟疑地回答:
“大概五点半左右吧。在那之前,我一直在三楼的研究室里看你写的怪奇短篇小说。”
“呃,您看了一夜吗?”
“嗯,起初打算只看个一两篇就去休息,但是一开始看就停不下来了。”
“……谢、谢谢恭维。”
“才不是恭维,是真的很引人入胜喔。”
庄司突然打了一个大喷嚏。
“抱歉。于是我不知不觉就看到最后一篇。那时往外一看,发现下雪了。因为想稍微转换一下心情,所以我就走到庭院……”
“有人比教授先从后门出去?”
“因为有脚印嘛。而且我顺着跟上去一看,发现脚印一路走向弥勒岛。但小岛那边却看不到半个人。我正觉得很奇怪,就在过桥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倒在灌木丛的另一边。”
“所以您就叫我了。”
“我是再稍微靠近一点之后才喊你的……因为我觉得或许请你过来比较好。”
庄司说到这里,眼神充满对言耶的期待。
“因为后门到弥勒岛之间只有朱实女士和教授的脚印,而且只有去程的部分吗?”
“不愧是刀城同学,你已经发现啦。”
“是的。”
“警方看到这种状况,一定会认为我就是杀害缘中朱实的凶手吧。”
“……我想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话题一进行到这里,久美江就刚好带着员警过来了,视线不时瞟向小岛,却又死都不敢直视遗体。
负责侦办本案的警部姓富士峰,当他正在向庄司打招呼时,旁边突然传来高八度的鬼吼鬼叫声。
“你、你、你……你这家伙……又是你哦!”
“啊?”
言耶这才发现那个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望向尖锐叫声传来的方向,也让他当场愣住了。
“啊!你是……”
负责侦办发生在本宫家的四隅屋杀人事件、还把言耶当成嫌犯的曲矢,此刻就站在富士峰警部的身后。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傻啦,我是刑警喔,接到报案说出了人命,当然要飞奔过来。倒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曲矢,你认识这个年轻人啊?”
富士峰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然而曲矢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瞪大了双眼。
“他就是本宫家命案的那个学生。”
“哦,你就是冬城牙城老师的——公子对吧。”
富士峰说到后来颇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感慨,目不转睛地盯着言耶看。
“是的……”
言耶点头回礼,但心情不是很平静。光是听到父亲的名字就已经够痛苦了,再加上对方还是员警,情绪不由得更加低落。
员警对于冬城牙城——尤其是第一线的警官——的反应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若不是老老实实地表示尊敬,就是刻意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但这两种反应其实都来自同一个原因,那就是牙城总能明快地解决令警方束手无策的困难事件或离奇的案子。简而言之,对于他的名侦探风范,不是表示赞叹、就是反抗。
考虑到员警的威信,会觉得没面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只要亲眼见识过一次名侦探快刀斩乱麻、让人感到畅快无比的推理后,几乎所有人都会倾心于冬城牙城这号人物。再说了,牙城本来就和警界高层有交情,警方也经常以非官方的立场委托他出马协助破案,因此第一线的刑警也不至于太排斥他。据说会因此对牙城反感、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只是极少数中的少数。但是对言耶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世人——特别是警方——在知道他是冬城牙城的儿子时那种前后态度大翻转的露骨反应。
从这个角度来说,富士峰警部的应对方式可说是非常在情理之中。虽然曲矢刑警肯定非常不情愿就是了。
“既然你们都认识,事情就好办了。你去问清楚案情的来龙去脉吧。”
富士峰下令,曲矢不由自主地反问:
“我吗?可是……”
“不只是他,还有其他相关人等的侦讯。”
但富士峰并未收回成命。
“即便如此,也用不着由我来问……”
“你对我的指挥调度有什么意见吗?”
“……不,没有。”
曲矢板著一张脸,要言耶从后门回到屋子里。这时只见寿乃久美江在玄关前的走廊上徘徊。
“请、请问——究竟……”
出了什么事吗?她似乎好奇得不得了。
“可以给我们一个房间用吗?”
但曲矢只是没好气地要求她提供一个可以向所有人问案的房间,然后就开始轮流向每个人问话。在那段过程中,言耶始终被晾在一边,一晾就是好几个小时。
在本宫家发生命案时也感觉到了,看样子这个曲矢就是少数对冬城牙城不抱持好感的警官之一。言耶很乐于见到这个事实,但也在心里暗忖,但愿自己不要无辜扫到台风尾。
因为侦讯是在客厅进行,于是言耶从同样位于一楼的图书室窗户观看现场搜证的状况。
庄司一直待在富士峰警部身旁,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只见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抓紧衣服的前襟,肯定是因为外头寒气逼人吧。尽管如此,他既是土渊家的一家之主,又是发现遗体的目击者,也不得不奉陪到底。
亦或许不只是这样。
言耶猜想富士峰警部肯定已经判定庄司是嫌疑最大的人,所以才不让庄司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也说不定。
“……大哥哥。”
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言耶吓了一跳。他连忙转身,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高志伫立在门的附近。
“大哥哥,你是侦探对吧?”
“咦……”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侦探,是比较特别的侦探,专门解决可怕又诡异的案子对吧?”
“不、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言耶昨晚分享的离奇体验似乎让这个少年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我只是碰巧解开了谜团……”
“但你还是解决了案件吧?”
“嗯,那只是偶然降临的运气而已。”
“……真的只是运气好吗?大哥哥不是专门处理怪谈的侦探吗?”
高志脸上顿时浮现出大失所望的神情。
“你为什么这么执著于这一点上?”
“……”
少年低着头,言耶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说:
“还有,高志你是知道缘中朱实女士出事才来的?”
“……从阿姨那里听来的。”
“你该不会是看到或听到了什么跟她有关的事,想告诉我吧?”
高志的身体猛然一震。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务必说给我听听。”
“可是大哥哥又不是侦探……”
“嗯……可是,你看嘛,或许又会碰上偶然也说不定,线索愈多愈好喔。”
“……”
高志的眼神隐约流露出“相信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的疑惑。唉,早知道就回答“对,我就是名侦探”了。言耶后悔莫及。所幸高志还是想一吐为快的样子。
“……我看到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又看到什么?”
“昨天晚上……从我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缝隙……往外看的时候……”
“嗯。”
“我看到那个……在弥勒岛上……”
“……那个是指?”
“尸蜡化的木乃伊……”
“你、你、你说什么!”
言耶太激动了,高志有点被他吓到。但言耶完全没注意到少年的胆怯,一股脑儿地逼问少年:
“你、你、你说你昨天晚上,看、看到尸蜡化的木乃伊从弥勒岛的石碑底下爬出来?”
“不、不是的。”高志拼命摇头否认。
“我只是看到那个在岛上……”
继续听完少年的解释后,言耶反而更加亢奋。
“尸蜡化的木乃伊在向你招手……”
虽然也有可能是高志眼花,把什么影子之类的东西看错了。可是如果那个在向高志招手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不会是你睡迷糊了吧。”
“不是,因为当时我还没睡,并不是在不知不觉睡着后才又突然惊醒。”
“原来如此。”
真是个脑筋清楚的孩子啊。言耶觉得很佩服。只可惜高志立刻回到被窝里,关于这部分就还像是个小孩了。
不,换成我也会做出相同的反应吧……。
“外面很暗吗?”
“很暗。可是岛上装有户外灯,但是还不足以看清楚那个的脸……”
正当言耶再问清楚那个的样貌时,有个正往图书室里探头探脑的年轻刑警对他说:
“你在这里啊。”
刑警说有事想请教言耶。言耶反问不是由曲矢负责侦讯吗?刑警只是一脸困窘地说要找他问案,除此之外就没再多说了。言耶本来就无意拒绝,见他答应后,刑警显然松了口气。待高志离开图书室后,言耶巨细靡遗地把从昨晚上门拜访到今天早上发生过的种种交代清楚。这位刑警的遣词用字从一开始就很有礼貌,专心地抄下言耶所说的话。
得知言耶与土渊家的关系后,刑警又简单地问了他对全家人的印象,之后的问题就都集中在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尤其是关于雪地上那两人份脚印的目击证词,反反复复地向他确认了好几次有没有记错。
接受完侦讯,还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了,对方却要求他留下来。言耶也想了解案情——特别是庄司的嫌疑——会有什么进展,所以并不介意再多待一阵子。
然而,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也无法从刑警口中问出任何有益的情报,言耶感到非常沮丧。至少也想知道庄司的嫌疑是什么状况,但问著问着他也逐渐明白,不是这名年轻刑警口风太紧,而是关于案情,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因为还是个菜鸟,现在顶多只能负责帮上司或前辈跑跑腿而已吧。
“请稍等一下。”
刑警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图书室,而且迟迟没有回来。
之后轮流向其他人打听吧。
只要找已经被警方问完话的人询问,应该或多或少能掌握住警方在想什么。本宫家的命案发生时,他也尝试过这种方法。只不过,言耶这次没有嫌疑,庄司才是嫌犯,而且言耶只是在本宫的介绍下登门造访,并没有义务为他洗刷嫌疑。
问题是,土渊教授已经拜托过我了。
当庄司无意间发现房客的遗体,意识到自己置身于何种状况时,或许就想到唯有刀城言耶才能解开不可思议的脚印之谜。昨晚才刚聊过两起与奇妙脚印有关的案例,所以庄司会想到他也诚属自然。
我还是得帮忙想想办法才行……。
就在言耶打开门、正要走出图书室的同时,与刚好要走进来的曲矢碰个正著。
“你要去哪里?不是叫你在这里等吗。”
“原来是曲矢先生要我在这里等啊。”
“别喊得那么亲密。”
言耶被逼着退回图书室,坐到椅子上。
“真是的,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呃……”
曲矢一张嘴就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言耶不禁无言以对。
“本宫家的事件和这次的命案为什么偏偏都发生在你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而且两边的案子都是在下雪后发生的杀人案,劈头就得面对留在现场的脚印问题,真让人伤脑筋……”
“从这句话听来,你似乎不认为目击者土渊教授是杀害缘中朱实女士的人?”
“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啊,所以土渊教授的嫌疑——”
“我可没这么说!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三番两次卷入类似的案件。本宫家的命案可是才刚在正月发生喔。”
其实中间还有箕作家的那起事件,也同样出现了脚印之谜,但言耶当然不打算告诉曲矢。要是被曲矢知道了,百分之百会被他当成死神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只是刚好在场……”
“或许你以非常扭曲的形式继承了令尊身为名侦探的血液。”
“什么意思?”
曲矢并未觉察言耶的表情和语气突然变得冷若冰霜。
“因为名侦探处理的净是些莫名其妙的案件啊。不只是受到委托,就连自己私下遇到的也几乎都是同时伴随着不可思议谜团的凶杀案,所以你也自然而然地将那种案子吸引过来……”
“所以呢,你还在怀疑土渊教授吗?”
言耶不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还没头没脑地打断他说话,令曲矢面有愠色。
“你这小子……”
不过,曲矢这下子总算留意到发生在言耶身上的变化了,一脸费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不跟你计较。”
曲矢干脆地开始交代起缘中朱实命案的调查经过。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凶手就是土渊庄司,你也是吧。”
“毕竟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现场是那种情况……”
“极为正常的判断。”
“结果不是吗?”
曲矢一脸难以释怀地说:
“必须等验尸报告出来才能断定,但被害人至少已经死了五、六个小时。”
“所以推测死亡时间是?”
“大概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吧。”
“当时土渊教授应该在三楼的研究室……”
看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怪奇短篇——言耶想告诉他,在即将开口之际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但曲矢还是绷着一张脸。
“没错,听说他特地看了你写的小说。”
“嗯……”
“完成现场搜证后,在会客室又向庄司问了一次话。他说你的笔记本在三楼的研究室,所以富士峰警部请我们的新人去拿了。”
看来是负责向言耶问案的那位年轻刑警。
“庄司供称他人在研究室,先翻了一下笔记本,然后从凌晨十二点半到五点过后,从第一篇〈巷子里的脸〉看到第十二篇的〈雾中迷宫〉,只留下最后一篇〈雨小僧〉还没看,为了转换心情,于是想到外面去走走。”
“教授说他去弥勒岛的时候,时间大概是五点半左右。”
“昨晚是你第一次让庄司看你的笔记本吗?他绝对没有机会事先知道你写的小说内容吗?”
“没错,就连我的恩师木村教授和为我引荐土渊教授的本宫教授也都没看过,里头写了哪些内容,我也都没和他们说得很详细。”
“嗯,木村和本宫也证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在案发当时,土渊教授一直在看我写的那十二篇习作,这个不在场证明已经成立了。”
“警部要庄司当场描述你写的小说内容,根据我们迅速流览过一遍的结果,可以确定他确实仔细读过,而不是随便瞄个几眼。”
“这样啊。”
言耶如释重负。每次提到他的小说,都令他如坐针毡,但庄司洗清嫌疑还是令他松了一口气。
“我们询问过后才知道,庄司好像也在写怪奇小说。”
“土渊教授是专业的小说作家。”
“专不专业我不知道啦,但是包括你在内,写怪奇小说的家伙是不是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啊?”
“怎、怎么说?”
“因为发现遗体而受到冲击,庄司的人看起来很不舒服,可是当警部提起你的小说,他又开始喜孜孜地口沫横飞、说个不停。”
言耶隐隐约约有所自觉,自己或许也会做出相同的反应。
“警部也没问,他就分享他觉得〈泥淳〉和〈黏土杀人事件〉写得特别好,还突然自顾自地详细解说起来,真的是个奇怪的人。”
自己倒没有这么夸张——言耶心里这么想,但是注意力全被曲矢这句话的其他部分给吸引过去了。
“真、真的吗?土、土渊教授评价了那两篇作品吗?他是怎么说的……”
“我怎么会知道!”
曲矢破口大骂。
“你以为警部会浪费时间跟庄司讨论你写的小说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那跟这次的命案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可是,土渊教授的不在场证明——”
“那种不在场证明有等于没有。”
“因为案发现场的奇妙状况比什么都还更难以解释呢。”
曲矢以尖锐无比的眼神瞪了言耶一眼。
“除了死者跟目击者的脚印以外,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管凶手从哪里靠近那座小岛,完全都找不到凶手往返时应该会留下的脚印。”
“正因为如此,教授也认为自己一定会受到怀疑……”
“我也希望他就是凶手。毕竟他就那么傻不伶仃地杵在犯案现场,没有逃走。”
“可是死者的死亡推估时间比教授发现她的时候还早了五、六个小时。”
“除了庄司以外,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现场。”
“也就是说——”
“是你最喜欢的密室。”
五
“什么最喜欢……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或不喜欢……”
言耶正要抗议。
“真受不了,要不是跟你扯上关系,原本只是一起很单纯的案子。”
曲矢装模作样地叹息,打断言耶的抗议。
“关、关我什么事……”
“还不是因为有诡异的脚印之谜。”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来土渊家拜访,所以才会发生没有脚印的凶杀案吗?”
“可不是嘛。”
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这点,才是这位刑警最吓人的地方。
“怎么这么乱来……”
“乱来的是你好吗。去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匪夷所思的怪事。”
“……”
要是认真与他计较起来,会吵到太阳下山还吵不完。言耶判断完事情轻重,决定言归正传。
“现场的状况如何?”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曲矢没好气地回答,以非常不情愿的态度开始说明案情的细节。
“从后门延伸到弥勒岛的脚印一共有三人份。缘中朱实往右侧绕了个大圈,留下歪七扭八的足迹,所以我们猜她大概是喝醉了。土渊庄司走最短的距离上岛,而你的脚印则是往左侧绕道而行。”
“我确实是要避开脚印。”
“朱实从桥的右半部,而庄司则是从左半部通过。相较于朱实一路往前走,庄司则留下在桥的尽头向后转的痕迹。”
“大概是停下来喊我的时候吧。”
“嗯。他说他看到有人倒在地上,而且怎么看都觉得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就叫你过去。被误以为是名侦探的感觉如何?”
“只能向上天祈求,但愿他能早点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言耶对他的挑衅不为所动,曲矢感到自讨没趣,随即用一脸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表情继续说明现场状况。
“两人的脚印走到岛上后,继续朝着那个像是怪物菇的屋顶走去。朱实的脚印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庄司的脚印从桥墩开始就显得乱七八糟。”
“因为他是朝朱实女士跑过去嘛。”
“嗯。雪花几乎没飘进屋顶底下,所以只有从屋顶东端的地点——从桥上看过去的左手边——到朱实的脸栽进去的池塘边有留下其他痕迹。至于你的脚印则是停在桥的前方。”
“是的。”
“朱实倒卧的四周只有庄司的脚印。”
“有她与凶手争执过的痕迹吗?”
“那倒没有,至少屋顶下没有。其他只有庄司来回池塘边缘,距离不太长的足迹。庄司供称朱实看起来像是死了没错,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把遗体的头从池子里拉起来确认一下。那是当时留下的痕迹。”
“凶手趁朱实女士不备,用金刚杵攻击她。或许是瞄准后脑勺,但凶器击中头部左侧,导致她往前仆倒,脸浸在池子里。从案发现场的状况来看,大概是这种感觉。”
“差不多吧。凉亭的东端离池塘边缘不远,若从后方受到攻击,倒下的时候,头刚好会栽港池塘里。”
“凶器上有指纹吗?”
“希望渺茫吧。毕竟是块石头。”
“死因是头部受到重击吗?”
“鉴识人员看过现场的判断是溺死。”
“欸……”
“必须等验尸报告出来才能断定,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凶手没给她致命一击吗?”
“可能以为她已经死了,再加上是一时冲动之下的犯行,所以吓得立刻逃走也未可知……。不过要是真的逃走,应该会留下脚印才对。”
“说得也是。”
“只不过,以一时冲动铸下大错来说,凶手的行为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
“怎么说?”
“死者口中塞有揉成一团的旧报纸。”
“……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我才说莫名其妙啊!”
言耶不理会气得跳脚的曲矢,提出一个他很好奇的问题:
“旧报纸是凶手特地带去现场的吗?”
“……这倒不是。”
曲矢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次男庄次在就读的高中参加校刊社。”
“我听说他也同时加入了棒球社。”
“嗯。听说是备受瞩目的选手。但他对校刊社也有兴趣,所以拜托两个社团的顾问,让他可以两边都参加。因此他搜集了很多旧报纸,做成剪报。昨天白天的天气很暖和,他在小岛的桌子上剪报。用剩的旧报纸和使用完毕的浆糊、剪刀,就这样忘在那里。”
“那把剪刀——”
“并不是凶器。”
言耶还没问完,曲矢就赶在他前面否决这个可能性。
“不过,如果凶手是女人,情急之下或许会抓起剪刀行凶。从凶手用的是金刚杵来看,凶手是男人的可能性大多了。”
“那把金刚杵是独钴杵、三钴杵还是五钴杵?”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略懂而已。所以是哪一种?”
“是三钴杵。用石头做的,既不是铁也不是铜。而且做得比实物还大,不管形状或重量都很适合让男人单手拿起来挥舞。”
“原来如此。旧报纸的量有多少?”
“还不少。虽然没有全部塞进朱实的嘴,但是看起来凶手其实想塞满她的嘴。”
“揉成一团再塞进朱实女士嘴里吗?”
“因为池子里还浮着好几团塞不进去的旧报纸。”
言耶不解地问道:
“凶手是为了不让朱实女士发出声音来吗?”
“就算是这样,有办法突然把揉成一团的旧报纸塞进对方嘴里吗?”
“而且如果要堵住死者的嘴,凶手应该会事先准备好破布之类的东西。”
“换句话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凶手应该只是碰巧利用了现场的旧报纸。”
“会不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言耶讲到这里,重新整理脉络。
“关于昨晚到今天早上的降雪状态——”
“我调查过了。”曲矢掏出记事本,边翻边说。
“昨天从午夜十二点过后开始下雪,下到一点半左右才完全停止。不过下得最大的时间其实只有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的那三十分钟,之后就只是飘雪的程度而已。”
“如果趁午夜十二点半到一点这段期间往返后门与弥勒岛之间,就不会留下脚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