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尝试凝视无底的永恒黑暗,却只看到比原来更深沉的存在:环绕周遭的是孤绝与绝望的混沌。在那黑暗的虚空中,记忆成为幻象在其中漂浮。
悠常久远的黑暗紧抓住「他」不放。他是在漆黑的时空漩涡中浮沉的一小粒麦色碎屑,在无法估算的漫长时间中,缓慢地自转、漂浮在那阒黑的立体球面上。
他还在时间所形成的「圆」之中──如果有这种概念存在──但实际上,他正处於「睡眠」状态,所能掌握的只有不足倚恃的漂浮感,分不清上下左右,意识、感觉与本能也无法正常运作。
在那最遥远、超越时空的领域中,时间有如沉淀在蜿蜒河畔的流水般混浊、扭曲,即使如此,却非永无止尽地绝对停滞,在各处都有所变动。在谁都无法察觉之时,空间会根据自身的扭曲而产生全面性变化,然而,这只是混沌中的微小异常。
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竟能清楚看见躺在黑暗中的自己,清楚得有如在照镜子。
他的身体被霜包覆,雪白得有如被冻结了。脸孔如铜像般毫无生气,眼皮阖着嘴巴紧闭,沉睡得有如已死之人。
忽然间,黑暗深处出现一道光影,是在极远、极远之处的光明。
空间摇曳,细微的波纹在以太〔注〕中逐渐扩散。
〔注〕以太,ether,一种存在於想像中的物质。十九世纪的科学家曾认为以太是光传播的媒介,后来证实纯属虚构。
雪白的身体彷佛被吸过去似地开始移动,朝光之出口飞翔,愈飞愈快,几乎就要与光速并行。
白光变成几道光束,穿透他的身体流向后方。
黑暗碎片与光波交杂着落入带有引力的地平线:一幅惊人的光景在他眼前展开──光子之海、负离子之海、重力地平线的彼端、奇异点的对侧、负能量的洪流。
他身体移动的速度达到光速的瞬间,随即猛烈地撞上出口的白光。
出口对面是光之海,充满弦目光芒的平原。在意识越过光波形成的螺旋状空间中的奇异点的最后一个瞬间,他的灵魂也以此为契机而游移转换。
内在的意识往辽阔无边的远方扩大,然后瞬间收缩成极小的点,所有幻梦集结於现实。
2
表层意识的明确象徵经常是光。就连黑暗,若没有光也会顿失对照,无法证明其存在。与往常一样,光圈透过他极微弱的视神经,彷佛原子弹爆炸形成的蕈状云朵,急遽逼近。
光是从大脑传达「睁开眼睛」的命令到脸部,就得花费相当多的力量。詹森好不容易微微睁开眼,但视神经与人脑还无法辨识以固定形体存在於眼前的事物,四周彷佛被一片澳雾笼罩。詹森放弃地再度闭上眼──反正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詹森下意识地从压力床上坐起,随即强烈感受到来自全身的痛楚与僵硬。肌肉萎缩、皮肤失去弹性,骨头就像生锈的吸尘器吸管般叹嘎作响。他静静坐着,过了好一阵子,才发觉指尖碰触的是某种柔软的布料。
冷──有感觉了。
他再次将力量集中到眼部。
从微张的双眼中,詹森见到一个纯白、单调、明亮的房间。他立刻明白这是病房,囚禁肉体与惫魂的高大障壁消失了。
触觉重新启动,詹森发觉全身各部位都插上某种东两(大概是医疗用的身体组织探测针),有人正来回碰触他的身体,另外还闻到柑橘类的气味,嗅觉应该也恢复了。
「我醒来了吗?今天是解放日吗?」詹森再次闭上眼,喃喃地发问,但其实他并不期待有人回答。他努力地想让眼睛睁得更开,却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透过太阳穴的脉动,他深刻感觉到心脏的跳动,每跳一下,脑中就像被一道强烈的雷射光扫过般,感到一股刺痛。
「是的,你已经从冷冻处理复苏室移送到一般病房。」
出乎意料之外,有人就在他身边,并回答他的问题。那声音死板且没有情感起伏,也分不清是男是女,非常冷漠、制式,一定是机器人。
詹森缓缓地(反正他也只能慢慢移动身体)将双脚垂下床铺边缘,双手掩面。头还是很痛,手脚末端似乎冻伤了,不住抽痛发抖。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状况了。
「今年是几年?」詹森低声问,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二一四〇年五月八日。」同样的声音,同样没有抑扬顿挫的回答。
詹森提问后才发现自己多此一举,去年是二一三九年,今年当然是二一四〇年。但他会这么晚才注意到也不是没理由,因为他才刚从一年一次的冷冻睡眠中醒来,意识中缺少一年的时间。
詹森因为某种理由,每年必须进入冷冻睡眠三百六十四天,一年里只能醒来一天,也就是二十四小时,会忘记上次进入冷冻睡眠之前的事也无可奈何。
再次睁开眼,詹森从指缝间看见自己的膝盖,在有如浓雾笼罩般的视野中,是自己隐藏在白衣下的脚。
「我的眼睛痛,视野模糊,喉咙也又乾又涩。」
「大概再过十一分钟就能恢复正常功能的三分之二。在那之前,建议你先闭起眼睛。」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在这个病房内吗?如果是,『是的』。」
「不然还有什么意思?」詹森的声音透着不快。
机器人没有回答。基本上,装在他脑部的微型光子电脑无法反抗人类,基本上是如此……
「你的名字?」
「柯里尼。医疗业务技师。」
「宝狮(Peugeot)制的?」
「不,是雷诺(Renault)制造。」
「最近的香港是不是流行雷诺制的产品?」
「一个月前,丰田被雷诺企业并购,所有丰田制品全以雷诺的名义由政府强制分配销售。」
「柯里尼倒是很奇怪的名字。」
「是吗?从现在的观点来看,我可以说你的名字才奇怪吗?」
「那是因为我是美国人……不,应该说『曾经』是美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你说的是环太平洋东岸的法治国家,它在二〇八〇年与哥伦比亚的战争中,半数国土被氢弹炸成荒野,成为无政府状态,二〇八二年由欧洲共同体统治,二〇八五年正式加入欧洲共同体联盟迄今。听说要完全消除地表的辐射直至美国复兴,还得花上将近二十年。」
詹森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眼皮用力一撑,但……
「我的眼睛还是无法张开。」他提高带着痛苦的声调,双手掩面,感觉到手掌的冰冷,「冰冷的到底是我的脸?还是手?」
「两者都是。你的微血管组织尚未完全自我修复,末梢神经的五分之一也还处於停止活动的状态,所以即使触觉恢复,整个神经系统的运作仍旧迟钝。最多再两个小时,所有的神经纤维才能恢复正常。」
詹森耳边听到类似蚊蝇飞舞的振翅声,大概是机器人柯里尼正在用摅带型人体透视器检查他的身体吧!听说,这仪器还能透视至心脏背面。
「每一次都是这样!」詹森恨恨地道。自从开始冷冻睡眠之后,每次醒来都这么难过。
机器人什么也没说。
「今天没有人类的医疗团队来看看我的状况?」
「没有。复苏作业顺利进行,没有发生任何异状,所以只有我负责照顾你,而且比起一年前,地球上的人口又减少了百分之三,人类变得愈来愈宝贵。另外,晚一点会有一位扑灭犯罪情报官为了另外的案件过来……」
「我知道,那些家伙一向如此。」
詹森继续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并不时摩擦双手,使之暖和。这种事每次醒来都要经历一次,这是冷冻睡眠的副作用──
这种痛苦全是对自己的惩罚之一。所以,认命点接受吧!
过了一段时间,微睁的双眼中看见一个不知是人形或稻草人形的机器人靠墙而立,却是朦胧不清的样子,有点像流泪时看到的东两,一个影像叠成了好几层。
「你是男性型?」
「是的。」
「帮我叫女人来。」
「人类女人吗?还是女性型机器人?」
「当然是人类!」
「是医疗监察长还是个人奉献服务技师?」
「后者。别用那种艰涩的称呼,直接说『娼妓』不就行了。我清醒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没有女人的话,也未免太寂寞了。」
「正确地说,是二十三小时又四十一分二十四秒。」
「如果你有时间讲废话,还不如赶快照我的话去做!」
「我知道了。」
詹森拚命瞪大视野模糊的眼睛,机器人柯里尼似乎是用右手食指碰触套在左腕上的液晶通讯器。
「我已经发出指令,合适的个人奉献服务技师会在五十八分钟之后抵达。」
「真是谢天谢地,我还要看着你那难看的脸五十八分钟──有没有什么喝的?」
「你想喝什么?」
「最近流行什么?」
「被称为『KK7』的一种气泡酒,原料是上星的──」
「不用了,我不想知道原料是什么。」詹森以强硬的语气打断对方,「去年喝的『M3D』是将金星疟蚊溶入养在火星卫星一号的蛆的体液中,再与某种酵素一起培养的东西──我不想听这些!直接给我KK7就好。」
机器人柯里尼转身走近墙边,用手指着一个彩色操作盘。它的指尖发出极细的光束,透过绚烂的操作盘向某个机器下达指令。下一个瞬间,操作盘底下的出口吐出一只以塑胶杯装的饮料。
「让你久等了。」
詹森伸出仍旧微微颤抖的右手接过,他得使出更大的力气才能握住杯子。
塑胶杯中的液体呈现绿色,他没先品嚐味道就一口气喝光,虽然很酸,但味道还不坏,碳酸气在喉咙深处翻腾。喝完,他将杯子放在膝上,用力吐出一口气。
「眼睛差不多能看清楚了,头痛也好了。」
詹森虽然这么说,但光线还是一样刺眼,眼部不时掠过被锥子刺人般的痛楚。
房间是正八角形,里面只有詹森坐着的压力床、机器人面前的彩色操作盘、空问跳跃传送装置的入口,与房间中央的「立方体」。左边有一片透明硬质水晶的大窗,从窗户看出去,能见到有许多窗户的白色摩天楼外墙,那是超高层的集体住宅。看这样子,这房间所在的建筑物大概也是相同设计。
「再给我一杯别的飮料。」
「这是掺入咖啡因的类咖啡飮料『CHF』。」机器人柯里尼递出冒着热气的杯子。
「啊!真正的咖啡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禁止了吧!」詹森点点头,接过杯子,指尖传来饮料散发的温度,这个机器人大概为了检测自己而用了可导热的容器吧!詹森喝了一口,感到喉咙深处开始发热,他明白,这个机器人是代替医疗监察长,观察他的反应。
「你可以看见我的样子了吗?」机器人柯里尼问。
「身材比罗比〔注〕好多了。你知道罗比吗?在我那个时代是非常有名的机器人明星。」
〔注〕罗比,Robby,一九五六年在电影《惑星历险(Forbidden Planet)》中出现的机器人,引发一股机器人风潮,成为日后不少电影中机器人的雏形。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中枢并未输入这类资讯。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试着洽询中央管制基地的大型光子电脑。」
「不必了,我只是开玩笑。」詹森不停眨眼,双眼渐渐被泪水湿润。他想站起来,机器人立刻走近扶住他的右臂,但他的膝盖不住发抖,大腿完全无力,「我不会道谢。」
「没关系。」
机器人柯里尼将左腕伸向彩色操作盘,房间中央的地板立刻无声地升起一张椅凳。
「请坐。」
「身体的关节变得很僵硬,骨头反而变得脆弱了。」
「需要镇静剂吗?」
「不,不需要,我讨厌高压喷入注射器。如果真的有必要,还是注射针比较好。」
「你在开玩笑吗?」机器人柯里尼放开坐下来的詹森,凝视他,礼貌地问。
「不错,是开玩笑。你很清楚嘛!」
「因为那种野蛮古老的医疗方式早在一百年前就没人使用了。」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想办法解除我从冷冻税免时的痛苦。」詹森忽然生气地道。
詹森凝视机器人的脸,它的脸部表情就像用麦克笔在皱巴巴的抹布中画上眼睛、鼻子与嘴巴。
「我的确很清楚,因为我早就亲身体验过这种痛苦无数次了。」
机器人似乎知道不宜继续这个话题,没有接腔。
「那女人如果来了,我想吃点东西,请你准备两人份的午餐──现在是上午吧?」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七秒。」
「那就是午餐了。我的分量要多一点。」
「想看新闻吗?」
「你的问题很没有意义。我的眼睛还看不太见,更何况我也很清楚新闻会报什么,反正一定是与我有关的消息,因为这是我与观众隔了一年的再会,不是吗?」
「是的,你说得没错。现在这栋只监禁你这种A级罪犯的联合政府监狱四周,正围满相当多的群众。明知无法见到你,他们却还是……人类的行为真是令人费解。」
「这就是人类。」詹森将头左右摇摆,「算了反正我也无所谓,你就打开电视吧!只要画面稍微放大,应该多少能看得清楚。」
机器人柯里尼将手伸至「立方体」的一面,在窗前放下屏幕,屏幕前出现一个3D影像。
影像里的两位主播都是机器人,正在金鱼缸般的主播台上滔滔不绝。画面有一半是白色的建筑设施。那些建筑就像回教清真寺似的尖塔建筑,四周围以高墙,正面的电磁门前,有四十名左右的人类塞满整条自动输送道路。
「输送道路停止了吗?」听完女机器人主播的说明,詹森问。
「是的。如果承载重量超出一定标准,输送面会紧急停止。」
女机器人主播此时说出詹森的名字,详细报导他从隔年的冷冻睡眠中苏醒的经过。
「你说,那些人在期待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聚集』这种行为并无深刻意义,因为人类本来就是行为令人费解的动物。」
「没有这种事。」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期待,大概就是期待看到你从这栋监狱越狱。」
「越狱?」詹森愣住了,「从四周以电网围起、全天候有装甲机器人看守的监狱?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是谁散播这种愚蠢的消息?」
「典狱长。为了打发无聊。」
3
女人抵达时,詹森正好饿了。他请机器人帮忙,开始做柔软体操。苏醒的过程已经完全结束。身体状况开始好转,视觉也恢复正常。
从空间跳跃传送装置中轻巧走出的女人是他喜欢的型──他就是喜欢抱起来有肉感的女人。
女人带着比自己还高大的机器人护卫。
詹森立刻以手势朝机器人柯里尼示意,让那女人与其女性型机器人在自己两侧服侍。他与那女人随便打声招呼,随即专心於机器人柯里尼利用自动烹调机烹煮的食物,将全数填入胃里。在进入冷冻睡眠之前,体内所有的残留物会被强制排出体外,所以此刻他的胃里空无一物。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会吃的人。」女人好像很佩服他的食慾。
女人大约十八岁,有着眼睛与鼻子都很大的拉丁脸型,黑发,肤色也偏黑,胸部大得快蹦出来似的,臀部也很翘,身上穿着二级市民专用的紧身套装,不知名的布料表面不断变化出忽绿忽紫的颜色。
女人自称席维拉?A 。「A」是从事个人奉献服务技师的代号,若以二十一世纪初的话来说,就是「娼妓」。
她坐在机器人柯里尼从地板升起的泪滴形桌子对面,双手托腮地注视詹森。
「我的脸上有沾到什么吗?」詹森问,嘴里嚼着鸟之类的动物的脚。
「不是的。」女人轻轻摇头,单刀直入地说,「我是第一次服务罪犯,所以觉得很稀奇。」
「罪犯的下半身与模范市民没什么两样,做的事也一样,除非在我不知道的这一年内,性交技巧有了大幅变化,那就另当别论。我先声明,我不使用感觉增幅装置与幻觉刺激剂,我们不是进入倦怠期的中年夫妇。」
「嗯,我知道。可是,每天都过着无聊的生活,能有一些变化我会比较高兴,譬如像今天这样──谢谢你找我来。」
「不是我找的,斡旋者是机器人柯里尼。」
席维拉回头,看向在一旁等待詹森命令的机器人。机器人柯里尼因为没被问问题,所以面无表情,而且从刚才起就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虽然它根本就不需要节约能源。
站在机器人柯里尼旁边的是席维拉?A的护卫机器人,同样也静止不动,看起来就像橱窗内的金发假人。
「机器人柯里尼只是服从你的命令。」
「很抱歉,只要是真正的女人,是谁都无所谓,不得已的话,复制人也行。」
「找我来是你的幸运,我会让你感受到上天堂的滋味。」
「哼!自二〇二三年最后一个基督教徒自杀之后,除了木星轨道上的某个殖民地之外,地球上已经没有基督教徒了。」
「那只是一句口头禅罢了。重要的是,你快点吃完到床上去吧!我在来之前已经吃过性慾增强剂,不论何时、什么体位都QX〔注〕。」
〔注〕QX,美国科幻小说家E?E史密斯的科幻小说所用的惯用语,代表「OK」之意。
「两位,听到她的要求了吗?」詹森将黄色面包丢入口中说。
「卧房已经准备好了。」机器人柯里尼微微转头面对詹森道。
「那我也随时QX。」
詹森喝光名为「WEF」的紫色飮料,用桌子一端的雷射乾燥器烘乾嘴唇并杀菌,然后站起来,以粗壮的手臂将席维拉抱在胸前,席维拉也撒娇似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机器人柯里尼走近一面墙,墙上立刻出现拱门状的空隙,一道门无声地开启。詹森低俗地吹了一声口哨。
「你要温柔一点哦!」席维拉说。
女人在这种时候说的话,不论经过几千年也不会改变。
两人正要踏进卧室之际,两个机器人也步伐一致地跟在后面。
「喂!」詹森假意发狠道,「接下来是我们两人的私事,不需要别人帮忙。你们留在这里,自己找点乐子。」
「你可以无视我们的存在。」机器人柯里尼回答,「我们没被制造成可以进行生殖活动,基於机器人工学上的制约,也无法不照顾人类。你也知道我们如果将人类单独留在个别房间将违反安全原则。我们只是看着,不会对你们造成妨碍。」
「我也只是讲讲。」詹森哼了一声,走向房内的电磁诱导型反重力床。以前这种监视规矩刚开始时,他还会因为旁边站着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而整个提不起劲,近几年却也渐渐习惯了。他是不知道席维拉怎么想,但很多女人在一旁有人观看时,反而会更兴奋。
席维拉?A认为旁边有机器人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对她而言,机器人比床单更不具意义。詹森与席维拉褪下衣服,开始热烈地做爱。机器人柯里尼与娜塔加退至墙角,以毫无神采的眼眸持续监视两人的行为。
4
两小时后,两人一起在飞沫水流放射式的淋浴间冲操,除了他们两人,狭小的淋浴间无法再容纳两个机器人,但这对詹森他们来说正好,刚好能让他们持续在床上的爱抚。
从墙上喷出的涡状水流将两人的身体冲得乾乾净净,舒适的小水珠抚过两人火烫的身体。席维拉的高超技巧令詹森身体的一部分还保持兴奋状态。
水从脚底流乾后,席维拉以手指触碰墙上的液晶按钮,握住一个外型类似早期胃镜的小型探照灯终端机,其前端有个可伸缩的柄。席维拉以这个紫外线杀菌光帮詹森从头至脚照过一遍,好消除他的疲劳。同一时间,彷佛百万只恐龙同时吼叫的华丽音乐不知从何处流泻而出。
「终於只有我们两人了。」席维拉的声音带点紧张。
「我们两人?那又怎样?」詹森假装毫不在意地说,「不过,这曲子也太糟了吧!」
「别多话,我们时间不多。我有事告诉你,我不想被机器人听见。」
「哦?」詹森惊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天花板吹出的强风将他们的身体渐渐吹乾。
「从冷冻睡眠中苏醒时,有什么感觉?」席维拉压低声音道。
「虚无的回响。」詹森转过脸,苦涩地答。
「很美好吗?」
詹森没有回答,席维拉纤柔的手指游移到他的下半身,握紧。
「如果你能相信我,我将会让你脱离这个地狱。我有同伴,可以让你从这栋监狱逃走,这样你就再也不必接受冷冻睡眠的刑罚了。」
「为什么我要逃?」
「因为我们需要你,请你加入我们的『行星综合再开发组织』。而且你不是有杀人的经验吗?这一点非常宝贵。」
「哼!真是恶劣的玩笑。」詹森大笑。
左边的墙壁喷出柑橘系的香水。
「我很清楚你的事喔!你曾在美国的一个地方城市以机关枪杀死许多小女孩,而且都是先奸后杀,像你这么残忍的人,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就因为我是过去的人,而且是犯罪者,所以才对你们有帮助?」
「政府的领导者认为我们没有在地球生存的权利,我们想得到身为人类的尊严。」
「你是无政府主义者?反抗主义者?还是恐怖分子?」
「都不是。家父是反抗主义者,目前在『行星综合再开发组织』的对地球联合组织委员会的中枢任职。我想帮助他,因为目前的他很需要更多同伴。」
「这问题很严重,你能说得清楚点吗?」
坦白说,詹森对「现在」的地球局势毫无兴趣,反正属於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他什么也没表示。而席杂拉以为他有兴趣,於是拚命地说服他,不断诉说颠覆当今「全球性联合共和评议会」的言词。
「就我所知,现今统治地球、金星与火星殖民地的人,是由那个什么评议会选出的七个不到十五岁的天才少年?」
「是的。」席维拉贴在詹森身上,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他乾燥的古铜色胸膛上爬行,「设置在夏威夷的光子电脑中枢每年都会从人类中挑选优秀的指导者,送往评议会中心所在的西伯利亚。」
「既然如此,只要破坏那个什么光子电脑就行了吧?只是杀害目前的指导者,电脑立刻又会从二十亿人类中找出其他指导者,可以取代的人多得是。」
「我们当然也会破坏光子电脑,而且还会以氢弹同时炸毁在月球地表下的备用仪器,之后也会立刻占据轨道卫星的频道,好扰乱情报。我们的成员中有数名电脑超能力者,他们能将念力集中在中子波上,透过远处的终端机操作改变光子网络的晶片卡。」
詹森没有立刻回答。
「你刚才提到金星与火星殖民地吧?」席维拉微微笑道,「可是,最近五十年内,并没有任何一名新的殖民者入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只有外太空军人可以前往宇宙。」
「加入你们的组织有什么好处?只是逃出这里?」
「除了得到自由,你还能成为世界最顶尖的职业杀手,想得到多少武器都行,只要挖掘被氢弹毁灭的美国领士,你就能获得无穷尽的武器──不够吗?那就用我的肉体当作回报吧!我能和你结婚,即使是现在,向我求婚的男人也不少於五百人喔!」
席维拉?A将自己的乳房紧紧贴上詹森胸口,胸前的柔软因而被他硬实的胸膛挤扁。她以陶醉的表情仰望对方的脸。
詹森记得以前曾听说过,现在的男女人口比是七比三。
「所谓的结婚是无趣的幸福,或是痛苦的根源,这种二选一的拷刑,不值一提。」
「对了,你真的总在过完这个『特别的一天』后,就再度进入冷冻睡眠吗?」
「什么?那当然。」
「你确定吗?」
「什么意思?」詹森因为她的问题而想起某件沉痛的事。
「根据我们的情报,被施以冷冻睡眠徒刑的罪犯从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方式被冻结。」
詹森苦笑,托起席维拉重量级的乳房,彷佛在享受其重量。她的乳头还翘着,感觉上有如即将熟透的木瓜。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这段期间内,我们都睡在零度以下的冷冻睡眠箱里。」
「不,我说的是刚入睡与刚苏醒时的事。我曾与其他囚犯谈过,根据那个人的说法,在被冷却前,会先被注射安眠药之类的药物而丧失意识,等下次瞩来,时,总是发现自己在病房里。」
「不错,我也一样。老实说,我也没看过处刑室或相关的设备。虽然听说有一半的血液会用模拟血浆代替,让身体沉入不会冻结的胶质药剂,让体温降至零度以下,却从没亲眼看过。」
「听我说。」席维拉爱抚詹森的背,语带怀疑地低语,「真的有所谓的冷冻睡眠技术吗?我不相信人类真的能经由冻结陷入假死状态,然后再解冻而苏醒。这里面一定存在某种谎言。」
「谎言?什么谎言?」詹森首度失去自信。
「会不会是大脑被植入幻想的现实?譬如虽然陷入假死状态,却没有被冷冻,而是像陷入昏睡状态的植物人一样,只是维持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了。」
「胡说!」
「为什么?」
「机器人不会说谎。」
「但执行冷冻睡眠的人类会。要欺骗机器人很简单,机器人只认定自己眼睛看见的事,至於看到或不足的部分,就连要推测都不可能。」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又如何?」詹森皱紧眉头,他知道自己正逐渐生疑。
「如果是事实,所谓的处刑就只是单纯的人体实验。你大概也知道,人体实验从七十五年前起就全面禁止,因为经过上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地球上原有的一百五十亿人只剩下二十亿,而且对於即将灭绝的动植物也不能进行无谓的研究。如果要进行人体实验,只能在地球以外的行星进行,譬如月球表面之类的地方,而且只能使用复制人。」
「说不定我也是个复制人,细胞培养箱就是我的故乡。」
「不要瞎说!你到底答不答应?如果不赶快出去,机器人会怀疑的。」
「好吧!」詹森亲吻席维拉的嘴唇,「反正在这里也很无聊。你确定你们的组织真的能将我从无情的司法之手中救出?」
两人以喷雾式的粒子新衣服喷在身上,走出淋浴间。
入口左右分别站着机器人柯里尼与机器人娜塔加。
「你们处得好吗?」詹森轮流看向两个机器人。
「没有处不来的理由。」机器人柯里尼回答。
「那样最好。扑灭犯罪情报官机器人娜塔加,请立刻依第一级煽动暴动罪名逮捕席维拉?A 。」
5
「詹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手被两个机器人紧紧抓住的席维拉?A激烈挣扎着大叫,机器人抓住她的手却文风不动。
「我来回答好了。」机器人柯里尼开口,「詹森先生在第一次进入冷冻睡眠之前,就已藉由额叶切开术、神经外科手术与精神剥夺治疗矫正其原本的个性,也就是说,现在的他有着与被捕之前的异常犯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格。」
「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扭曲一个人的人格与精神是对人类与生命的亵渎!」席维拉?A扭动身体,双脚不断用力蹬踢,但她的力量本来就不及机器人。
一旁的詹森面带微笑,似乎正在享受这种情景。
「请你放心,詹森先生是在进入二十二世纪之前接受的手术,不是由机器人动手,而是甶人类医师进行人格控制。根据纪录,动手术的人是监狱的特约医师。」
「管他是机器人还是人类!」席维拉?A流下不甘心的流泪,「赶快让他恢复原状,不然他就太可怜了。」
「稍早之前,我们扑灭犯罪情报官就已经盯上你了,席维拉?A。」机器人娜塔加冷静地说。
「席维拉。」一旁的詹森打岔,他脸上浮现非常好心似的笑容,「与其关心我的事,何不先担心你自己与你的同伴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指导者们为什么要透过典狱长,将我这种囚犯苏醒的消息让媒体知道?」
「谁知道为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应该已经太迟了。理由很简单,这是为了引出你们这些罪犯的手法。每年只要我从冷冻睡眠中苏醒,媒体都会人肆报导,等待一些对政府造成威胁的杂鱼掉进陷阱。」
「什么!你这混蛋,我们这么为你的事痛心,你却──」
「抱歉,我现在觉得很幸福,心情也很平静。我由衷感谢将我改造成拥有善良灵魂的医师。现在想想,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强暴并残忍地杀害几十名与我同是人类的人,如今的我就有如走向哥尔戈达丘陵的殉教徒。」
机器人娜塔加拖着直到最后还不断挣扎的席维拉?A,利用空间跳跃传送装置移动到其他地方。
6
詹森后来又吃了两顿饭,睡了六小时,读了两、三本记忆簿,从新闻节目看到残存的第三批恒星殖民队员发射离子推进火箭群,从半人马座的第五行星踏向归途。以中子五次元光波用比实际时间快好几百秒差距〔注〕的速度传送回来的太空影像,确实相当具有震撼力。
〔注〕秒差距,即parsec。1parsec约等於三点二六光年,三十兆八千六百亿公里。
「詹森。」机器人柯里尼以最初那种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说,「你的处刑时间快到了。」
「嗯,我知道。」詹森从空气沙发中站起来。
沙发立刻失去形状,在空气中消散。
机器人柯里尼在「立方体」上操作衣下,准备让他失去意识的多种药物随即出现在水晶桌上。
「吃下这个以后,我又得回那个酷寒的箱子里了吧?」
「是的,但你不会有任何记忆。」
「的确如此。」詹森将药物呑下喉咙,一股搅碎绿色蔬茱时的草腥味立即蔓延开来,「但是,柯里尼,我记得醒来时的感觉。那是非常痛苦的煎熬,如果总是要这样,我还宁愿接受死刑。」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只能说很糟糕!这世上不可能有其他痛苦能凌驾其上了。在冷冻睡眠的状态下──人类已经死亡,虽然肉体还有些微的生存迹象,灵魂却已死亡,然后得靠着复苏术将灵魂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但在灵魂进入肉体的瞬间,却能强烈感受到灵魂与肉体同时受到的巨大痛苦……」
机器人柯里尼抱起詹森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压力床上。
他的意识逐渐涣散。
机器人柯里尼将静脉压力注射器压在他的右臂上,让血管扩张剂、GOT抑制剂、类固醇类抗幻觉剂、胶质不活性凝固剂等药品,透过皮肤上的毛孔浸透至血管。
「能用3D投影机……将我进入冷冻睡眠……的样子拍下……给我看吗?」詹森结巴地说。
「很简单。」
在机器人柯里尼的操控下,詹森眼前出现他所希望见到的影像。他彷佛正从上空俯瞰冰冷的宽阔房内。
那应该说巨大的茧吧!圆形的房间内并列许多蛋型透明金属处刑箱,连结箱顶侦测器的管线被拉到囚犯管制室上方的观察室,记录着睡眠者体内沉寂的新陈代谢等相关数据。
每个箱子里都有一名全身赤裸的人抱膝蜷缩,而且身上皆被半结冻的淡红色胶质包覆。只要没有从外部予以任何刺激或操控,他们都不会老化,也不会死亡,永远这样昏睡。
从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的三十五年内,凡被判处一级杀人罪的罪犯们,每一个都在这里沉睡。
「因为当时来自人权组织的压力与日俱增,死刑终於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被废止,相对地对如何处置每年持续增加的凶恶罪犯早成困扰,於是当时的联合国决定将所有罪犯藉冷冻睡眠,以假死的状态集中管制。」机器人柯里尼有礼地说明。
詹森转动不灵活的舌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眼皮已经无法睁开。
「那么,我……今后还需要几次……每年从睡眠中……被强制唤醒?」
「你在二〇〇一年於洛杉矶因为强暴妇女、谋杀亲属、任意杀人等罪名,被判处一级杀人罪,必须接受三百八十五年的终生徒刑。」
「所以……」
「所以你还必须接受二百四十六次冷冻睡眠徒刑,每年只能苏醒一天,因为直到你服完三百八十五年的终生徒刑为止,你都必须活着。你每次都得体验比死亡更强烈的痛苦,因为那是对你所犯下的恐怖罪行的补偿。你能理解吗?终生刑囚詹森?」
机器人柯里尼那无机质的冷漠双眼,不带丝毫同情地注视已陷入昏睡的詹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