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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赤死庄杀人事件

作者:日-二阶堂黎人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42

1白厅

时序进入一九三八年四月的第一天,亦即贝尼克事件发生的几周前(注:参照《警告读者》)。这天早上浓雾弥漫,苏格兰场──也就是英国伦敦警务处总部──的犯罪调查部门主任亨佛瑞?马斯特带着一封奇怪的信件与随之而来的诡异事件,前往陆军情报局局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住处,想向他请教一些意见。

彷佛被弄脏的暮色侵蚀了伦敦大半的潮湿空气,维多利亚河岸道路因为还未实施灯号管制,自白厅俯瞰,疾驰而去的车辆尾灯纷纷留下几道美丽的残像,随即消失不见。

然而,在爬上位於古意盎然的白厅五楼的陆军部途中,马斯特警探却开始后悔了,他能想像当H?M听完他说明这件荒谬的事之后,脸上会出现什么难看表情。

马斯特的身材高大,是个和蔼稳重的人。他的神情中带点精悍,看起来就像一名警察,却没有一般人民保母惯见的可憎之处。马斯特总会将掺杂银丝的头发梳理整齐,有技巧地遮掩秃头部分,精神焕发的眼神让人感觉不出他的年龄,总是给人不错的印象。然而,此时的他完全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原因在於他的失败,一想到之前的惨痛遭遇,还有即将面临的H?M恐怖斥责,整个人不禁沮丧不已。

经过二楼准备下班而喧闹不已的打字员办公室时,马斯特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回头,但到了四楼,接受特务上校卡斯提亚的盘问时,他已经完全死心。每次见到这位上校,马斯特总忍不住认为对方似乎不太喜欢警察,因为不论他表现得多友善,对方总是不苟言笑地行礼。当马斯特告诉H?M这件事时,H?M总会说:「这是那家伙的生存价值,就随便他吧!」

H?M的办公室前面如同往常般昏暗,房门上挂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名牌,名牌上还有从前H?M自己用白漆写的大字「事务繁忙!谢绝访客!勿扰!」,下面更写上了「这是你自己的事!」。马斯特像往常一样无视这些字句,转动门把,开门走入。

房间内的豪华装潢与这栋建筑同样古老,对寿命有限的人类来说,不论经过多少年,眼中所见的景色都与往昔一样。房里的天花板低矮,有两扇能俯瞰下方庭园与河岸的大窗,空气中飘着尘埃,除了桌上与房间正中央以外,到处都散落着文件、绘画、H?M的随笔、菸斗、空瓶,或其他东西。入口左侧的衣帽架上挂着一顶旧礼帽与巴拿马帽,后者是H?M滞留开罗、追查跨国神秘掮客L所用的乔装道具(注:参照《木偶戏杀人事件》与《青铜神灯的诅咒》),除此之外,衣帽架下方还挂有一件毛领大衣。

根据H?M的说法,那顶旧礼帽的来历相当惊人,如果不是维多利亚女王直接赐给H?M的东西,就是一九三〇年第一届汽车大赛的冠军奖品,再不然就是亨利?欧文爵士爱用的东西──但真正的来历除了H?M以外,谁也不知道。

至於巴拿马帽,那是一顶亚麻制、外型奇特的帽子。在肯?布莱克结婚前夕,众人才首度看见H?M戴上。有人谣传这帽子是他用来变装好掩人耳目的道具,看过这顶帽子后,多少能理解为何会有这种说法。

亨?梅利维尔爵士坐在大办公桌后面,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超过两百磅的壮硕身躯深深埋入皮椅中,穿白袜的大脚搁在桌上,上面缠着乱七八糟的电话线,话筒从腿上垂下桌缘。H?M的大型鳖壳边框眼镜滑落鼻尖,本人却毫不在意,也不晓得他是不是醒着。鼓鼓的大肚子上放着漫画,本人却动也不动,弯曲得有如鸵鸟脖子的台灯似乎毫无用武之地,台灯后的阴影是H?M文风不动的大秃头。

「嗨!亨利爵士。」马斯特警探随手掩上房门,向H?M道,「哈罗!你醒着吗?」

「滚出去!」H?M怒道,根本不看来人是谁,并试图拉起从椅子下滑的身躯。就在那一瞬间,缠着电话线的双腿「砰」地一声自桌上滑落,「出去!没看到我正在忙吗?我正在处理重要文件,谁也不见,就算是皇家史卡雷特饭店事件也与我无关,那不是我能解决的案子!谁要来谈这件事,我就祝你在亚马逊河被食人鱼吃掉!」

终於,H?M不耐烦地从手上的书中抬起面无表情的脸。他是扮扑克脸的高手,不论何时,脸上都少有表情,任谁都无法从他脸上读取任何蛛丝马迹,此刻,他仍旧紧抿双唇,看似一脸不悦。其实,这是因为他喜欢佛陀没有表情的脸,所以才总是板着脸。虽然他的书从膝上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地将两只大手放在鼓起的肚子上交握。

「喂!到底是什么人──哼!原来是你,马斯特。」此时H?M的语气才变得比较客气,「是你就没关系了。不用客气,再进来点,就坐那边的椅子吧!你也知道我随时都很忙,对吧?」

「谢谢你,亨利爵士。」

马斯特一走近椅子坐下,H?M立刻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抓出雪茄盒,自己拿出一支雪茄后,便将盒子推向马斯特。

「怎么有空过来?算了,要不要先来一根?这牌子的雪茄不错,又比我之前抽的便宜一半。用你平时抽的菸,差不多能买到五十根这种雪茄,真是太划算了。要抽吗,马斯特?」

「不了,谢谢。」马斯特慌忙以双手将雪茄盒推回,「我自己有带菸,而且现在的心情有点难放松。重要的是,亨利爵士,我来找你是因为──」

「停!什么话都不要说!」H?M激动地打断马斯特的话,他的粗胖手指夹着雪茄左右摇晃,彷佛这世上没什么能与雪茄相比,然后一脸戒备地瞪视马斯特,「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你一定又要说发生什么事了吧──用不着否认,因为你已经清楚地写在脸上了。嗯哼,看你郁闷的表情,大概又发生与达瓦司的石室事件类似的事了吧?还是类似曼德林家的事件?(注:前者请参照《黑死庄杀人事件》,后者则是《赤后家之杀人》)」

「真令人惊讶!你知道得真清楚。」马斯特取出手帕擦拭额际的汗珠,「真不好意思,我的确是为了这个而来。」

「你也用不着那么客气,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只要遇上可被称为『不可能犯罪』的事件,看起就像心脏病随时会发作似的,不只我,每个人都看得出来。」H?M用力喘了几口气道,「好了,究竟是什么事件?一样是上了锁的房间?」

「是的,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我才想藉助阁下的智慧……」

「没办法。」H?M立刻恢复原来的扑克脸,索然无趣地将口中的烟吐向天花板,「我的确喜欢这类不可思议的问题──不,老实说,我是喜爱得快死掉了,但是,我说的是『但是』,我也只有在无聊时才会如此。你知道为什么我快忙死了吗?因为我现在正在调查有关轮回转生的事,所有的心力全集中在这上面。」说到这儿,他的语气一变,愉快地说,「马斯特,这件事我从没告诉他人,其实我好像是詹姆斯一世那时的骑士转生。」

「什么意思?」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马斯特哑然,疑惑地问。

「不懂也没关系。」H?M瞄了对方一眼,「重点是,马斯特,你应该也对密室杀人这种事感到厌烦了吧?我也是,我的年纪都这么大了,早就对此失去好奇心。你想想看,落单的达瓦司在密闭的石室被人杀害:马夏?狄特的屍体在分馆被发现,四周雪地却没发现任何脚印(注:参照《白色修道院杀人事件》);贝恩达在受到监视的赤后宅邸内被神秘地毒杀:艾佛利?修姆在门窗紧闭的房内被来自屋外的箭矢射死(注:参照《犹大之窗》);愚蠢的维基从森林中的宅邸消失在我面前(注:参照《The House in Goblin Wood》),真是气人!还有那一桩十只茶杯的事件(注:参照《孔雀羽杀人事件》),金丁格竟在由你手下监视的二楼房间被巧妙杀害。这些事件全是我解决的,你们警察偶尔也该靠自己的力量做点事吧?」

H?M眨眨眼,一脸不满,彷佛认为这世上会发生案件全是马斯特的错。马斯特见状,想到了一个博取H?M欢心的方法。

「但是,像我们这种凡人,根本无法处理那些不寻常的事件,必须要有能力相符的天才来处理才行。」

「你们这样不行哪!」虽然嘴里这么说,H?M仍忍不住挺起胸膛,「你要明白,这样的话,警察又何必存在?反正我现在不想进行犯罪调查,也厌倦老是陪着你,帮你查案。再这样下去,到最后虽然肯?布莱克将在黑死庄的始末与其他两、三桩事件都写成书(可不是我坚持的),又都被亚洲的出版社翻译出版,之后就算绝版也不再重出,该出版社的人也不可能被我愤怒的书迷杀死在密室中。我可不打算连他们也一起照顾,抱歉,我已经彻底洗手不干了。」H?M的语气坚定,将雪茄随意捻熄。

不过,马斯特认为自己的方法奏效了。基於对H?M的认识之久、之深,他早知道该如何打动对方,更何况H?M绝不会对朋友的危机视而不见。

「阁下,你口中的肯?布莱克在这次事件中被怀疑涉嫌杀人,如果案情无法有任何进展,我恐怕得将他以杀人罪嫌带回警局拘留。」

「你说什么!」H?M大叫,彷佛此刻才真正清醒,然后就如马斯特所预料般,面色不佳地重新坐正,以单眼瞪视马斯特,「你这家伙!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讲?如果我知道了,一开始就会耐心听你说明。」

马斯特在内心微笑。

「听清楚了,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H?M伸出右手食指,指着马斯特,「我比谁都了解那家伙,他不可能杀人。你这名闻天下的马斯特探长是怎么搞的,竟然不明白这一点?」话声一落,H?M的手也用力拍向桌面。

「不,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杀人,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但这整件事非常不合理,所有状况都对他不利,照这样下去,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马斯特瞥了一眼H?M的后方。维多利亚河岸已陷入一片黑暗,对岸的建筑物灯光在水面上摇晃,湿濡的光影反射至H?M办公室低矮的天花板,形成光与影的妖异舞蹈。这景象让马斯特想起该事件中的险恶烛火。从刚才起,这房间的唯一光源就一直是H?M的台灯,彷佛伦敦的浓雾有意识地悄悄从敞开的窗户潜入。

「没错。」马斯特开口,语气从犹疑变得坚定,「这起事件始於今天早上送达我办公室的一封信,是杀人的预告信……」

2预告信

这天早上,伦敦街道仍旧被当地特有的乳白色浓雾笼罩。亨佛瑞?马斯特探长竖起大衣衣领,在浓雾中走向苏格兰场。很不可思议地,早上的这个时刻竟然没什么行人,途中与他错身的只有寥寥数人,然而一走到大马路,却见车辆形成冗长的车阵,只能缓缓前进。

马斯特比平常迟了一小时抵达苏格兰场时,他的秘书,年轻的波拉德副探长似乎已久候多时。

「嗨!波拉德。」马斯塔先是从容地打招呼,然后冷静地脱下被雾气濡湿的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后,回头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有一件事要向您报告。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总觉得有点在意。我收到一封信……」波拉德副探长的态度彷佛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只白色信封,交给马斯特,「就是这封信,请您看看。」

马斯特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信封的正面与背面。这是一只颇厚的高级信封,正面的收件人以打字机打上他的姓名,却没有寄件人的姓名。马斯特谨慎地拿出信封里的信纸,那也是有些厚度的高级纸张。信纸朝有文字的内侧对摺,马斯特打开一看,中央部分有数行文字,应该是用与信封文字一样的打字机打出的。马斯特以波拉德能听到的声音念出内容:

□□□

今日泰晤士地区一幢名为「赤死庄」的宅邸将会发生犯罪事件,事件内容可能是杀人,也可能不是,故特此通告,请阁下最好在下午四点带手下前往该宅邸,在附近严加监视。

下午四点半,将有三名男子分别进入赤死庄,奉劝阁下此时最好按兵不动,等他们进入宅邸五分钟之后,再悄悄进入,如此便能预防即将发生的杀人凶行。

但是,阁下应该无法防止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亦即犯人)从赤死庄里消失吧!因为那是安东尼?罗根?德雷克的亡灵。

骨骸上

※※※

「波拉德,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马斯特念完信上内容,问向副探长,「署名是『骨骸』?你应该调查过指纹了吧?」

「是的,但上面没有指纹,也没发现任何可成为线索的东西。探长,现在的情形与之前接获那封关於十只茶杯的信很像,这次我也有不祥的预感,而且这封信的内容相当具体……」波拉德突然想到一件事,接着说,「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去找那个人商量?」

「不,还是不要。这封信的确很奇怪,不过,万一告诉他之后,却什么也没发生,你想他──亨利爵士会怎么说?更何况,单凭这种不确实的东西就要他走出白厅并不容易。」马斯特皱眉道。

「说得也是。」

「对了,你知道信上提到的赤死庄吗?」马斯特反覆细看那封信,仍未发现可疑之处,「你应该是住在泰晤士地区吧?」

「知道,但不是很清楚。」波拉德的声音突然多了感情,「赤死庄就在隔壁街区,小时候我常去那附近的森林玩。赤死庄四周虽然用石墙围起,但石墙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上面也爬满九重葛,乍看之下会觉得那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却从未有人进去过赤死庄的建地,甚至是建筑物内,因为赤死庄给人的感觉阴森森的。」

「是因为一些老房子特有的幽灵故事的关系吗?」马斯特问。

「没错,但原因不只如此。」波拉德显得很不自在,彷佛有某种不祥的东西附在他背后,「那幢宅邸的外观非常恐怖,颜色红得彷佛涂满鲜血,再加上几十年无人居住,几乎都已经荒废了。」

「真的有幽灵吗?」

「当然有。即使到了现在,只要是可能会下雨的阴天,仍有很多人看到二楼快坏掉的红色遮雨窗后面,出现某种类似灯光的东西。」

「这其中应该有什么故事吧?」马斯特感叹地说。

「嗯,的确有。」波拉德神情凝重地用力颔首,「附近的老人常会对小孩讲些过去的故事。大概在十七或十八世纪时,那附近曾有赤死病蔓延,当时那间宅邸的主人也染上赤死病,但他的家人为了遗产,竟趁他熟睡之际,将他从二楼丢下庭院,企图让他摔死。宅邸主人虽然没有当场死亡,却因伤势与疾病而全身浴血。他挣扎着想进屋,却被连同妻儿在内的所有人拒於门外,只能在庭院等死,最后,宅邸主人在诅咒完所有对自己见死不救的人之后,终於死亡。另外,赤死庄的外墙之所以会是红色,传说是因为上面溅满宅邸主人的鲜血。」

波拉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力吐出一口气,等待马斯特开口。但马斯特什么也没说,於是波拉德继续往下说,语气显得更为阴沉。

「宅邸主人安东尼?罗根?德雷克爵士是位年届六十的矮小老人,他与前妻生有两个女儿,续弦妻子则是带了一个儿子嫁过来。续弦妻子有个年轻情人,始终在宅邸进出,陪嫁过来的养子成日不学无术,更与他的小女儿有染。老人对这些事一清二楚,因此染上赤死病而卧床不起时,便打定主意将所有财产留给大女儿。但是,就在老人写好遗嘱之前,大女儿因为到远亲家玩,有好几天不在家,就在这几天的某个夜里,老人被续弦妻子的情人与养子联手从二楼房间被推下庭院,他的小女儿因为与养子交好,也加入了这项计画。老人自二楼摔下后,虽然没有当场死亡,却因伤病而浑身是血,陷入濒死状态。这四人不但漠视老人的求救,还眼睁睁地看他死了。隔天早上,老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狠狠地诅咒了这四人。」

「那四人后来怎样了?」马斯特低声问。

「不久之后,先是老人的小女儿罹患赤死病,而且一直治不好,直至死前都在高烧与恶梦中痛苦挣扎;接着是妻子的情人从宅邸大门进入时,被大厅掉下来的美术灯压死,听说那盏美术灯是全新的,照理说应该不会掉下来才是;然后妻子因为不时受到老人亡灵的骚扰,最后也从二楼坠下,摔断颈骨而死;同一个晚上,养子在与人决斗时,则因剑尖无故折断,负伤而死。从那之后,赤死庄总是被不祥的谣言缠绕,好几次有人想搬进去住,但每次都会发生事故,所以现在大家都非常害怕,甚至没人敢接近。」

「唔……」马斯特神情凝重地颔首。

两人之间弥漫同样的恐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来是波拉德先成功地从中挣脱。

「不过,听说最近赤死庄的森林已成为一些铁齿的年轻男女幽会的热门场所。大概是因为那里平常都不会有人想去吧!」

「人烟稀少反而便於调查。」马斯特听了露出微笑,然后想到一件颇为在意的事,「对了,赤死庄的现任拥有者是谁?你刚才说是德雷克……难不成是那个舞台演员乔治?德雷克爵士?」

「您知道乔治?德雷克?没想到探长会对这种事有兴趣,真令人意外。没错,正是如此,赤死庄的拥有者就是乔治?德雷克爵士。不,这么说也不太对,那幢屋子应该已过继给他儿子史蒂夫?德雷克了。史蒂夫与他父亲同是莎士比亚剧的演员,去年乔治?德雷克爵士在哲瑞?雷恩剧场演出最后一场告别作之后退休,当时已将所有财产交给儿子夫妇继承。」

「史蒂夫的妻应该是女演员玛乔莉?班奈特吧?」马斯特问。

「是的,相当美丽的女人。」波拉德回答。

「啊!我曾见过她。」马斯特也点点头回应,「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他们三人在郊外的城堡废墟演出《哈姆雷特》的时候──可是,这样事情或许会变得很棘手……」说毕,马斯特的脸色微微一黯。

「是有什么原因吗?」

「是亨利爵士。他与乔治?德雷克交恶。亨利爵士有一阵子与名演员亨利?欧文走得较近,曾在某出戏中,与德雷克为了由谁饰演罗密欧而产生激烈争执。」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波拉德大感震惊,那位H?M会是罗密欧?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但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他总会异常盛怒。」

「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波拉德刻意开朗地说,「事件又不见得会发生,这封信或许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还不一定要请他出马。」

「话是这么说没错……」马斯特虽然表示同感,说出口的这句话却显得空洞无力。接着,他重新坐正,似乎暗示愉快的谈话已经结束,「我也希望如此。反正你下午先召集七、八个年轻人,带他们前往赤死庄看看情况。」

「是,遵命。」

两人接着磋商行前细节,结束后,一时之间无事可做,马斯特看了看桌上的两份文件,签名后夹入卷宗。他只手托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似乎有了结论,站起来抓起帽子与大衣,也未告知波拉德自己要去何处,独自走出房间。

3赤死庄

在大笨钟四点的报时钟声响起前,还有些许时间。马斯特一行人在环绕赤死庄的森林前停车。东方的树梢顶上可远眺部分的伦敦塔,南面是泰晤士河的流水,道路两侧尽是新落成的公寓,令赤死庄的荒凉形成这个街区的唯一污点。

距离傍晚还相当久,天空却渗出朦胧的灰,甚至还能见到薄薄的雨云,附近彷佛刚下过一场骤雨,一片森然。森林里因为树叶生长茂密,光线昏暗,湿气又重,显得非常阴暗。从林木间可见到围绕赤死庄的倾颓斑驳石墙,九重葛如蛇般缠绕其上。建地内的西边深处,则可见到赤死庄古老歪斜的躯体。

赤死庄看似由大型红砖砌建而成,但在经历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之后,昔日走在流行先端的色彩,如今已完全泛黑,看起来确实有如被大量鲜血泼溅,窗户与锈蚀的遮雨窗全都紧紧阖上。

马斯特一下车,便在赤死庄四个方位各派两名手下监视,同时命令波拉德与自己一起行动。

两人躲在对面宅邸的墙边,监视赤死庄的正面。透过眼前的大门,他们能直接看见赤死庄,同时也能从左方崩塌的墙壁勉强观察到庭院,左右分开的门柱也正竭力支撑生锈的两扇铁门。除此之外,马斯特他们所在的位置还能清楚观察到以浮雕为装饰的玄关拱门,绝不会漏掉从铁门进出赤死庄的人。

与赤死庄同色的红砖垫脚石从铁门微微蜿蜒至玄关,其尽头左侧有一棵与人同高的树木,并在玄关的厚重门扉上投下浓影。玄关右边窗户的遮雨窗几乎就要掉落,但很遗憾,由於窗玻璃满布灰尘与室内黑暗,除非贴近窗户,否则无法窥见宅邸内部。

距离预告信所说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两人繁张得几乎无法喘息,而且还能感受到飘浮在赤死庄周遭的异样妖氛。远方的小小雨云扩展,在灰色天空形成漩涡,衬托着赤死庄的跪异,彷佛连自身都染上了建筑物的暗红。

「感觉真诡异。」波拉德忍耐着不去想起孩提时听过的怪谈,但传入马斯特耳里的声音却轻轻颤抖。

马斯特轻轻点头,锋利的视线扫过大马路左右,指着正面玄关问:「出入口只有那个?」

「是的,只有那里。赤死庄原本是呈现钩状的建筑,但庭院后方的横向屋栋早已倒塌,没有后门,窗户也都被遮雨窗隔绝。」波拉德低声回答。

四点三十分整,马斯特的视线正低望腕表时,感觉到肩膀被波拉德轻拍。他看向波拉德手指的方向,正好见到一名男子从左侧森林慢慢走出。

这名男子身穿宽松的黑灰色防水大衣,衣领竖起,遮掩去大半脸孔,体格相当魁梧,频频警成着背后,大衣底下是过时的粗格纹黑长裤,头上戴的圆顶礼帽压得低低的,走路姿势微驼,看起来就像准备去做什么坏勾当。

男子来到铁门前左右窥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迅速闪入,沿垫脚石前进,在树木前方停下,从长裤口袋取出银色钥匙,回头再次确认四周,然后以掌遮掩似地打开玄关门。嘎吱声两度响起,男子的身影消失於门内。

「那棵树有点棘手,会让玄关拱门成为森林那组人的视野死角。」波拉德低声说。

「重点是,你见过刚才的男人吗?」马斯特也低声反问。

「没有。他故意穿上宽松的大衣,应该是不想被看出真正的身材。」

「现在几点?」马斯特沉吟。

「四十分。」波拉德在马斯特背后小声回答。

四点四十五分。马斯特与波拉德正全神戒备地留意四周之际,预告信中的第二名男子出现了。他同样从左边的森林出现,穿厚呢大衣,遮遮掩掩地前进,防风帽密实地套在头上,看不清脸孔,但能看出他身材不高,体型瘦小。

这个人与第一名男子一样,都先确认过四下无人才进入铁门内,然后在玄关前从右边口袋取出钥匙串,门一开,随即闪电似地进入屋内,用力关上门。狮型门环虽已严重锈蚀,却仍发出一声闷响,但就只有这么一声。

马斯特一行人继续等待预告信中的第三名男子。

马斯特心想,我们都躲得很隐密,这两人应该不会发现,却也可能明知如此而故意作戏……写预告信的人当然知道这一切,但若真是幽灵所为……

马斯特刚从思绪中回神,第三名男子就正好来了。马斯特远远见到这名男子,不禁愣了一下,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男子穿褐色风衣,衣领高高竖起,也是遮住了脸孔。随着男子逐渐接近,马斯特愈来愈确定自己看过这个人──但,究竟是谁?

这名男子的行动与前两人相同,同样先确定四周是否没人,不同的是,他伸向玄关门扉的手似乎很犹豫,而且第二名男子好像没有锁门,他不用钥匙就开门入内。

玄关门关上之后,周遭再度恢复寂静,马斯特与波拉德都屏息静待。

五分钟过去了──漫长的五分钟。

「时间到!」马斯特回头看自己的手下,「你有命令大家,不论谁从屋内出来就立刻逮捕吗?」

「有,我已经吩咐过了。」波拉德肯定地回答。

「好,我与狄比斯巡佐进入屋里,你与加利克留在这里继续监视。」

马斯特叫来刚刚提到的两名手下,与其中一人交换位置,然后与另一人悄悄穿过铁门,来到赤死庄的玄关门前。马斯特在树木前举起手,给波拉德打个讯号,波拉德也同样举手回应。

马斯特转动门把,发现门没上锁,悄声推开门扉。两人让自己的身体滑入狭窄的门缝中。

宅邸里几乎全黑,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只见到宽敞的走廊直线延伸至很里面。玄关是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房间,门边的窗户难得没关上遮雨窗,玻璃上却满是尘土,根本无法透光。门扉上有可透光的狭窄气窗,结果也因长年附着的灰尘而起不了任何作用。天花板角落垂下好几层蒙灰的老旧蜘蛛网,走廊入口左右有两座与真人等身却覆满灰尘的雕像。

马斯特集中全副精神戒备,直至双眼习惯黑暗。在宅邸深处,确实有某种会让背脊发冷的神秘气息,令两人全身笼罩着彷佛随时会被攻击的紧张感与恐惧感。

马斯特做了个势,要狄比斯巡佐跟在后面,谨慎地迈出第一步。整条走廊没有丝毫亮光,只有浓重的黑暗;走廊入口左侧有一道楼梯,此外,左右两边还等间隔地并列了数间房间。狄比斯取出手电筒照向前方,但微弱的光线几乎全数被吸入黑暗。马斯特承认这冰冷的静寂让自己产生几分胆怯,他开始组咒自己为何要当警察。一想到身穿白色睡袍的安东尼?罗根?德雷克爵士会不会从黑暗中出现,内心就畏怯不已。

狄比斯也是,这片诡异的黑暗让他全身不住轻颤。不知何故,他总认为手电筒的灯光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狄比斯也是在这个地区出生,非常清楚赤死庄的传说,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黑暗如此可怕。

走过约三分之一的走廊时,马斯特与狄比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停下脚步──他们听见前面的房门内传出某个细微声响,如果不是他们全身高度警戒,根本不会听到这个声音。

两人就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等待细微声响再度响起。这次他们听出来了,是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马斯特与狄比斯两人往前移动些许,仔细观察下一扇房门,发现钥匙孔泻出微弱亮光,若隐若现,看样子应该是蜡烛的烛光。马斯特示意狄比斯关掉手电筒。

又有某种声音响起。这次他们听得更清楚了,似乎是金属器具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在移动时发出的衣服摩擦声。

「好像是前面左边的房间。」狄比斯声音低哑地说。

马斯特用手肘顶了狄比斯一下,要他别作声。

两人小心地接近有问题的房间。钥匙孔透出的微亮让马斯特感到非常刺眼而偏过头,亮光在狄比斯脸上形成奇妙的光影。

狄比斯从枪套里轻轻拔出手枪,静静地转开保险杆。马斯特将手伸向厚重木门上的冰冷金属门把,轻轻旋转,拉开房门,再谨慎地放开门把,不让它发出任何声响。自门缝中流泻而出的细长光线晃悠悠地照在两人脸上,虽然微弱,却令马斯特感到刺眼。

马斯特第一眼见到的是房间对面的红砖壁炉,锈蚀的黑色铁架后有看似灰烬的东西,应是几十年都无人整理,久了便结成硬块。壁炉上的哥德式烛架插了三支蜡烛,小小的烛焰微弱得彷佛将死的蜉蝣,蠢蠢不安地照亮室内。

烛光隐约照出高挂在壁炉上方的一幅大型肖像画,厚重画框里的画布已有些污损,画中的白发老人肤色偏黑,下颚蓄留浓密漂亮的长须,乍看之下会觉得这个人温厚儒雅,然而浓眉下方的灰色眼睛却透着邪恶的眼神。在光影交织的诡异气氛中,唯有那对眼睛闪烁异样的光辉,彷佛正睥睨这两名入侵者。这幅画里的人绝对是自二楼被推下庭院、痛苦而死的赤死庄主人──安东尼?罗根?德雷克爵士。

壁炉正前方有一张覆上桌巾的旧圆桌,一盏旧式的煤油灯就放在桌子正中央。煤油灯微脏的玻璃中,细小火焰彷佛有生命似地反覆涨大、缩小。左边墙上的壁纸已然脏污脱落,露出里面看似即将崩塌的红色石壁。

在这片墙的下方有个黑色块状物,马斯特细看才发现那是个倒卧在地的人,根据其外套颜色,应该是第一个进入赤死庄的男子,但他现在动也不动,似乎已经死了。

在屍体旁边,还有一个蹲着的人,是最后进入赤死庄的男子。他正专心察看那具屍体,完全没发现马斯特与狄比斯正看着自己。

马斯特与狄比斯用力踹开房门,迅速跃入房内,房门「碰」地撞到墙壁又弹回来。男子被这声音吓一跳,立刻回头。他与马斯特几乎是同时大叫出声,马斯特彷佛完全忘了手里高举的手枪,惊呼出声──

「肯?肯?布莱克?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4屍体

与英国大部分的老式家庭相同,昔日的赤死庄也曾洋溢温暖的气氛,壁炉内烧着鲜红的柴火,晚餐餐桌上充满欢笑,内部装潢与多数英国人的喜好相去不远,所有房间皆贴上来自法国最流行的金色图样红色为底的壁纸。当时造访这幢宅邸的客人皆为其华丽装潢所吸引。

然而,如今化为废墟的赤死庄已不见昔日的奢华辉煌,只有森然的静寂与血腥的诅咒,以及充斥其中的黑暗与丑陋,这些均完整地传达出赤死庄的恐怖历史──因为蔓延全英国的赤死病而导致整个德雷克家族惨死的这幢宅邸,被后人以其红色装潢为象徵,称之为「赤死庄」。

在四面已无生气、剥落褪色的墙壁环绕下,马斯特觉得自己彷佛被卷入已泛黑的血色漩涡。他明知对方是谁,身体却仍暂时无法动弹。圆桌上的煤油灯透出的昏暗光芒,从侧面或正面照在在场的人们脸上。

预告信中的屍体确实出现了,但在这里见到预期以外的熟人反而更令马斯特感到茫然。终於,他总算从赤死庄的诅咒中获得解放,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颤抖地出声:

「布莱克?」

赤死庄内,玄关一进去就是一间小客厅,还有直线延伸至宅邸最里面的走廊。客厅左边有道楼梯,在途中转折再往上就抵达二楼。楼梯下方的空间是放置经年、有如幽灵的古代盔甲,不但有所损毁、锈蚀,更被层层蜘蛛丝缠绕。马斯特等人所在的房间也是如此,墙壁、壁炉,还有壁炉上面的肖像画同样污损、老旧──在人们走出大门、抛弃这里时,这幢宅邸就已经没了生气。

屍体所在的房间是从楼梯往宅邸内部数去的第三间。死者面墙趴卧,左手压在身体下面,右手以不自然的姿势伸向后方,黑灰色大衣看似盖在死者身上的布块。屍体背部有两处严重的割裂伤,大量鲜血从伤口流出,形成一滩血泊。在距离屍体大约一公尺处有一把大型登山刀,刀刃上沾满赤红的鲜血,看样子应该就是凶器了。

「肯?布莱克?」马斯特再次轻声叫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肯?布莱克平时是个勇敢、沉稳的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但现在的他却与马斯特他们一样,一脸惊恐。他身上的风衣衣摆因蹲而浸在死者的血泊中,随着缓缓起身的动作,一滴血从衣摆滴落。

「嗨,马斯特。」肯?布莱克以沙哑的声音道。

下一个瞬间,所有的封印全解开了。

马斯特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狄比斯则将手枪插回枪套,走近屍体,拉起右手把脉。屍体虽然还有余温,却已没有脉搏。

「死了。」狄比斯回头看马斯特,语气冷静地报告。

马斯特颔首,转而看向肯?布莱克,「布莱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杀了他吗?」

「啊?不,不是我。」布莱克慌忙否定,「我进来这个房间时,他就已经倒在这里了!」

「等一下,你先冷静下来,然后从头开始说明。」

布莱克没了平时的冷静,有些慌张,告解似地开始对马斯特述说始末。

「我本来在隔壁房间,忽然听见这里传出有人悄悄走动的声音,但这屋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觉得很纳闷,便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一进来就发现这个人倒在地上。接着我就像他刚才做的一样,拉起男人的手把脉,而你们就在这时进来。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男人身上,所以才没注意到你们。」

狄比斯在布莱克说明时,在房里绕了一圈。家具只有摆在房间中央的一张老旧圆桌,除了掉在死者身旁的登山刀之外,没有任何可成为线索的东西。煤油灯持续发出轻微的嗤声,狄比斯检查剩余的灯油、看了看壁炉上的蜡烛长度,确定这些东西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照明。

马斯特终於恢复身为警察的自觉,以锐不可挡的态度越过布莱克,走到屍体旁边,亲自检查其脉搏,又伸手将屍体脸孔转向自己,以便看清。晃动的火光与暗影在屍体脸上不断变化,每次都变成另一个不同的人,彷佛这男人还活着。马斯特不禁为此感到狼狈,缓缓离开屍体身旁。

「这件事晚一点再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是说,你知道这男人是谁?」

「嗯,我知道。」布莱克一脸哀痛地回答,「他是舞台剧演员史蒂夫?德雷克。」

「原来是史蒂夫?德雷克。大概因为这里光线太暗了,我一时看不出来。」

「没错。而且多数的英国人就算知道他在舞台上的样子,却都意外地不认识他卸妆后的脸。」

「你和史蒂夫?德雷克有深交吗?」马斯特问。

「还好,也没多少交情。我与他妻子玛乔莉?班奈特是老朋友,所以曾与他在宴会中碰过几次面。」

「玛乔莉?班奈特?」马斯特重复这个名字,捡起掉在地上的登山刀,走到圆桌旁,藉煤油灯的灯光仔细检查沾血的刀刃,「对了,虽然H?M与史蒂夫的父亲乔治?德雷克爵士势不两立,却老叫她『小姑娘』或『洋娃娃』,可见她应该是个很惹人怜爱的女孩吧?啊!抱歉,我在自言自语──能请你说说今天到这里来的理由吗?」

「我也正想告诉你。」布莱克走近马斯特身边,「我会来这里是因为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

「信?」马斯特忍不住惊呼出声,「你有带在身上吗?」

「没有,我没带。我放在我家的书桌抽屉。」

「信里写些什么?」马斯特激动地问。

「只是要我来这幢宅邸。」布莱克老实回答。

「是吗?这么说,你只是照信里的命令前来指定的地点?」

布莱克从马斯特的语气中感觉到些微的讽刺。

「当然,因为那是玛乔莉的来信。」布莱克不禁加重语气道,「玛乔莉表示有要事想与我私下商量,要我在今天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赤死庄,也就是隔壁房间。」

「你确定那是玛乔莉小姐的来信吗?」马斯特谨慎地问。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布莱克才刚反问,随即想到马斯特从方才起就对这封信很感兴趣,「原来如此……信上有玛乔莉的签名,我想应该不会错。信件内容是用打字机打在稍厚的纸上。」

「签名也是用打字机打的?」

「不,是玛乔莉亲手写的。此外,信纸是对摺放入信封──马斯特,我也有问题想问,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马斯特没有回答,斜眼注视布莱克,以他特有的慎重态度问:「我们为什么会来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就算你说的话是真的,你的麻烦也大了。首先,你已经成为这件凶案的嫌疑犯,必须遵照我们的命令行动。」马斯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当然,几年的交情让我很了解你的为人,所以你大可放心。」他露出任谁看了都会由衷安心的笑容,「能请你再次详细说明发现这具屍体时的情形吗?」

「要从哪里说起?」布莱克怯怯地问。

「就从你进入这幢宅邸开始吧!」马斯特将自己的手帕摊在桌上,将登山刀置於其上。

狄比斯巡佐正等待马斯特的下一个指示,但马斯特并未下任何命令,所以他稍微远离两人,背对房门,静静地听他们的对话,同时也注意门外的动静。因为,如果肯?布莱克不是凶手,那么真正的凶手或许仍躲在赤死庄内。

布莱克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恢复成昔日身为H?M手下的他。他吁出一口气后,开始叙述:

「我进入玄关后,发现屋内一片漆黑,但我知道玄关有走廊相连,所以几乎是半摸索地前进。我不是胆小鬼,但走在走廊时,仍不禁感到害怕,深恐有什么东西会随时从某扇门里冲出来。

「我算着经过的房门把手数目,找到信上指定的房间,正想开门进入时,却不经意见到前一扇门的钥匙孔流泻出些许光线。我心想,会不会是,自己算错了?而且信上还说玛乔莉会晚一点才到,所以我虽然觉得不对劲,却仍照信中指示,进入隔壁房间。

「过没多久,我听见这个房间传出有人蹑手蹑足走动的声音,那简直就像大蛇爬行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浑身因恐惧而冰冷,接着我离开房间,悄悄来到位在对面的这个房间,但此时什么声音都没了。我开门打量里面,根本没看到任何人,心中觉得更怪了,便毅然走进来,然后就在圆桌另一侧发现这个人。」语毕的同时,布莱克也以下巴指向趴卧在角落的屍体。

「布莱克,你说的我完全明白,但我想问一件事,你进入这个房间时,除了死者之外,再没有其他人?」马斯特沉吟片刻才开口,声音逐一渗入赤死庄的墙壁中。

「是的。」

「那么,你听到的脚步声是谁的?会不会就是凶手的脚步声?但你是由房门进入,窗户的厚重遮雨窗又牢牢锁上(那也漆成红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会不会是史蒂夫?德雷克自己的脚步声?」

「既然如此,这就表示他是在你进入之前便死了,而且是自杀。但若是这样,伤口的位置就显得很奇怪,最主要的问题是,从那伤口来看,史蒂夫?德雷克几乎是当场死亡。」

「我是不太清楚,但照这状况看来,你们还有足以确定除了我以外,凶手另有他人的证据?」

「这个嘛……」马斯特带有深意地笑了笑,「我们还掌握了一项你不知道的事实──除了你这具屍体之外,赤死庄内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因此无法轻易断定你就是凶手。」

「原来如此,太好了!」

「这个暂且不谈,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布莱克,你在隔壁房间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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