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辛苦了,在大阪的不在场证明调查结束了?」已过中年的刑警丹那一进房间,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的上司鬼贯随即抬起下颚突出的方脸。
「是的,等一下要去报告,不过,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丹那拉过一张椅子,低声轻咳几下,在这位耿直的主任警官面前坐下。
「看你的表情,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不介意的话,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谢谢──我大老远地跑去大阪,结果根本就徒劳无功,嫌疑犯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我拚命寻找至推定的行凶时刻为止,所有能从大阪前往横滨的列车,却完全找不到。另外,我也绕去关西机场,看看是否能利用飞往羽田的班机,结果也是白费工夫。」
「从新大阪出发的第一班列车是几点发车?会不会有后发先至的特快临时列车?」
「临时的是没有,但定时的『HIKAR1200』第一班车是清晨六点发车,抵达东京车站为八点五十六分,『NOZOM1040』则是清晨六点十二分开出,八点四十二分抵达东京车站,虽然比『HIKARI』先抵达东京,但因为被害者的推定死亡时刻是上午八点左右,就算凶手在新横滨下车,还是无法行凶。」
「碰壁的时候后退一步观察也是一种方法。」
「是的。」
「已故的死者是名作家木汤环马吧?听说他三个外甥都很想得到这名舅舅的庞大遗产。」鬼贯将正在看的文件放置一旁,重新坐正。
「是的。木汤环马是作品销售量仅次於《圣经》与马克思《资本论》的大作家,一生中有整整五十年的岁月都专心在本格推理小说上,留下的遗产是以亿为单位计算。不过,这位作家非常讨厌女人,一直独身,亲人只有一个妹妹与她三个儿子。」
「他外甥的名字是……嗯……老大是青井久利,接着是青井奈须与青井根木吧?」
「是的。长男青井久利是经纪公司的董事长,次男奈须在银座有一间画廊,三男根木在大阪当室内设计师。木汤环马享年六十五岁,他的外甥分别为三十六岁、三十二岁与二十七岁。」
「室内设计师?」
「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其实是专门改造房屋的工务店。」
「原来如此。」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木汤是在一周前的五月十一日星期一遭人殴打致死,死亡时刻为上午八点,凶器是某个推理小说奖的黑天鹅奖座,是木汤家中的东西。发现屍体的人是两天后,也就是十三日前往木汤家拿原稿的编辑。」
「他的三个外甥有急需用钱的确切动机吗?」
「他们的公司都经营得不太顺利,不,倒不如说已面临即将跳票的窘境。他们三人开公司时,都是木汤提供他们资金,而且木汤也明白表示此举算是分赠财产,之后不会再资助他们。」
「换句话说,我们能假设他们曾向木汤借钱,却被木汤断然拒绝,然后被逼急的某人为了得到木汤的遗产,於是动手杀了木汤。」
「是的。」
「而你认为三男根木最有嫌疑?」鬼贯警官鼓励对方继续讲下去。
「嗯。」丹那又轻咳两、三声,「因为经过反覆检讨后,确定了另外两人的不在场证明。」
「理由?」
「长男久利自前天晚上起,就与从美国应邀前来的演员以及工作人员在六本木玩乐,从深夜一直闹到天亮。早上八点回到新宿的饭店后,又继续与这群人在饭店大厅的咖啡厅聊到十点──木汤就是在这段时间遇害,但因为现场在横滨的鹤见,又有多数人为久利提供不在场证明,因此排除他的嫌疑。
「次男奈须则不在日本。他为了买新画,在事件发生的三天前就前往法国,事件发生的两天后才回国。经调查,法国警方确认当时他人的确在法国,因此也没有嫌疑。」
「原来如此。」
「最可疑的人是在大阪的三男根木。」
「怎么说?」「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是照片──正确地说,是最近流行的数位相机所拍的照片。」
「数位相机?」因世代关系而排斥电子产品的鬼贯不禁皱眉,然后开始回想在某些杂志上读过的知识。「那是不同於传统的银盐底片,是将影像经过数位处理后,储存於记忆体中,对吧?」
「是的。所以,虽然同样能摄影,但我们认为这家伙很可能在照片上动了手脚。」
「说得具体点。」
「根木的不在场证明照片与数位相机已一并交给我们──就是这个,我已经请监识课的人放大列印。」丹那从随身公事包内取出一个大信封,从中取出几张列印出来的照片,「虽然是用彩色雷射印表机印的,但还是非常漂亮,重点是根木站在展示橱窗前的这张照片。」丹那从其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鬼贯。
「相当漂亮的店。」鬼贯仔细端详照片道。
橱窗几乎有两张照片大,里面铺白巾的架上装饰有布偶、玩具、相机等商品,相当引人注目。嫌犯青井根木就背对橱窗,做出胜利的手势。
「这是在大阪车站附近的『PUAPUA百货』内拍的照片,后面是贩卖生活杂货的展示橱窗。根木接下了这间百货公司五楼的改装工程,施工期是事件发生的前一晚与当晚。听说他一向习惯在自己承包的工程现场拍照留念。」
听了这番话的鬼贯仔细一看,橱窗左侧的确能隐约看见店门口的灰色铁卷门。
「请您看这里。」丹那绕过办公桌,走到上司身旁,指着照片的某一处,「这里不是有个液晶显示的电子钟吗?它的时间非常重要。您认为它显示了几点?」
电子钟就放在根木左侧、橱窗中央从下数上来的第三阶,与一只陶制花瓶比邻,体积约便当盒太小,正面显示大大的四位数数字。文字颜色很黑,似乎不是液晶萤幕,而是上下分隔的文字板。
「──是八点没错。」鬼贯从抽屉拿出放大镜,确认道。橱窗内虽然没有点灯,但光靠走廊天花板的照明就能清楚看见橱窗内的一切,电子钟似乎有插上电源,清楚浮现数字。
「所以根木便据此坚称他舅舅遇害时,他人在大阪这间百货公司内。」
「这张照片是命案发生当天拍摄的证据呢?」
「根木说这张照片的前后两张可以说明一切。」丹那将另外两张列印照片放在最先拿出的照片两侧,「前面这张是在同一间货公司的六楼广场拍摄,根木与一年轻女子并肩站在白色演奏钢琴前。这女子是钢琴调音师,音乐大学的学生,命案前一晚八点至十点在这里打工。根木表示因为自己对钢琴也有一点兴趣,所以就在旁边观看,等她工作结束后,一起拍照留念。」
「照片是谁拍的?」
「警卫。我也找过本人确认,他是刚好走过,在根木的要求下,帮忙按下数位相机的快门。」
「任何人都能轻易操作数位相机吗?」
「是的,特别是他用的是不需转动转盘的简易机型,与立可拍同样方便。」
「我明白了。那这张呢?」鬼贯拿起另一张照片问。
照片里有几只狗躺在铺了棉被的藤篮里,几只幼犬正偎着母狗吸奶。母狗有牧羊犬似的长嘴,身体与腊肠犬一样短足长身。
「这是威尔斯牧羊犬,在日本算很罕见的犬种。根木从以前就很想养一只,所以他朋友家的母狗生了小狗后,他就去拜访这位朋友,时间是命案发生的当天下午两点,而且还拍了这张照片,他朋友住在大阪的福岛町,从JR大阪站搭私铁过去大约十分钟。」
「原来如此。第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五月十日晚上十点多,第三张照片是案发当天下午二点左右,所以根木才主张第二张照片是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拍摄。」
「没错,而且在第二张照片里,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几乎就是命案发生时的上午八点,根木的不在场证明因此成立,毕竟命案现场是神奈川县的横滨,而他当时在大阪市的百货公司内拍照。」
「如果照片是真的,他就没有嫌疑了……」鬼贯脸上浮现不满的表情,来回抚摸紧绷的下巴。这三张照片如果真是连续拍摄,第二张照片的真伪就无须怀疑,也能证明根木在案发时,正好远在几百公里之外。
「所以我才觉得不甘心。」丹那神情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是根木利用自拍定时功能拍摄的吗?」鬼贯拿着第二张照片问。
「不,是他未婚妻和良井龙子拍的。她在根木的工务店工作,两人预定秋天结婚。」
「原来如此。如果他们是这种关系,那么和良井龙子的证词就不能完全采信了,因为她有可能是共犯。」
「是啊!」
「对了,这张不在场证明的照片有伪造的痕迹吗?」鬼贯再次将二张照片排列在一起。
「监识课的人说是真的。」
「但是数位相机的影像不是能在电脑上任意加工吗?」
「没错,原来您也很清楚!」
「只是不久前在打发时间时,凑巧看到NHK的教育节目有提到。」
「虽然监识课已经仔细调查过,但这几张数位照片并没有加工的痕迹,也不是后来才写入记忆体,因为拍这些照片的数位相机本身不具此种功能。」
「为什么?」
「监识课的解释是这样的──」丹那从西装内袋取出记事本,翻开至他笔记的部分,「如果利用绘图软体或影像处理软体就能在数位照片上加工,但不论技巧如何高超,只要放大观察,一定还是会有不协调感。譬如将脸的部分改成别人的脸,只要经过精密调查,就能在接合处发现不自然的部分。」
「哦?」
「数位相机拍下的影像是由许多细密的点集合而成,而且比绘图所描出的点更为细小,如果要完美合成两张不同的数位影像,就必须精密对准各点。监识课的人还说解析度也有影响──」
「换言之,这张照片确实就是当时拍下的影像,反推回去的话,只要能查明拍摄时间的诡计,就能推翻根木的不在场证明。」鬼贯执着地说。
「如果这是单眼相机,就能利用空下一格底片,稍后再补上该格底片的典型手法,但数位相机只能从头一张张地拍摄下去,不能间断。」丹那又轻咳几声,摇摇头。
「据我所知,数位相机拍摄的照片似乎能传送至电脑内,保存其资讯吧?」鬼贯交抱双臂说。
「是的,而且方法不只一种,譬如在数位相机与电脑之间接上传输线,或是利用可拆卸的CF或SM快闪记忆卡,或将软式磁碟机插入相机,就可以储存影像。」
「根木的数位相机是用哪一种?」
「它是利用变频传输线连结相机与电脑传输资讯。不过,拍下来的影像虽然储存在记忆卡里,但因为是内嵌式的,所以无法拆下。」
「不过,影像传至电脑后,可以在电脑上做手脚吧?」
「是的。」
「根木会不会先将照片传至电脑,更改电子钟的显示数字,然后再传回相机里?这些数字因为形状被简化,应该能轻易改为其他数字,譬如3、4、5、6只要加纵划或横划,就能变成8。」
「没办法。根木的数位相机只能单向传送,就算在电脑上窜改数字,也无法回传至相机。」丹那偏过脸咳了一下才说。
「这么说来,照片本身没有奇怪的地方,拍摄的时间也没有任何疑点?」
「是的。」
「数位相机不需使用底片,应该能无数次地拍摄单一影像……拍好的照片如何删除?」鬼贯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以根木的数位相机来说,不是从第一张开始删除,就是一次全部删除。」
「没办法只删除中间的部分?」
「是的,就根木持有的相机机型而言,不可能。所以就像刚才说的,无法从中插入后来拍摄的照片。」
「如果是别的机型就有可能?」鬼贯眼神热烈地望向丹那。
「嗯,没错。根木的相机机型是DC1,EPOCON制造的第一代产品,现在已经出到第三代的DC3,功能上也改良许多。DC1只能拍照,而且只能拍十六张,内嵌式记忆卡,因此影像资讯只能从相机传至电脑,删除时,也只能从头删除或全部一起删除。」
「二代机型呢?」
「DC2附加小型液晶萤幕,一拍完就能看到照片。拍摄张数因为与DC1同样内嵌式记忆卡,所以也只有十六张,差别在於资讯传送方式有所改善,能接收来自电脑的影像。」
「所以DC2能将照片传至电脑,在电脑上修改后,再用传输线传回相机?」
「是的,但很遗憾,根木的相机机型是DC1。」
「是吗?对了,你刚说DC2附有液晶萤幕?」
「是的。最近数位相机的市场以附加液晶萤幕为主流,但在影像方面还不如以底片拍摄的传统相机,但因为能当场确认拍摄的影像,在娱乐性上更优於传统相机。」
「或许真是如此吧!」鬼贯点头,想像那样的状况。
「到了DC3,液晶萤幕已是基本配备,加上以MD记忆影像,拍摄张数因而跃升至三百张。」
「MD就是用来收录音乐的迷你光碟吧?这样的话,应该能将在电脑上加工过的影像或其他机型拍摄的影像转存至MD,随身携带吧?」
「没错。」
「但是,问题在於DC1……」
「总而言之,这类科技产品的竞争非常激烈,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知道了,从DC1至DC3只经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也就是说,每隔半年就会出现新产品。」
「到了像我这种年纪,单是要学会如何使用这些产品就很难了;担白说,我连设定录影机的定时录影都不会。」鬼贯轻声叹息。
「我也一样。」丹那边咳边苦着脸说。
「丹那,你从刚才开始就不时咳嗽,怎么了?感冒了吗?」鬼贯注视手下说。
「没什么,好像是被根木那家伙传染了。」丹那再度剧咳,眨眨微微泛泪的双眼。
「根木感冒了?」
「是的。我认为那家伙根本就是因为一早从大阪赶到东京杀人,一时受寒而感冒。如果这可以当成证据就好了。」
「的确,滤过性感冒病毒的DNA也不是无法监定,如果木汤环马、青井根木与你三人的滤过性病毒的DNA 一致,或许就能成为青井根木杀害木汤环马的证据。」鬼贯笑道。
「真能这样的话,我也算感冒得有价值了。」丹那听了,露出些许微笑。
2
鬼贯在位於东京国分寺市的自宅中,再度仔细检视那张列印出来的关键照片。向来讨厌咖啡的主任警官用鲜奶冲泡加拿大尼尔森的可可粉,然后从头开始检讨大作家被杀的案件,愈检讨愈认为三男青井根木确实就是凶手。
在热巧克力里加上一滴威士忌能促进脑部血液循环。反正,在想事情时,鬼贯只喝热巧克力。
由於列印出来的照片画质不太好,鬼贯在回家之前还特别绕到监事课一趟,直接在电脑上检视那张数位照片,的确看不出有任何修改过的痕迹。不过,在许多电影或电视节目都会使用SFX效果〔注〕的现在,鬼贯仍认为青井根木很可能藉某种方法动手脚。他花了一小时以上,不断询问监识人员各种方法的可行性,但他们坚持在这张照片上,完全找不出任何经过改变的痕迹。
〔注〕SFX效果,音场延伸效果Sound Field Xpander Technology的简称。
被柞树与栗树林环绕的鬼贯家,入夜后,也被一片静寂所包围,风吹起时,还能清楚听见寂寞枝叶的婆娑声响透墙而来。下颚突出的鬼贯闭起眼睛,仔细检视那张深烙在脑海里的照片,伸手端起杯子,让温热香甜的液体滑过舌上,然后睁开眼,第四次阅读调查报告。
桌上塑胶袋是他向监识课借来的东西,里面是根木被扣押的数位相机。相机机身是银色外壳,轻得单手便能拿稳。鬼贯不时拿起相机试按快门,在电池电量耗尽前,就算一直按快门也无妨,反正不会有底片用光的问题。观景窗旁有个小小的镁光灯,在这种昏暗的地方拍照时,会自动闪光。当然,没有最近普及的单眼相机的镁光灯那么亮,但已足够拍照了。
在这么做之时,鬼贯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那个能顺利进行,不就能用这台数位相机制造不在场证明了吗?不过,光凭想像还不够,必须前往大阪实地确认才行。
鬼贯翻开爱用的列车时刻表,查看明日的新干线时刻。拜新干线所赐,现在前往大阪出差已经可以当日来回,也不知道是幸还不幸。鬼贯再泡了一杯热巧克力,喝完后,开始准备出差。
3
鬼贯抵达新大阪站时,恰巧刚过正午。对於喜欢美食的鬼贯来说,食物精致美味的大阪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但若要说有哪里不满意,那就是新干线的新大阪站与JR线的大阪站、地铁的梅田站的距离稍远了些。在东京,所有的路线都集中在JR东京站,所以他每次来大阪,总忍不住想抱怨,这一点难道无法改变吗?
鬼贯忍住饥饿来到梅田,因为梅田的地下街有他最喜欢的大阪烧。只要来大阪,他绝对非吃到大阪烧与河豚不可。
吃过饭,鬼贯前往大阪府警局借调了一位刑警与一位监识员。入夜后,他们前往根木的拍照地点「PUAPUA百货」。鬼贯心想:为什么要取这种奇怪的名字?基本上,老人与小孩就不太会念英文店名,不过,脑筋不好的经营者大概不会考虑到这个问题吧!
「鬼贯警官,现在该怎么办?」站在五楼生活杂货前的大阪府警局刑警问。
现在已过营业时间,四周几乎没什么人。
「就请你扮演嫌犯吧!你站在橱窗前,摆出与青井根木相同的姿势。」
幸运的是,橱窗内的摆饰与一周前完全相同。中年刑警依言移动到鬼贯指定的位置。鬼贯依照根木拍摄的角度,用根木的相机连续按了好几次快门,然后交给一旁被要求携带笔记型电脑的监识员,立刻以传输线将影像传至电脑中。没多久,笔记型电脑萤幕上便出现刚才鬼贯拍摄的照片。
接着,年轻的监识员调出储存在电脑里的照片──那张由青井根木的未婚妻所拍的照片──并列在旁。
「警官,你真厉害,这两张照片简直一模一样。」监识员说。
三人的脸凑近萤幕,比对两张照片,除了人物以外,确实没有任何差异。
「警官,你认为凶手在这张照片上动了什么手脚?」中年刑警问。
「很简单,窜改橱窗里的电子钟显示的数字。」鬼贯从口袋内取出某样东西道。
「但铁卷门已经放下,我们没办法进到店内。」
「所以只要从外面做点改变就可以了。」
「怎么做?」
「用这个。」鬼贯让两人看自己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卷黑色胶带,「电子钟显示的数字不同於一般的印刷字,是由许多短直线组合起来,所以才会有棱有角。换句话说,只要在3的左侧加上两条短直线,就会变成8。」
「但就像刚才说的,电子钟在这片玻璃的另一边,不是吗?」
「所以才要在橱窗外侧贴上胶带。从数位相机的角度看过去,在玻璃上的适当位置贴上胶带,让它刚好与电子钟显示的数字重叠。根木那家伙大概是在半夜三点做这件事,拍完照片后,立刻开车到东京。这里的改装作业则由他的未婚妻独自通宵进行。」
「原来根木是利用这种手法,将三点拍摄的照片伪装成在八点拍的。」
「对了,我做了一张根木犯案的时间表,你们看看。」鬼贯向两人摊开事先写好的便条纸。
□□□
10日 晚上十点 与钢琴调音师一起拍摄照片一。
11日 凌晨三点 在电子钟动手脚,伪装成上午八点,拍摄照片二,然后开车前往横滨。
11日 上午八点 在横滨杀害舅舅。搭乘新干线回大阪。
11日 下午二点 到朋友家看狗,拍摄照片三。
※※※
「回程搭新干线是因为白天的东名高速公路交通拥挤,若赶不上与朋友约好的时间就很麻烦。至於开过去的车子,可以利用赃车,事后丢弃即可,或翌日再跑一趟东京取回。」
「原来如此。不过,只是在玻璃贴上胶带,就能顺利改变数字吗?」中年刑警有些担心地问。
「只有试试才知道了。」鬼贯收起笔记本,迅速凑近固定在三脚架上的数位相机观景窗。
监识员在鬼贯警官的指示下,在橱窗玻璃的适当位置贴上适当长度的胶带,正好在假扮根木的中年刑警旁边。准备就绪后,鬼贯按下了快门。
「如何?」中年刑警走到鬼贯身后,探头想看看笔记型电脑上的影像,但上司突出的下颚有些碍眼。
「好像可以。」年轻的监识员高兴地说。
第一眼看到照片时,鬼贯也认为成功了,因为照片中的电子钟确实显示8,根本看不出来是在玻璃上贴了胶带的缘故。然而,当他再度仔细比对时,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然后,那种感觉迅速膨胀,更让他确信有问题……
「──不行。」鬼贯失望地低语。
「为什么?」年轻监识员夸异地问。
「影子。」鬼贯指着萤幕上的一点,「这里映出胶带的影子。」
在铺上白布的架子上,确实有个清晰的影子。
「是镁光灯造成的影子吧?」中年刑警交抱双臂,感叹道。
「没错。很遗憾,青井根木并不是以这种方式伪造不在场证明。」鬼贯颔首。
「啊!等一下!」年轻监识员突然出声叫道,「这台数位相机应该能强制关掉闪光功能。」
「真的?」
「没错,我来试试。」监识员动手操作数位相机上方的小按钮,准备完成后,刑警摆出与刚才相同的姿势,再度拍照。
但结果还是没成功,因为没有闪光,光源不足,导致画面一片黑,与根木的照片完全不一样。
鬼贯顿时困扰不已──难道那张照片是真的,是他自己想错了?不,不可能,绝对有什么地方遗漏了,既然诡计是人想出来的,一定会被人看穿,就算那个诡计再怎么狡猾也一样……
鬼贯略微休息一会儿,请监识员帮忙买飮料回来。鬼贯讨厌咖啡,所以要对方买罐装可可,但员工用的自动贩卖机只卖罐装红茶,没办法,他只好喝红茶聊以解渴。
当糖分进入体内后,鬼贯总算稍稍振作起精神,脑筋也灵活许多,想到了一件事──
他现在是用胶带将时间从半夜三点改成早上八点,换言之,是将时间提早。反过来说,如果凶手是用某种方法将电子钟显示的早上八点往后延长呢?这样应该也能拍出相同的照片,而凶手就不用早上八点出现在大阪了!
但具体该怎么做呢?如果切断电子钟的电源,让时间停在八点,就可以先拍摄作为不在场证明的照片二后,再去拍摄照片三……
想到这里,鬼贯不禁有些兴奋,却又立刻发现这个方法不可行。因为那天晚上,店家的铁卷门早已拉下,根木应该无法进入店内,当然也无法切断电子钟的电源开关,连拔掉插头都办不到。
但也不是真的毫无办法。如果无法直接从橱窗内切断电子钟的开关或电源,那就从百货公司的主电源下手,只要关掉这间店的电源,应该就能让电子钟停止走动。
鬼贯因为个性向来谨慎,所以不急着立刻下结论。他在脑海里反覆推敲这个想法,最后判断这个诡计无法成立,就算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也无法执行,他不认为根木会用这种方法──因为改装工程都是在晚上等顾客离开之后才进行,这间生活杂货白天一定会开门营业,不论员工或顾客,都可能会有人发现电子钟的时间显示有问题,或许还会立刻改回正确时间,这么一来,根木就无法伪造不在场证明。
「鬼贯警官,你在想什么?」中年刑警似乎对鬼贯的沉默不语感到疑惑。
鬼贫於是向刑警与监识员说明他的推论。
「可不可行,还是实际去确认看看吧!」说完,中年刑警立刻走去管理员室,找来值班警卫。
「不可能关闭主电源。」满头白发的警卫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
「为什么?」鬼贯感到失望,却仍不动声色地问。
「理由很简单。主电源由位在地下的电源室控管,想进入电源室就得经过管理员室。如果有谁这么做,一定会立刻被发现。」
鬼贯向警卫道谢,让他离开后,有点郁闷地看向四周……会不会有什么更完美的诡计……鬼贯几乎是一公厘一公厘地检视橱窗内部,接着将视线移向走廊,最后停在三脚架上的银色数位相机。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终於解开了。」几秒钟后,鬼贯低声喃喃。
「解开什么?」因为没有收获而满脸疲惫的刑警问。
监识员也深感兴趣地望过来。
「当然是凶手使用的跪计。」鬼贯神情开朗地回答。
他认为这次绝不会错,更仔细推敲之后,他更确信自己的想法正确。凶手使用的诡计其实非常简单,却因为太简单而有出人意表的效果,也能巧妙藏住自己的狐狸尾巴。
鬼贯立刻与熟悉电脑的年轻监识员讨论该如何证实凶手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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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读者的挑战
凶手如何伪造不在场证明?
所有线索已於前文中提供,请诸位读者试着与鬼贯警官一同解开凶手的诡计。
4
「丹那,换句话说,一切都归因於数位相机,而且我们必须强烈自省,并非只有使用银盐底片的传统相机才能制造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丹那佩服地颔首。
鬼贯主任警官与属下丹那刑警在警视厅附近的咖啡厅喝热巧克力。丹那喜欢喝酒,不爱甜食,只有在事件解决时会配合上司的喜好。
鬼贯闭起眼品嚐热巧克力的滋味,然后慢慢说起从最初到逮捕凶手之间的推理过程,彷佛也在说明给自己听。
「就像你说过的,青井根木与他的未婚妻在事件发生的当晚与前一晚都在百货公司内进行改装工程,所以他们有两天──也就是有两次机会──能拍摄时间为八点的伪不在场证明照片。」
「但要如何解释那张不在场证明照片的前后两张照片?」丹那虽然已经知道真相,但为了让上司尽情抒怀,仍是刻意提问。
「没错,对凶手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拍摄的时间顺序正确,作为证据的那张照片就必须在十日晚上十点之后至十一日当天的早上八点之间拍摄。」
「事实上,凶手却是在事件隔日的五月十二日早上八点拍摄那张照片,并拿来作为十一日早上的不在场证明,对吗?」
「正是如此,反过来说,另外两张照片的功用就是补足根木的伪证的真实性。根木那三张照片真正的拍摄顺序应该是照片一、照片三、照片二,然而,根木却用某种方法将后两者的顺序调换,变成照片一、照片二、照片三。」
「也就是说,问题在於根木如何将最后拍摄的照片夹入前两张照片中间。」
「没错。我在仔细思考后,终於找到能这么做的唯一诡计──不,应该说是终於「发觉」凶手使用的诡计。」
「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丹那,这全是托你的福啊!全靠你之前对数位相机的详尽说明。」
「我?」
「没错。你那时曾说这个厂牌的数位相机陆续推出数款机型,而DC1与DC2使用一样的记忆卡,后来我还向该厂商确认过这件事,确实就如你说的那样。」
「所以……」
「对,就是那样。如果是使用底片的传统相机,底片在还没用完前就取出,一定会因为曝光而报废,但数位相机不同,DC1与DC2的内嵌式记忆卡都能在没有电源的情况下保有原来的资讯,只要再稍作拆解,就能互换两台相机的记忆卡,当然也能交换其中的资讯了。」鬼贯一口气说完,端起热巧克力啜飮。
「而根木虽然交出DC1作为证物,私下却还拥有新型的DC2。」丹那也伸端起杯子。
「不错!而且DC2与DC1不同,它能从电脑接收资讯,所以根木先在电脑上将十二日拍摄的照片插入十日与十一日拍摄的两张照片之间,传回DC2,然后拆下两台相机的内嵌式记忆卡互换。根据监识员的说法,只要稍微懂得一些机械常识的人,都能轻松做到这件事。实际上,后来调查过根木的DC2后,确实在相机上发现动手拆卸的痕迹。」
「原来如此。虽然是罪犯,但根木这家伙想到的诡计真的很巧妙。」
「不是这样的,丹那。正因为是罪犯,才会动歪脑筋到那种地步。」
两人基於事件终结的满足感,悠闲地品嚐热巧克力,鬼贯随即请女服务生续杯。
「对了,后来我们在拍摄高速公路违规的N系统中,好像发现根木那天早上开车的照片。」
「没错,那是他身为凶手的重要证据照片。虽然N系统引发了个人隐私受侵害的问题,但在这种时候却非常有用。」
「不过,活在这个各种产品不断推陈出新的社会实在很辛苦,因为如果遇上运用这类专门知识犯罪的人,我们根本难以招架。」丹那紧抿着嘴发牢骚。
然而,识破凶手伪造的不在场证明的鬼贯却非常高兴,脸上全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算这样,即使再辛苦,我们也只能脚踏实地地努力下去,这才是警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