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介,我们真的可以进去这么豪华的『读书餐厅』吗?看起来好像很贵,你有钱吗?」
美由纪紧靠着恋人河介,眺望眼前豪奢的「舞罗运」店门口。不论怎么看,那都是与自己身分格格不入的高级推理小说专门店。
这栋「读书餐厅」所在的红砖建筑正好面对原宿表参道,看起来很稳重雄伟,整片外墙爬满九重葛,窗户是坚固的上下开阖式,外面还加上铁窗,以圆柱挑高的玄关前竖立着点燃的高大烛台,入口的立牌上揭示晚餐的书单。
「没问题,钱的事不必担心,我刚好有一笔收入。」河介以手梳过长长的浏海,用明亮的眼睛注视女友。
就读美容学校的岛村美由纪是连花朵都会相形见绌的十八岁少女,生活费完全靠父母供应,所有的零用钱几乎都花在衣服与化妆品上。另一方面,二十岁的大地河介则是神田神保町某文科大学的二年级学生,远从广岛到东京求学,独自住在公寓里,生活费与学费都靠打工赚到的钱,是当今相当难得的穷学生。
「可是……」
「真的。昨天我去参加「推理小说研究社」的社团聚会,遇到被称为『梦幻社长』的学长──他很熟悉有关推理小说的各种知识,并以此自豪,却很少出现在社团活动,所以才会有这个外号。他拜托我帮他一件事,并以『读书餐厅』的一顿晚餐作为回报,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今晚我们可以尽情读书,读到脑袋装不下为止。」
河介非常热爱读书,而且最喜欢推理小说,还因此参加大学的「推理小说研究社」,热心於社团内的各种活动。
「真的没有问题?」
「没问题的,如果你也一起读推理小说,学长一定会很高兴。」河介凝视美由纪,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每次被河介那微带褐色的眼睛凝视,美由纪总是由衷感到高兴,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河介的大学校庆,虽然后来透过彼此的共同朋友介绍,但她其实对河介一见锺情,两人没多久就开始交往。客观地说,河介长得并不帅,但他有一张能显露其温柔的亲切长相,略显瘦削的高瘦身材虽然有些无法依靠的感觉,但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的一切都是美由纪最喜欢的。
「可是……」美由纪再次打量这个豪华──换言之,其展示的书都价值不斐──的店面,「河介……你以前来过这种店吗?」
今晚,美由纪照河介事先打电话叮咛的,穿上自己最喜欢的红色洋装,极力打扮得非常亮眼,而河介也穿上一千零一套的西装,此刻正以单手调整蝴蝶领结的位置,再度微笑。
「当然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地方,所以才这么兴奋。反正,点餐的事就交给我处理,你只要想成在搭乘豪华邮轮就行了。」河介挺起胸膛说。
美由纪暗暗祷告:但愿这艘豪华邮轮不会变成泥船。
两人推开厚重的旋转门进入店内,柜台内一位白发福态的接待员立刻满面笑容地走来。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河介接着说出自己姓名。他方才虽然讲得头头是道,事实上却也不安地环视四周。
「本店已经为两位准备好座位,照明充足,座椅也很舒适,最适合放松心情阅读。」接待员确认预约名单之后道。
「是吗?真让人期待。」
「请往这边走。」接待员殷勤地带领两人往店内走。
现在是下午五点,距离晚餐后的读书时间还早,所以宽敞的店内只有一组客人。
河介与美由纪忐忑不安地打量店内 边是颇具份量的高级书架,上面摆满各类推理小说,并飘着书籍特有的旧墨水味。桌子是很有质感的桃花心木,椅子也很坚固,灯光柔和明亮,天花板与墙壁安装了间接照明,每个座位都附有可抑制炫目光线、能转向各种角度的桌灯。
两人跟在接待员后面,从桌子之间前进。河介还小声地对美由纪耳语:「听说这里蒐集了全世界的推理小说。」
美由纪被多如图书馆馆藏的书籍册数所震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坐下后,接待员以流畅的姿势将书单交给两人,随即转身离去。美由纪惊讶於本身就厚如一本书的书单,翻开至适当页数,立刻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许多她不曾读过的小说。
◇◇◇
《布朗神父的丑闻》(THE SCANDAL OF FATHER BROWN)
──G?K?却斯特顿,一九三五年,创元推理文库
《角落里的老人》(THE OLD MAN IN THE CORNER)
──奥希兹女男爵,一九〇五年,早川推理文库
《红拇指印》(THE RED THUMB MARK )
──奥斯汀?傅里曼,一九〇七年,创元推理文库
《思考机器》(THE THINKING MACHINE)
──杰克?福翠尔,一九〇七年,早川推理文库
《箭屋》(THE HOUSE OF THE ARROW)
──A?E?梅逊,一九二四年,创元推理文库
《褚兰特最后一案》(TRENT'S LAST CASE)
──爱德蒙?班特莱,一九一三年,早川推理文摩
《完全杀人事件》(THE PERFECT MURDER CASE)
──克里斯多佛?布希,一九二五年,创元推理文库
《桶子》(THE CASK)
──傅利曼?威尔斯?克洛弗兹,一九二〇年,创元推理文库
※※※
美由纪看了一下价格,发现上面都注明「时价」。听了河介说明,才知道因为再刷版数不同,也就是畅销程度的差别,价格也有所差异。
「不过,这些作品的价格还不会很高,因为只是文库版,所以是年轻人也能轻松阅读的价格,以现在的市价来说,大概都在一千日币以下。」
但书单后面的特制古书就不一样了,每一本都明白标示价格。在美由纪眼里,那根本是令人无法置信的天价。
◇◇◇
《心理测验》(创作侦探小说集1)
──江户川乱步,初版,书盒装,春阳堂大正十四年出版,三十三万日币
《石榴》
──江户川乱步,初版,书盒装,柳香书院昭和十年出版,二十二万日币
《杀人小说集》
──滨尾四郎,初版,书套,书盒装,赤炉阁书房出版,二十九万日币《空中绅士》
──江户川乱步等人,三版,书盒装,博文馆昭和四年出版,三十五万日币
《幽灵犯人》
──甲贺三郎,初版,书盒装,平凡社昭和五年出版,十五万日币
《黑死馆杀人事件》
──小栗虫太郎,初版,书盒装,新潮社昭和十年出版,五十万日币
※※※
「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推理小说,价格居然高达三、五十万日币?」美由纪非常惊讶地说。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这类古书的一般价格。去年报纸还曾报导克莉丝蒂的初版《史岱尔庄谋杀案》出现在英国古书拍卖会上时,起标价格竟高达将近百万日币的消息。」河介笑了笑。
「真、真的吗?」美由纪惊叹,「可是,有谁会花这么多钱买一本书?」
「这个嘛,很多人啊!譬如推理小说研究者、古书收藏家或该名作家的狂热书迷。」河介在回答的同时,又翻开新的一页。
「那我们要挑哪一本?这么多书,我实在不知道要读哪一本好。河介,你知道要怎么才能选到对的书吗?」美由纪一脸担心地说。
「没问题,交给我就好了。我教你在这种专门店挑书的好方法。」河介对她眨眨眼说。
就在这时,店里走出一位穿着正式的「导读者」。对方是一名很高的中年男子,柔和的脸上有着散发理智光辉的眼眸。
「欢迎光临。决定好要点什么书了吗?」
「啊,还没。」河介困惑地笑答,「因为各类型的书太多,有点不知该怎么选择,能请你给我们一点建议吗?」
「当然,这是我们『导读者』的工作。能请你们告诉我,你们的阅读喜好吗?」导读者很高兴地说,似乎因为能向人推荐书籍而感到荣幸。
「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今天是出来约会,所以希望能读些适合这种气氛的书,而且是学生也负担得起的价格。」
「我明白了。请问你们通常阅读什么样的推理小说?侦探小说?新本格?私家侦探?」
「她很少看推理小说,喜欢漫画,偶尔也会读些吉本芭娜娜或银色夏生的作品。我最喜欢本格推理小说,经典名着大致上全部读过,最近在专心读法月纶太郎与麻耶雄嵩等人的新本格推理──对了,可能的话,如果有今天发行的新书,我也很想看看。」
导读者听了,唇际浮现笑意,「那么,我建议这位小姐可以选择赤川次郎或内田康夫的作品,也可以尝试加纳朋子的《星期一的水滴图案》。这本书是集英社这个月刚出版的单行本。作者还年轻,所以作品也充满爽朗气息与幽默氛围,而且页数不多,价格也符合两位的需求。」
「哇!真是详细的推荐。」美由纪非常佩服导读者的热心说明,高兴地说。
「这本不错,那就请你拿这本书给她。」河介弹响手指道。
「好的。」导读者向美由纪点点头之后,看向河介,「因为客人您想读最新出版的书,所以我会推荐您今天刚铺货的讲谈社最新长篇小说。有西泽保彦《实况转播中死亡》、二阶堂黎人《恐怖的人狼城:第四部 ?完结篇》、浦贺和宏《时之鸟笼》与山田正纪《穿马靴的狗》等强大阵容。」
「咦?讲谈社这个月的小说不是明天八号才开始发售?」河介突然想到。
「因为我们巧妙地利用时差,比其他书店早一天进货。印刷厂刚印好的书会以空运送至国际换日线另一边,我们会在那边购买,再以空运寄回日本。」导读者微笑道。
「原来如此,再加上运费,价格一定高於定价吧?」
「是的,有些书籍会酌收手续费,但若想到能成为全日本,不,是全世界最早读到西泽保彦与山田正纪的作品的人,这点代价应该不算什么。」
「没有京极夏彦的《涂佛之宴?宴之始末》吗?」
「很抱歉,这本书因为作者认为作品不够成熟,延缓一个半月出书,预定下星期后半进货。」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该选什么呢……」河介微微偏头思索。
「如果您喜欢重口味,那就非《恐怖的人狼城》莫属了。诡计丰富,逻辑复杂,又能享受到鲜明痛快的解谜过程;若是想沉浸在热闹欢乐的推理中,《实况转播中死亡》是个不错的选择,作者的点子很多,连连推出新作,被公认是目前最活跃的作家;若想领略较成熟的风格,那就是《穿马靴的狗》了,读起来感受性强烈,而且题材是关於生物的反思:《时之鸟笼》虽然能感受到作者的崭新才华,却尚有若干人生经验不足的地方。」
「那请给我《实况转播中死亡》与《穿马靴的狗》吧!至於《恐怖的人狼城》,我还没读过前三本,所以就等下次吧!」
「谢谢。我会立刻送来你们点的书,请稍待一会儿。至於飮料──咖啡是吗?马上来。」导读者收回书单,殷勤地低头致谢后,走回店里。
「真狡猾!」等导读者的背影消失后,美由纪笑说,「河介,你才不是自己选书,根本都是请导读者帮忙挑的嘛!」
「这是当然,所以才会有导读者的存在。这间『舞罗运』是现今所有读家中最受好评的『读书餐厅』,推理小说的藏书量在东京数一数二,所以才会雇用专属的导读者。
「听说刚才那位导读者曾到英国与美国长期研究推理小说,还在去年於纽约举办的『推理小说导读者之竞赛』中获得第三名。如果你想读什么书,不用客气,直接找拥有丰富知识与经验的『导读者』准没错,对方绝对会像刚才那样亲切地为你解答。」
「原来如此。」
「哈哈!正因为是这种高级的『读书餐厅』,所以我们才不用担心。我们是客人,一切都交给身为专家的他们就可以了。导读者是读书的老师,也是教练,是让我们在阅读上更有效率的最高秘诀。」河介说着的同时,眼眸中还闪动熠熠光辉。
2
河介与美由纪啜飮刚泡好的咖啡之时,也正低头阅读自己所订的书。两人的书就如导读者所推荐,非常合乎各自的兴趣与现在的心情。
偶尔,两人耳中会传来导读者与其他客人的对话,内容大致如下──
「如果喜欢国内出版、关於人性纠葛的怪奇推理小说,何不试试素有好评的横沟正史的作品?尤其是一九五九年出版的《恶魔的手球歌》,其中的童谣杀人足以领略作者熟练的写作技巧。」导读者推荐道。
「这是初版的书,价格不低吧?」年轻女性客人的视线看向书单,慎重地确认道。
「是的,的确不低。」
「但我们只是普通的粉领族。」
「既然这样,角川的文库版如何?是一九八〇年的第二十五刷版本。第二十五刷版本的油墨很特别,铅字已大幅磨损,所以印出来的字微微透出古朴的风味,价格是单行本的十分之一,读起来别有新鲜感。」
「是吗?那就选这本。」两位女性一起颔首道。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先提醒两位,这本书有若干令人不满之处。」
「不满?」
「是的。读到最后,明明已有许多人被杀,金田一耕助竟然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了。』所以有些读者读到后来会生气,认为金田一的发言很不负责任。」
「没关系,那不是金田一耕助一贯的口头禅吗?我们早就从电视里知道了。」
──就是这样的情况。
面对身穿有如丧服的黑色洋装、头罩黑纱的妙龄女子的询问时,导读者则是展现如下应对──
「原来如此,您想看的是超乎异常的事件,虽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展开,却能合理解决的剧情吗?」
「是的,如果再带点怪奇趣味就更好。」
「那么,狄克森?卡尔在一九四六年写成的《耳语之人》如何?本店有一九五六年早川口袋书版与一九八一年早川推理小说文库版两种版本。口袋书版是旧书,纸张已开始变质,纸质摸起来比较软;文库版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翻译水准不错,容易阅读。」
「有趣吗?」女子戴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抵在线条优美的下巴,忧郁地问。
「这是当然。英美推理小说研究专家森英俊先生(对了,他的英文缩写姓名也是H?M)也认为这本书是卡尔的中期杰作。借用吸血鬼传说,加上中世纪高塔的密室杀人,应该最符合您的要求。」
「是吗?那就是它了。」
──大约就是如此。
另外,还有一位看起来年长多金的温和绅士……
「唔,导读者先生,我什么作品都看,只要是内容充实,份量够重,装订也牢固的书就好,我打算好好填补一下空虚的心灵。」
「这样的话,笠井洁《哲学家的密室》的单行本如何?这是一九九二年由光文社出版的大作,换算成稿纸则多达两千五百张。负责装订的是菊地信义,因此在这方面也有一定水准。」
「页数呢?」
「一页两栏,共计七百五十页。」
「果然够份量……还有其他的吗?」
「如果是新出版的作品,岛田庄司的《龙卧亭杀人事件》珍藏本如何?今年八月刚出版,但一刷的单行本是一九九六年十月,相当有价值,其中的对谈、解说等附录也非常充实。」
「页数呢?」
「单栏印刷,九百九十三页。」
「是吗?那麻烦你拿两本《哲学家的密室》,我想顺便锻链臂力。」
──大致就是这样。
美由纪本以为那个人大概是拿书来代替哑铃,但是一看到送上的书便恍然大悟。《哲学家的密室》甚至比电话簿更厚!
之后,美由纪也被一对充满庞克摇滚风的男女客人吓一跳。男方一头凌乱长发,穿着破掉的T恤与皮裤,皮夹克还打上钉子,看起来就像个混混,女方也给人类似的感觉,脸上的诡异化妆几乎遮去原来的模样,看似摇滚乐团的团员。
两人自从进入店内后,就一直手拉手靠在一起,即使坐下,也都刻意贴近而坐。意外的是,男方的喜好与他奇特的外表相差甚远,订的都是些相当早期的书。
「我嘛,只要是早期的推理小说就行,像乱步、正史、虫太郎、十三、四郎或三郎的怪奇推理小说,啧!那真是太棒了──啊!对了,一定要是附书盒的古本,如果连书腰也有就更好,因为推理小说完全是靠书封外表的设计与气氛挑起阅读的慾望。对了,你知道我读书的原则吗?我想你当然不会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一、新书只买推理小说;
二、旧书除了推理小说,只买恐怖小说;
三、是旧书又是推理小说的国外作品只买本格推理,而且不买早川书店出版的版本;
四、是旧书又是推理小说的国内作品,现存作家除了鮎川哲也以外,其他几乎不买;
五、旧书又是推理小说,而且是国内已故作家的作品,只要普通喜欢,价格又不贵,我大多都会买;
六、是旧书又是推理小说,而且是我喜欢的国内已故作家,只要是他的作品,我全都买。
如何?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藏书才急速增加,内人气得根本不想理我,对吧?」
「没错,真的是这样。」一旁发型有如刺蝟的妻子用力点头附和。
「所以啦!导读者先生,请给我充满恐怖、悬疑的书,价钱多少无所谓,反正我有的是钱。虽然我是个漫画家,但我的作品可是卖翻了。看看我的发型,这可不是模仿大卫,而是金耕。」
所谓的「大卫」应该是指白蛇合唱团的主唱大卫?加柏迪,「金耕」当然就是金田一耕助了。
这种程度的小事,连美由纪都知道。
「真是了不起。」导读者几乎无动於衷,「听了您刚才说的,我已经明白您高尚的嗜好,这样我选书也能选得有价值。我就拿几本本店一流的旧书给您吧!首先是大下宇陀儿《恐怖的齿模》,附书盒,竹中英太郎装订,昭和六年博文馆出版的珍品,价格只有区区二十万日币,非常值得。」
「嗯,便宜!就是这种,你就尽管拿过来吧!」男子态度豪迈,丝毫不吝惜金钱。
「那对男女真厉害,不仅打扮夸张,连花钱都不手软。」美由纪瞪大了眼,吃惊地有感而发,因为这对男女向导读者叫了合计超过两百万日币的旧书。
「那两人是当红漫画家麦克?吉格尼与由加夫妻,就像艾勒里?昆恩的小说是由两人共同创作那样,这对夫妻也是两人合作画漫画。他们是青年漫画杂志《早安周刊》最受欢迎的漫画家,妻子擅长画天真无邪的女孩脸孔,丈夫离负责画充满肉感、色情的肉体。这种落差极大的对比在我们年轻男性读者之间非常流行。」河介轻声笑说。
「河介,你也看那种变态漫画?」
「当然,我是男人啊!」
另外还有一位男性客人,身穿义大利西装,似乎在成衣公司担任要职,明明还很年轻,却故意在女伴面前炫耀其不知得自何处的知识,漠视导读者的推荐。
「啧!啧!啧!你知道吗?水田真理小姐。」那名男子举起手指在自己眼前左右摇动,对同行的女子说,「以餐前书来说,讲谈社长篇小说绫辻行人《杀人时计馆》并不适合,那应该是主菜,因为本格推理会让胸、腹、头都变得沉重不已。餐前书应该要是轻松悠闲的才对。我建议你选早川推理文库的E?S?贾德纳,既能轻松阅读,气氛也热闹。如果是餐后点心,不妨从有栖川有栖的国名系列挑选出自己喜欢的就可以了。」
「可是我的记性不好,记不了外国人的姓名。」
穿鲜红色无袖洋装的女子应该是属於不会用大脑思考,而是以腰围脂肪思考的类型吧!
「那就选由光文社、德间书店或讲谈社出版的吉村达也吧!他对自己作品的解说相当有趣。」
「我都可以,一切都交给你。」
男子满意地颔首,对站在一旁等待的导读者以随便的语气说:「导读者先生,她的餐前书请给她吉村达也的作品,我的是清凉院流水的《JOKER》与《COSMIC》。今天的心情即使读书读到醉卧书中也无所谓。」
「主要作品呢?」
「克莉丝蒂、桃乐丝?赛儿丝、罗斯麦唐诺,或是乱步、正史、高木彬光等,只要有名的都可以,反正公司付钱,尽量点高级的书就对了。像我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只有这种书才配得上我!」
美由纪见状不禁心想:这个人真的很没有品味!
而接着进来的客人在骄傲自大这一点上,完全不逊於刚才那名男子。以社会地位来说,他应该是公司的经理级人物,看起来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
「我不需要书单,给我最近流行的作品,最好是评论家推荐的书。评论家有提及的作品,应该不会太差。我只读一流的作品,读二流的书是浪费我的时间。」他一坐下就立刻开口,完全不给导让者提供建议的机会。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美由纪再度愤慨地说,「他认为只要书评有提及的就是好书?」
「静静听导读者怎么说。」河介对美由纪的反应只是微笑。
实际上,导读者对这位讨厌男子的态度也与对待其他客人一样,冷静稳重地回应:「客人,何不听听我推荐的书呢?这个星期有出版悬疑类的好书。」
「悬疑?」
「B?S?巴林杰的《齿与爪》或派翠西亚?马克吉尔的《七姊妹》。另外,如果您对历史故事有兴趣,Jean Stubbs的《亲爱的萝菈》也是不错的选择。」
「巴林杰与谁?我没听过这些人,真的有趣吗?」
「是的,每部作品都保证有美好的结局。」
「但是……还是给我更有名的作家作品吧!新锐作家也不错,像史蒂芬金、丁昆土或麦卡蒙,但三流作家就别提了。你刚才说的那三本书,都是大出版社出版的豪华单行本吧?」
「不,《齿与爪》等书都是东京创元社的文库本,但制作过程严谨,若有瑕疵,保证退还。书后的扉页订在一起,如果您读了觉得无聊,只要不割开扉页,就能退还书款。」
「不行、不行,文库本那么廉价,哪配得上我这种拥有一群属下的人。你知道周遭的女性都怎么称呼我吗?『通勤迅速之王』。」这个中年人不耐烦地挥手道。
在美由纪看来,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国王,只有这种人才会故意在办公桌上放一本从没读过的文艺评论家丸谷才一的书当装饰品。
「有什么关系?」穿红色洋装的女人在此时打岔,「人家饿了,想赶快读到书。《齿与爪》的书名不是很有趣吗?我就选这本好了。」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那我要《七姊妹》。有适合当点心的书吗?」中年男子似乎有意思追加书单。
「本店的热门书籍,集英社一九九六年出版,山口雅也的《垂里冴子的相亲与推理》如何?您可以从四篇短篇中,挑选自己喜欢的阅读。」导读者说。
「嗯,先拿来看看吧!」
导读者默默点头,没一会儿就拿来《齿与爪》与《七姊妹》,而且每本都先念出开头几行供这对客人参考。
「嗯,还可以,既不是名家,也不是高级的单行本,没必要太过苛求,那就这样了。」中年男子挥挥手,冷冷地道。
后来,那女子读完《齿与爪》之后,倍感意外地说:「亲爱的,这部小说真有意思!情节好浪漫,结局也出乎意料之外。」
「没错!没错!像这种没什么名气的作家,为什么能写出有趣的作品?」中年男子在翻阅《七姊妹》之时,脸色也完全变了。
此时,再次前去服务的导读者晓谕似地说:「客人,巴林杰的作品在日本虽然只有三部译作,但在叙述式推理的创作上,却是无人能出其右。推理小说中有各式各样的书籍,有趣或无聊与作者的知名度没有太大关系,每本书的价值都要亲自读过之后才能下断言,这是我们身为读者所必须谨守的正确态度。」
「你说得对,这本书真是令我惊艳。」中年男人惊讶地说,「虽然如此,但我常在杂志的书评中看到史蒂芬金、丁昆士或麦卡蒙的名字,又该怎么说呢?」
「先不提有趣与否,这几位作家的作品在本质上并非推理小说,而是被归类Modern Horror里的恐怖小说。最近的日本推理小说书评,总是不知羞耻地将恐怖小说与推理小说混为一谈,同时,这也是显示其无知的最好例子。」
「为、为什么?」
「客人,您会因为电暖器属於暖气设备,就将它盖上薄被当作暖炉桌使用吗?白兰地同样也是由葡萄酿造,您会因此将之归类为红酒吗?应该不会,对吧!因此,身为恐怖小说原产地的美国,一定会将恐怖小说与推理小说两者区分清楚,排列在不同的书架上出售。」
「原来如此。抱歉,导读者先生,是我错了,我会好好反省,能麻烦你再推荐另外两本书给我们吗?」
最初态度傲慢的这位中年男子气焰不再,因为导读者的引导,他们有了全新的观念,真正开始踏入推理小说这片未知领域的崭新旅程。
3
过了一会儿,店内出现小小的骚动。
柜台那里传来几个人大声说话的喧闹声。河介与美由纪望向那边,刚好见到接待员领着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与两名穿超短迷你裙、看起来就是风尘女郎的女子进入店内。
「你们两个看仔细了。」男子抱紧女伴们的腰说,「这里是东京最有名的推理小说名店『舞罗运』,藏书品质还不坏,但比起巴黎的『加斯顿』或英国的『雷基纳多』,气氛就差多了。反正,你们只要找自己喜欢的书就行,我今天刚评过新厅舍与奇谭社的新书,荷包里满满的,哈哈哈!」
语毕,他身旁的两名女子随即回以响亮的撒娇声。
「啊!是豪德完之介!」河介惊讶地说,但表情彷佛是见到讨厌的人。
「那是谁?」美由纪凑近河介问。
「推理小说界非常出名的大牌评论家,但他有名不是因为评论写得好,而是因为他是大出版社的御用评论家,只要编辑要求,管它有没有读过,他都会大肆赞扬。就这层意义来说,出版社都很看重他。」
「原来如此。」
「你知道『现代推理小说的潮流,是将侦探小说变成犯罪小说』这句话吗?」
「不知道。」
「这是英国作家兼评论家朱利安?西蒙斯说过的话。当时正好是间谍小说的鼎盛时期,所以应该是他对二、三十年前的状况所做的分析。」
「他是很伟大的人吗?」
「就着作而论,他并没留下什么可观之物。」
「那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简单地说,他分析错误。在英国,犯罪小说并非主流,以雷吉诺?稀或柯林?德克斯特的作品为代表,带有警察小说意味的本格推理小说才受欢迎,换言之,侦探小说并未走向犯罪小说。
「因此,后来西蒙斯也承认自己分析错误,但那位姓豪德的评论家仍相信这句话,如果有人指正他西蒙斯已改变论点,他就坚持是对方搞错。」
「真是的,那是他自己不够用功吧!」
「没错,紧咬老旧的价值观不放,根本没有当评论家的资格。」
豪德一行人走过正在谈论他的河介身旁,在较里侧的座位坐下。他对接待员递过来的书单视而不见,骄傲地命令:「喂,我要订书,叫店里最好的导读者过来。」
「好的,马上来。」
接待员淡淡回答之后,随即找来导读者。
「请问客人需要什么呢?今天刚进来几本不错的国内推理小说。」导读者行了个礼。
「国内推理小说?」豪德立刻不屑地哼了声,扬手挥了挥,「不行、不行,那种俗气又低水准的东西根本称不上真正的推理小说,要像国外推理小说那样具有社会性或逼真的人性描写才行。提到推理小说的主流,应该非法国或英国的作品莫属,你就拿法国的推理小说过来吧!对了,波瓦罗&纳尔瑟加克的不错,给我一九六五年早川小说版的《我的一切是一个男人》。」
「实在非常抱歉,本店没有这本书。早川书房表示这本书已绝版,不论哪里都正缺货中。」导读者露出抱歉的神情道。
「这样的话,一九五八年创元推理文库的《热爱数字的工程师》总有吧?」
「坦白说,这本书也绝版了。听说明年创社四十周年纪念时会重新再版。如果您喜欢这一类的密室诡计,狄克森?卡尔的作品会更精采。」
「狄克森?卡尔太拖泥带水了,我喜欢节奏更明快的作品。」
「那么,一九六一年早川书房口袋版、英国作家尼可拉斯?布莱克的《死亡的过错》如何?就如同布莱克一贯的作风,故事虽然平淡,却别有韵味。」
「布莱克吗?也好,就给我布莱克的作品吧!至於这两位小姐,就给她们美国的苏?葛拉芙顿或派翠西亚?康薇尔的文库本,反正她们也不懂如何品味推理小说。」
「我知道了。」导读者郑重地颔首之后,走向书架。
豪德立即像置身酒廊或类似场所般,开始与身边的两名女子谈论猥亵的话题。
「那个豪德怎么能那样对待同行的女性!而且那两个女人也真是的,被人嘲笑,竟然可以无动於衷!」听了那些对话的美由纪神情僵硬,愤慨不已。
下一个瞬间,发生了一件让叨念不停的美由纪惊呼出声的事──
「美由纪,你不觉得可笑吗?正因如此,被媒体捧红的日本推理小说评论家才显得滑稽。什么读书通?根本就与笨蛋没两样。」河介大声地说,微低下头,双肩因不停嗤笑而颤抖。
「什么?」
果然,豪德一听到这句话,立刻以恐怖的眼神瞪了过来。
「河介!」美由纪吓了一跳,慌张地抓河介的手摇晃,「不要说了!」
河介却视若无睹,仍就着背向豪德的姿势,更大声地说:「美由纪,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他那种人装得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实际上却目光短浅,感受力薄弱,心灵也已混浊不堪。每年明明有那么多有趣的新书出版,他却漠视自己能力不足的事实,厚颜无耻地说什么『今年的日本推理界没有好作品』,评论作品时也毫无新意,不是用『今年的第一名』,就是用『十年才出现一次的天才』,这不叫滑稽要叫什么?对了,还是该说他可怜呢?」
「你!」豪德气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将餐巾用力甩在桌上,「喂!你这家伙!你这是在向声名显赫的推理小说评论家豪德完之介挑衅吗?」
「挑衅?我没那个意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河介仍靠着椅背坐着,懒懒地转头看向对方。
「就事论事?你这种门外汉懂什么?我可是闻名世界、风靡全球的超有名推理小说评论家!」
河介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面向对方,对方也一副准备好要吵架的样子,往前踏了一步。
「是这样的吗?像你这种在出版界徒有虚名的人,与我们这种真心爱好推理小说的人,你说,哪一边才是好读者呢?」
「以我自身对推理小说的广泛研究与了解,我的意见绝对比你们这些无聊读者来得正确!你要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推理小说都得经过我们评论家的审核,什么是好的推理小说,什么是不好的推理小说,都是由我们评论家来评断,你们这些大众只要默默听从就行了。」
「豪德先生,请问什么样的小说才算得上是好书?」河介交抱双臂,唇际浮现轻蔑的微笑。
「当然是畅销的作品!作家的有名作品也是好书,另外,评论家赞誉的作品也绝对不差!」
「所以,只要有一个评论家称赞某本书好,其他评论家就会争相褒奖那本书,换句话说,你们只是想赶搭当下流行的书评,不甘屈居人后,不是吗?」
「你又懂什么了?好的小说是每个人读了都赞不绝口的,而且,重要的是知道目前出版界最流行的是什么。」
「推理小说只是个泛称,其中还有许多类别,而且还会受到各国国情影响。举例来说,推理小说在美国很常被拿来拍成电影;在英国则形成个人风格强烈的警察办案式本格推理;到了法国就变成汲取自报导小说、带有浓厚悬疑色彩的作品;在日本,具有缜密逻辑的解谜式本格推理则深受读者欢迎。
「不过,你们所称赞推崇的作品或作家,若不是本来就很有名气,就是必须被归纳至某一固定领域中,像你们这样硬塞给读者制式化的意见,不是很奇怪又不讲道理吗?在我的观念里,只有抗拒不了自尊、权力或虚荣的人,或是缺乏个人想法的愚者才会做出这种事。」
「强词夺理!小夥子,你是谁?」豪德怒叫,朝河介逼近了一步。
「我就是我,但若有称呼姓名的必要,那就叫我河介吧!也不用在后面加上什么『大师』了,我可没愚蠢到需要让人称我『河介大师』。」
「开什么玩笑!小夥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与我来场推理小说论战!」
「我都可以,如果你想,那就来吧!但在那之前,请先让我讲一句话。你曾说过推理小说的诡计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必须严守这个原则,对吗?」
「不错,如果真的喜欢本格推理,就会认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每个诡计能给予读者强烈震撼的机会只有最初那一次,即使之后再出现,也不过是类似的东西,毫无新意,因此具有先驱性质的诡计才值得尊敬。
「小夥子,你读过卡尔的《贵妇之死》或横沟正史的《夜游》吗?若要我批评,那些根本毫无价值,更不值得讨论,因为他们不过是重新翻炒克莉丝蒂在《罗杰?艾克洛命案》首次使用的叙述性诡计。」
「这么说,你完全不认同其他使用叙述性诡计的推理小说?」河介厌恶似地说。
「当然!《罗杰?艾克洛命案》之前没有《罗杰?艾克洛命案》,《罗杰?艾克洛命案》之也没有《罗杰?艾克洛命案》。」
「是吗?你这种说法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哼!你这毛头小夥子也许不知道,我就好心点告诉你好了。从很早以前开始,在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中,同一种诡计只使用一次早已是作家与读者皆得严守的规定。」
「但是,豪德先生,这个叙述性诡计的发明者并非阿嘉莎?克莉丝蒂。」
「什么?」
河介微笑陈述之际,豪德硬生生地咽下一口口水。
「早在《罗杰?艾克洛命案》之前,就有不少作品使用过这种诡计了──你不知道吗?」河介状似惊讶地说。
「什、什么……」豪德讶然地语不成句。
「以知名作品为例,S?A ?杜塞的《斯墨诺博士日记》、契诃夫的《狩猎场的悲剧》,还有你小时候应该读过、如今收录在一九〇七年出版的《绅士怪盗》里的莫里斯?卢布朗短篇作〈逮捕亚森?罗苹〉,这些作品很明显都早於《罗杰?艾克洛命案》。」
「罗苹?」豪德布满血丝的眼中掠过恐惧之色。
「没错。若根据你的主张,这些作品都应该存在,而《罗杰?艾克洛命案》早该烧掉了。」
「别、别开玩笑了!不论是克莉丝蒂或她的《罗杰?艾克洛命案》,在全世界可都具有一定的评价。」
「那是别人下的评价,并非你自己下的判断。」
「你说什么?你这自以为是的臭小鬼,在我面前竟敢这么大言不惭!回去掂掂自己的斤两,想对我说教?过一百年再来还差不多。」
美由纪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忐忑不安。豪德已经气得怒叫,河介却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论如何,对方总是在评论界享有盛名的大人物,河介这样刻意挑衅,不会有问题吗?
正当河介与豪德之间处於一触即发的状态时,导读者从旁冷静地打岔。
「非常抱歉,两位客人。我想,两位与其这样争执下去,不如举行一个推理小说的评论测验,好决定哪位的意见才正确,两位认为呢?」
「评论测验?」豪德狼狈地问。
「有意思!」河介击掌,高兴地说,「就这么决定吧!我没有异议。」
「豪德先生呢?」导读者询问。
「豪德先生不可能说不。」河介立刻接腔,「因为他是地位崇高、名气响亮的伟大推理小说评论家嘛!」
「我当然没问题。导读者先生,你说的评论测验要如何进行?」
「我会撷取某部小说的部分内容,念给两位听,然后请你们回答出该书的作者与书名。」导读者向豪德与河介说明道。
「没问题。不过,赢的人有什么奖赏──不,小夥子,你要怎么赔偿我?」
「如果我输,就双手奉上我的传家之宝,名为『斑纹之绳』的蛇蜕。」河介说。
「河介!那可是你最宝贵的东西呀!」由纪紧张地大叫。
「不要紧的,美由纪。」河介说。
「是吗?」豪德轻笑,「那么,如果我输……」
「如果你输,就停止你每年岁末都会举办的「蒙面座垫会」。数名评论家每次聚在一起,不但蒙面互掷座垫,还恶意批评一些推理作家或其作品,这种嗜好实在太低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