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怎么样?赌不赌?」
「好!我赌!赶快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因为如此,在导读者公正的评判下,推理小说评论家豪德完之介与河介的世纪大对决开始。
4
为了门外汉河介与专家豪德完之介的对战,店里特别准备了一张新桌子。两人面对面坐下,其他客人与员工则围在四周。现在这个时间的客人渐渐增多;美由纪混杂在这些人中间,在心中默默地替河介加油。
过没多久,去而复返的导读者手中拿着装了一本书的纸袋与自该书撷取的文章出现。
「纸条上就是当作题目的文字,此外,我还裁下书中空白页的目录,供两位了解该书纸质。」导读者将誊上摘录文字的纸条置於桌上,另外还有一张单边边长仅两公厘的小纸片。
「拿来!内容我来念,不用知道纸质,我也能知道答案。」豪德自以为是地抓起写上文字的纸条,赏玩似地开始朗诵。
☆☆☆
闪电不再掠过,戏剧性的时间已然不在。走向岚山车站的同时,我对御手洗说:「你愿意告诉我了?」
「那是当然,如果你想听。」
「你认为我不想听?」
「不,我只是觉得你一定不想承认自己的脑筋不如我。」
我沉默无语。
※※※
念完后,豪德眼中浮现残忍的光芒,嘴角扭曲的表情显得极为丑陋。
「哈哈哈哈!导读者先生,你满有一套的嘛!居然找得出这样的文章,想让我受骗,可惜我太清楚了!我不得不说,这根本就是骗小孩的把戏。这段文字乍看虽然无法知道出自谁的笔下,我却能轻松嗅出作者与版本的特徵。」
「那就请您说明吧。」导读者微笑说。
豪德轻轻闭上眼睛,仰起头说:「文章既豁达又成熟,笔调虽像出自年轻作家,却经过相当修饰,也略带文学气息,丝毫不拖泥带水。登场人物的角色刻画高出一般水准数倍,故事节奏也磊落明快,每个字汇都能给予读者鲜明的印象。诡计完成度高,透出非现实的世界观,换言之,这位作家完全熟知何谓本格推理。」
「那么,答案呢?」
豪德睁开眼睛,将纸条丢回桌上,微笑道:「如这段文字所述,主角姓『御手洗』,而且你刻意避开名字,让人分不清是『清志』或『洁』。从主角的姓氏来看,这部作品很明显是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所以问题应该是在版本上,换句话说是出版年代与何种版本。」
「不错。」导读者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对决。
豪德双臂抱胸,神情倨傲地瞥了河介一眼。
「如果是一般人,大概会以为这是取自新书版(103╳182mm)或文库版(105╳148mm)的版本,认为是初版的《占星术杀人魔法》。然而,这部作品最初出版时是四六判(127╳188mm)的平装本,后来再版时,内文经过作者大修,也就是在那时,主角与叙述者的名字才由『御手洗清志』与『石冈一美』改为『御手洗洁』与『石冈和己』。」
「所以您认为这段文字是摘自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魔法》,讲谈社一九八一年出版的平装单行本?」
「不,你错了。」豪德打断导读者的话,「如果是这位年轻的门外汉,可能就会中了你的圈套而不自知,搞不好还会自作聪明地说是摘自第二一六页下栏。不过,眼光异常锐利的我是不可能受骗的。事实上,这并非平装版的单行本!在平装单行本中,『脑筋』会写成汉字『脑味噌』,而非『脑ミソ』。因此,这段文字虽然同样出自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却是修订过的版本。我就直说好了,只要看那张裁下来的纸片就能知道,正确答案并非单行本,而是一九八七年的讲谈社文库版,我乾脆连页码也一起说吧!第三五八页至三五九页,第十八章结束的部分。」
豪德说完,周围的人全都既惊讶又佩服,纷纷发出赞叹声。
「哇!」
「嘿!」
「怎么会这样?」
「太厉害了!」
「真不简单。」
「懂这么多!」
「简直就是神啊!」
「天才!」
美由纪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完蛋了!被豪德抢先了!
「河介,你已经尽力了。今天是运气不好。打起精神,我们回去吧……」美由纪走近一直默默凝视桌面的河介背后,手放在他肩上。
「美由纪,你搞错了,我还没输喔!」河介抬起头,转头低声却坚定地道。
「什么?」
「豪德先生,你要说的只有这些?」河介盯视评论家的脸,双眼闪闪发光。
「只有这些?当然只有这些,难不成你有什么要补充的?」豪德脸上浮现些许困惑的神情,焦急反问。
「那就轮到我回答了。」河介拿起纸条与从书页裁下的样纸,先大声地将摘录文字念过一遍,然后以拇指与食指摩搓纸片,确定纸片的触感,「醇厚的文章,匀整的人物设定,成熟的刻画,这部作品确实是有『本格推理界传奇人物』之称的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而且是经过再次修润的版本,你能看穿这是文库版的版本,的确不简单。」
「当然,我的监赏眼光从没失败过。我已经说出正确答案,现在不论你再怎么说,结果还是我赢,你就乖乖地交出『斑纹之绳』吧!」
「等等,胜负还未定呢!不,应该说是你输了。」
「你说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确实是文库版的《占星术杀人魔法》,但不是讲谈社的文库版。」
「不是讲谈社的?」
「没错。这是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最容易犯的失误!正确地说,这是光文社一九九〇年的文库版。」
「什么?」豪德不禁愕然。
「为什么我会知道是光文社的文库版呢?证据非常明显。」河介悠哉地环视众人,「首先是文章用字的差异,也就是最后的『我只是觉得你一定不想承认自己的脑筋不如我』。在光文社文库版里,这句话是断成『我只是觉得,你一定不想承认自己的脑筋不如我』。」
「你、你胡说!」豪德脸色铁青地大叫。
「我没胡说。如果你不相信,何不亲眼求证?将这句话断开的只有光文社的文库版。何况我还有另一个证据。」
「另一个证据?」
「不错,就是这张空白纸片。你摸摸看,这张纸明显与讲谈社文库版使用的纸张不同。讲谈社文库版是使用日本造纸的讲谈社文库专用纸,纸张重量是一千张三十四点五公斤,而光文社文库版则使用光文社文库专用纸,一千张重三十五公斤,比讲谈杜的纸张重了一点,而且纸质带有光泽,触感也很光滑。」
「愚蠢!」
「愚蠢的人是你,豪德先生。这是因为你过度自信,只用五官领略小说,而不是用心灵享受读书的乐趣,才会造成现在这种结果。」
「不,我是对的!」
「既然如此,导读者先生,请你宣布正确答案。」河介自信满满地说。
导读者微微颔首,从纸袋中取出一本书,所有人随即惊呼出声。
没错!导读者手上的书确实如河介所言,是一九九〇年由光文社出版的文库版《占星术杀人魔法》!
「河介先生的回答确实是正确答案。」导读者总结道。
「太好了!河介,你赢了!」美由纪高兴得跳起来,用力抱紧河介的脖子,感动地献上一吻。
「豪德先生,对我们一般读者来说,像你这种沉浸在权威主义之中,并随意下论断的评论家最让人困扰了。」河介满面笑容地说,「以这本《占星术杀人魔法》为例,当它甫出版时,评论家就严厉批判『名侦探小说之流已是严重的时代错误』,但在岛田庄司成为大作家的瞬间,你们却又立刻回头称赞这部作品是新古典或新本格的先驱杰作,刻意遗忘自己先前的否定立场,不断吹捧岛田庄司与他的作品。你们这种行为实在太难看了。」
「不、那是……」豪德的额际滴落一颗颗汗珠,视线不停游移,彷佛在寻找逃生之路。
「因为别人说不错,所以自己也跟着称赞,因为难以评价新人的作品,所以就根据他人的意见与销售状况来决定要赞扬或贬抑,你们这种见风转舵的态度与首尾不一的意见已对读者造成强烈的困扰。我们早已厌烦你们这种行为,也不再相信以你们的评论为主的选书标准,因为你们那种根据作家知名度或销售量所做的评论根本不重视作品本身的内容。」
然而,豪德完全听不进河介的指责──不,应该是失败的打击让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我……对推理小说无所不知的我、身为推理小说专家的我……一辈子都在钻研推理小说……居然……居然赢不了这种门外汉……」豪德脸色苍白地想站起来,却因为双腿无力又颓然倒下。
「豪德先生,我告诉你,你会输给我的原因吧!」河介满面笑容,低头注视无比沮丧的豪德,温柔地说,「这全都是因为爱,因为我们这些读者对推理小说的爱。我们比你这种只会卖弄文章的评论家更由衷地热爱推理小说,所以这场胜利可说是爱的奇蹟,你明白吗?换句话说,我就是爱的使者,推理小说的正义骑士,哈哈哈哈!」河介得意地双手插腰,放声大笑。
美由纪既高兴又佩服,眼眶里的泪连擦都没擦,便忍不拍起手来。
下一个瞬间,众人也随之鼓掌,将河介团团围住,发出愈来愈热闹的欢呼声。
「河介万岁!河介大侦探万岁!」
高分贝的欢呼声在被夜色笼罩的「读书餐厅」里,无止尽地回响。
5
「你说什么?那场比赛是个骗局?」在寂静宅区的夜间道路上,美由纪忍不高声大叫。
现在是结束快乐的晚餐后、河介送美由纪回家的途中。
「嘘!你太大声了,会吵到别人啦!」
「可是,这实在太令人吃惊了!想不到导读者竟然还是共谋。」
短暂地停了一下之后,两人又开始徐徐前行。
「进入『读书餐厅』之前,我不是说过社团学长有事找我帮忙吗?」河介拂高前额的浏海,微笑地说,「那位导读者就是我说的『梦幻社长』,他要我帮的忙就是指这件事──剉剉评论家豪德完之介的气焰,因为他最近实在太过嚣张。我当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了,不然你以为我真的那么了解讲谈社文库版与光文社文库版的纸质差异吗?」
「什么嘛!那我不就吃了大亏,居然还由衷佩服你的博识多闻。」
「对不起。」
「这么说,这项计画从豪德向『读书餐厅』预约订位时,便开始进行了?」
「嗯。」
「那你们怎么决定胜负?」
「很简单,像豪德那种人,一定一眼就能辨识出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所以学长故意挑选只出现侦探御手洗姓氏的内容,此外,《占星术杀人魔法》至今总共出过五种版本,处女作的讲谈社单行本、讲谈社小说版、讲谈社文库版、讲谈社收藏版,与光文社文库版。因此,剩下的问题就是,他会断定这段文字是摘自哪个版本?不过,无论他回答什么版本,另外四个才是正确答案,因为导读者已将所有版本放在纸袋里了。」
「这太过分了!」
「是很过分。」河介笑了笑,「所以才说这是一场骗局,豪德根本毫无胜算。其实梦幻社长也是个魔术高手,最擅长调换物品,更何怳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与豪德身上,学长想趁隙在纸袋内动手脚,根本易如反掌。」
「可恶!我现在才知道你是这么奸诈的人。」美由纪赌气地加快脚步。
「我也没办法呀!梦幻社长拜托的事,做学弟的怎么敢拒绝……」河介慌忙收起笑容,追在她身后。
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若隐若现,在街灯照射的道路无邪地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