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路上走好。”
“不要在外面游荡到太晚回去,我会一个个打电话和你们的家长联系的。”
“知道啦~”
邀请班主任来参加生日会,这样的选择看似有些大胆、有些不可思议,但也有相应的好处。
有她的督促,吃完饭后众人就都乖乖离开了。要不然,这群难得有机会出来疯玩,一个个全都兴奋起来的年轻人们不知道会闹到啥时候。
到时候身为组织者的他们就得负起责任了,万一有人没能及时回家就糟糕了。
……
站在红通通的灯笼底下,迎面吹来的夜风卷走了额头上的些许热度。
在包厢里呆了好几个小时,大家全都脸色涨红。就算没喝酒,还是有种热气上头的感觉。
他和一大两小三个姑娘站在酒楼门口,目送着客人们远去。
“你们和林女士谈得怎么样?”
李青莲在一旁开口问道。
“还行吧。她本来是想找星洁回去的。”
“哦?”
“我们当然不可能答应。后来就劝说她离开了。”
说成是“劝说”属于往脸上贴近了,事实上,林阿姨根本是被俩姑娘骂跑的。
“挺好的。”莲姐笑了起来,“我也舍不得星洁离开。何况这都高三了,还是稳定点好。星洁这段时间的成绩不是提升得很快吗?这就说明当下的生活状态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没必要换来换去。“
徐向阳与两位同龄女孩面面相觑。
对啊,还有这招。
要说对中国家长对好用的说辞是啥,莫过于从成绩上着手,简直百试百灵。
就算星洁是普通家庭里出来的孩子,要是能以成绩单作为证明,她的家长应该也不会反对自家女儿的早恋吧……
当然,同居就是另一码事了。要不是林星洁的家庭背景特殊,就不可能让他实现当下境况的机会。
他可以算是捡了漏。
“好啦,我先回家了。”
李青莲伸了个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她披上警服外套,笑眯眯地看向他们。
“我请完假一路赶回来,实在是有点累了,想回去躺一会儿。”
“嗯。”
“你们仨自己慢慢玩吧,我就不管了,再见。”
莲姐伸手往后脑勺甩了甩马尾辫,很潇洒地转身离开。
她的心一如既往得大,对年轻人们极为纵容。
不过,问题在于……
“说是要玩,是要去哪儿呢?”
徐向阳听见班长大人的喃喃自语,不禁深有同感地点头。
当然,虽然他们都是不太爱玩的好学生,但还不至于连去哪里放松都不了解。
说到底,要是和朋友或是恋人一块儿出门,就算是单纯地压压马路吹吹风都有趣得很。
关键是——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长发姑娘。
林星洁抬头望着月亮,安安静静,好像没有听见两人的交谈。
天光照得她的玉颊似霜雪般白得耀眼,披在脊背后方的黑长直发像一簇篱落幽深的枝条。
徐向阳从来不觉得星洁会答应林女士的提议。但母亲的出现对她的心态是否有所影响,那些在指责林女士时指桑骂愧的话语究竟只是在发泄怨气,还是……
可从她那副水镜般波澜不起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女孩内心的情绪如何。
“星洁,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班长大人开口询问。她的胆子一如既往得很大,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甚至连他和星洁分手后关系最紧张的那几天里都不例外。
有时候,徐向阳也很羡慕这种厚脸皮。
“嗯?”
林星洁眼帘低垂,微微侧目。
那表情像是在告诉他:紧张没有任何意义,她刚才真的只是在发呆而已。
“你们安排就好了。”
她淡淡地回答道。
“没关系吗?你愿不愿意跟来?你不来就没有意义了。”
长发姑娘瞥了竺清月一眼。
“无聊的问题。我这不是正和你们在一起吗?”
“呵呵,别生气呀。”班长大人摇头微笑,“只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要是你把我们俩都抛下,那就没意义了。”
“你们俩擅作主张替我操办生日会,我不是一样屁颠屁颠跟过来了吗?”
林星洁的嘴角微微上扬,总算是露出了些许笑容,却更像是在嘲笑自己。
竺清月盯着她的脸,来来回回一阵猛瞧,从额头到耳朵,从耳朵到鼻子,再从鼻子到嘴巴,直到对方都有点接受不了为止。
“你干嘛这样看我?”
林星洁不太自然地抚摸着自己的侧脸。
“我脸上长花了吗?”
“没长。”班长大人笑眯眯地摇头,“但比花还好看。”
哇,好菜。徐向阳心想,这甜言蜜语说得比自己还糟糕,看来班长大人绝非事事万能。
果然,林星洁一点儿都没有开心的样子,反而蹙起眉毛,紧绷着一张脸。
“你有话快说。”
“……是这样的。”
竺清月敛起笑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发现,我的存在就和这几个玩意儿一样……”
她指了指上方的红灯笼。
“根本就是电灯泡。时间已经不早了,回家睡觉前的这几小时,还是留给你们两人独处吧。”
“为什么这样说?”
林星洁并没有因为她的调侃而生气,而是很明显觉得不理解。
徐向阳同样感到困惑,本来很想问一句“是啊,为什么?”但在看到竺清月落寞的眼神后,他很快闭上了嘴巴。
“我很想继续和你们俩在一起啊,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班长大人轻声回答。
“这场关系的开端,终究是从你和他开始的。”
“……所以?”
“我想让一切都重新来过。”
竺清月说。
“请给我这个机会……不,请至少让我怀着这份希望离开吧。”
※
远处路灯底下的班长大人朝他们俩用力摆了摆手,随后她转身离开,走得与莲姐一样潇洒。
“所以,她是啥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我能借助今天的机会和你弥补关系吧。”徐向阳回答道,“她很清楚,只有我们俩重归于好,自己的梦想才有实现的基础。”
“你还真坦诚。”
林星洁笑了笑,自顾自走下台阶。
徐向阳看着她的背影,有一会儿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直到对方转过身来,朝他勾了勾手。
“怎么,还在那儿发呆?”
“呃……”
“难得人家都替你创造机会了,你难道就不想要和我独处吗?”
大红色的灯笼来回摇晃,照得女孩的粉颊时明时暗。
有那么一瞬间,徐向阳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他的心中微微一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时候的林星洁已经走远好一段路了。
他也不敢问,只能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心中则开始默默思索这个问题,反复回忆着那灯笼底下的惊鸿一瞥。
……
两人离开这条无人的街道,走上宽阔熙攘的大路。
这里是市区最热闹的地方。
一栋栋建筑物被里头投射出来的绚烂灯光熊熊点燃,在马路上洒下片片彩虹色的发光颜料。
在这样一个灯火通明的城市里,人们的眼中往往看不见夜晚。
来来往往的路人,店铺里晃动的人影,林星洁与徐向阳并肩走在水泥路上,像鱼般在人群汇作的河流里穿梭,红路灯和斑马线像是一座座桥梁,勾连一片又一片的漫漫河岸。
“好热闹啊。”
“嗯。”
“我以前住在靠近城郊的地方,见过人最多的时候就是在集市里,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能有天天都这么热闹的地方。”
“我也是。可能是因为是沿海城市,相对比较发达。”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国际大都市,像纽约啊伦敦啊东京之类的,以前感觉就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风景,现在终于有那么一点实感了。”
“我们国家一直在发展嘛。要是在天海市或者首都,想来会更热闹。”
“这里……还会变得更繁华吗?”
“肯定啊。”
徐向阳说。
“毕竟,马上就是新世纪了。”
“新世纪啊……”
林星洁说。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词语。
……或许,真的很不可思议。
徐向阳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她,看见一道道光斑与阴影隔成的栅栏像山涧潺潺的流水,从少女的脸庞上淌过。
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要吐露真心话。
他原本还打算等两人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时再说,但就在这一分、这一秒,徐向阳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冲动。
哪怕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也想听到她的答案。
于是……
“——星洁,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他问。
……
周遭人潮涌动。
徐向阳的世界却很安静。
从他口中吐出来的热气,远比铅块更沉重,掷地有声。
他其实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对着心爱的女生喊出心里话。
那种很浪漫也很愚蠢的表白场面会这样刻画,但他要是能这么勇敢(或者说这么不要脸),那大家可能都会获得轻松点。
但事实上,没有人会听到他的话。
其实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嘴巴里咕哝着什么,哪怕那是足以困扰全人类的世纪难题。
而脚下的这颗星球,更不会因为一句爱的告白就停止运转。
“你听见我和我妈的话了吧?”
林星洁好像不太惊讶。她只是轻笑着说道:
“我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我的性格注定我不会接受奇奇怪怪的爱情。所以,你觉得我会原谅你吗?”
徐向阳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真是超级干脆利落的回应。
他觉得有些空虚。但可能是因为早有预料,并没有感到太伤心欲绝。
而就在这时候,林星洁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摆到他眼皮底下。
“给你握。”
“呃……?”
“不要吗?”女孩眯起眼睛,笑得有点促狭,“这是奖励。”
“当然要。”
徐向阳也没问是什么的奖励,二话不说便赶紧抓住那纤白的素手。
林星洁没有挣扎,将手放下。
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像是一架秋千荡至最高点,再轻盈下落。
这样一来,两人乍看上去和满大街的情侣没什么两样。
“今天晚上,我觉得很开心。”
林星洁补充道。
“一想到我还能那么开心,和你分手好像也不算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她一说,徐向阳的心情反而变得有些复杂。
是啊,如果在他们俩分手之后,林星洁却表现得对此一点儿都不上心在意,那可能又要轮到他觉得难过了,就像彼此间的感情没有得到尊重似的……
“可是,就连此时此刻的快乐,都还是你和她给我的呢。”
少女的话轻飘飘的,溶散在潇潇秋夜的风与月中,繁密灯火淹没了人的声响。
迎着泱泱人海,沉默伫立着的他和她,手掌从紧紧相握,再到十指相扣。
即使没能完全理解彼此的想法,即使还无法包容背叛,与那个荒唐的梦——
但他与她共存的这一刻,终究是真实不虚的。
“我喜欢你,星洁。”
他说。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但你可别得寸进尺哦。”
“什么意思?”
“我知道,什么都知道。但不代表我会回应你。”
徐向阳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人头攒动着站定,朝着城市上空的月亮大喊大叫。
“——我爱你,林星洁!!”
“什么都知道”的话,他想,能不能猜到我会这样做?
之所以要仰着脖子,不是因为他生来高傲,而是因为他还没胆子去看周围人的表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人们纷纷将惊讶的目光朝他们两人投来,以及身畔女孩的眼神从愕然、后悔再到慌张。
爱的告白不能让地球停转,却能用浪漫和愚蠢来改变这一个刹那的你我。
听见了吗?
“我爱你,林星洁!!!”
大家都听见了。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不再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徐向阳觉得很放松,又隐隐感到后悔。
此情此景,就只差鲜花,音乐和——
“你、你真的要死了!”
旁边传来女孩羞愤欲绝的声音。
徐向阳还没抒发完内心的激昂情绪,膝盖窝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长发姑娘扯着他的胳膊,闷头往人潮里头挤。
在路人们好奇目光的注视下,男孩女孩总算是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这条街,留下一连串的“我爱你!”“我喜欢你!”和“我要杀了你!”
第三百零六章 The First Step to Change the World
玛丽推开房门,走入这间昏沉的办公室。
一阵灰尘扑涌而来,她忍不住蹙眉,拿手在鼻尖扇了扇。
室内没有开灯。唯一那张办公桌上堆叠着散乱的文件和书籍,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正趴在书山里昏昏欲睡。
女人的脚步声将他惊醒。孟正抬起脑袋,伸出食指和拇指,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和黑眼圈。
“时间到了吗?”
“嗯。已经是早上了。”
玛丽微微颔首。
“通讯没有问题,各外围小组的联络人员和行动的核心人员全都到齐了。要是想按照预定日期动手,从今天开始就得忙碌起来了。大家都在等着你……这位临时首领出面,正式宣布开始。”
“好。”
孟正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他注意到了女人的表情,微微一笑。
“你好像对我很不满?”
“……我们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给你干活的,‘老板’。”
玛丽小姐特地在“老板”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
“居然还会用这种俗语,看来最近你的中文进步不少啊。”
面对玛丽的讥讽,孟正的神情却很爽朗。
“我们花了多少力气,背后的组织花了多少力气,前前后后耗费超过五年的时间,才能组织起这次行动。”
面对这个毫不在意、态度随便的男人,女人的眉头锁得更深。
“不管成没成功,所有费尽心思安插的棋子事后注定是要被连根拔起的,等同于在大陆的基盘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事后还要被追索代价……你知道这其中所需要的成本吗?那是个天文数字!”
“但我的合作者们还是答应了。”
“因为有人觉得你可以为他们带来更在此之上的收益。”
“没错。”
孟正懒洋洋地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何况,我是个诚实的合作者,我早就提醒过你们这次行动的风险。只有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们在这座小城市才有可能搞风搞雨。等有人反应过来,来俩精英小队,或者干脆是让神媒出面……”
他一边“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酒,一边伸出脚,将爬过地板的一只蟑螂“啪”得踩死。
等孟正移开皮鞋后,浑身沾满浆液的干瘪虫尸上的触须都还在微微颤抖。
“我们这帮人的结局,就会像它一样。”
“既然你清楚……”
“这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亲爱的玛丽,重要的是时机。”
孟正开始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哦?”
她发出了疑问。
“昨天是生日。”
他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你的?还是……”
玛丽迟疑地看了一圈周围。
没有插着蛋糕的蜡烛,没有躲在阴暗角落里准备跳出来拉炮庆祝提供惊喜的人——
“哈哈,别看了,我说的是这位小姐。”
孟正拿手指敲了敲放在桌子上的照片。
“当然,要是玛丽小姐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为你操办一场……”
“不必了。”
玛丽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的目光跟随着男人的手指落在照片上,微微一凝。
这段时间,玛丽已经无数次看到过那个女孩的脸。
尽管她还没亲眼和对方见过面,但那张脸却比她回忆里的自家老娘还要深刻:
一个尚未觉醒的神媒,明明还是未成年,却注定要登临世间顶点的女性。
以及……那个不详的代号。
与这位少女神媒建立起联系的佞神,在观星会的记录里被称为安哥鲁摩阿(Angolmois),它来自诺查丹玛斯《诸世纪》中的预言名诗:
[1999之年,7之月上;
恐怖的大王从天而降,
致使安哥鲁摩阿大王为之复活,
这期间,马尔斯将借幸福之名统治四方.]
“Angolmois……”
玛丽喃喃。
相信末日论的人们口中所谓的“恐怖大王”、“灭世魔能”,就算不想印象深刻都不行。
所以,她自然也能一眼认出来,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是神媒尚未长大时的样子。
“她的生日,和觉醒的时机有关系吗?”
玛丽收敛心神,轻声问道。
“不,这和她的心情有关系。”
孟正笑着回答道。
“你也清楚,这女孩身边有几位关系很要好的朋友,想来会替她好好庆祝一番。这种时候去打扰显得太不解风情,所以我也就打个电话问候了一下。”
“我记得你之前说要等这个国家的高中暑假放完之后在动手,用的也是差不多的说辞吧?”
“是啊。”孟正感慨道,“这可是新生的‘神媒大人’走上世界舞台前的最后一点闲暇时光,身为成年人,我不希望去剥夺这份快乐。”
“……难不成她是你的私生女?”
玛丽露出狐疑的神色。
“你对她的关心可不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任务目标。”
“哈哈,瞧你这话说的,她本来就不是寻常的任务目标,而是值得人们尊敬和崇拜的对象。”孟正回答得轻描淡写,“另外,保持积极情绪对灵媒的重要性,你不会不清楚。”
“嘁。”
玛丽心中的怀疑并不会因为这敷衍的回答而释然。但她还是决定换个话题,因为接下来的,时间所剩无几。
“总之,要动手了吗?”
“是的。”孟正点头,“就算是我,都觉得拖得有点久了。”
“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玛丽准备离开。
但就在她即将推门出去的时候,又突然停住了手,陷入犹豫当中。
“怎么了?”
“你都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稍微再耽误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女人转过头来问道。
孟正失笑。
“好了,有问题就问吧。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客套。”
玛丽小姐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青年的瞳孔,不愿意错过任何细微的感情变化。
“你为什么对此事如此执著?真的……只是为了迎来一场世界末日?”
孟正愣住了。
他放下胳膊,突然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怎么可能?”他一边笑——笑得真的很夸张,连眼泪鼻涕都快一起流出来了——一边摇晃着脑袋,“您对我有天大的误解。”
“你不是一直将‘末日’‘末日’之类的词儿挂在嘴边吗?”玛丽将双手抱在胸前,“不是只有我一个这样想。大家私底下都觉得你是试图利用神媒来毁灭世界的疯子。”
“咳咳。”
孟正好不容易才停下笑声,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咳嗽一声后问道:
“玛丽小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相信‘世界末日’这个词的人是谁吗?”
没有等待回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了。
“不是那些狂热的宗教徒。老实讲,那群人就是因为缺乏肯定自我的能力才会寄托于外物。今天有人告诉他们‘明天是世界末日’了,他们会信,会惶恐会不安;要是明天又有人告诉他们‘明天是上帝开放天堂的救赎日’,他们也会信,一下子变得喜出望外。”
“这个世界上,最相信世界末日终有一天会来临的人,是耗费了一辈子的时间,穷尽毕生精力放在‘如何抵御末日’这一课题上的人。”
孟正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末日没有来临的话,就意味着我过去的一切工作都是梦幻泡影,我像个疯子那样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一生。我当然不情愿这样,所以我必须相信它,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相信,明白了吗?”
“……所以,你是想要当救世主?”
“哈哈,怎么会,你太高看我了。”青年摊开双手,“另外,我讨厌这种寄托于虚无缥缈命运之上的比喻。如果真的有人能算作是救世主,那就不会是一个人,至于其中当领头羊的那位……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孟正再度敲了敲桌上的女孩照片,若有所指。
“但我想要拯救世界,这点毋庸置疑。务实点说,最起码是得从即将到来的末日中,让更多的人类幸存下来。”
“如果你真的怀抱着这样美好的理想,何必采取这种做法?”
“理想伟大,所以手段也必须伟大?”
孟正撇了撇嘴,他倒是没有嘲讽对方的天真,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你知道践行理想所需要的代价吗?先不说有多少人会相信我的担忧,就算我的口才真有那么好,让大家都相信‘世界末日终有一天来临’,你以为他们就能行动起来吗?人类是缺乏远见、目光短远的生物,特别是在要求牺牲的时候,都会觉得‘凭什么是我’?到最后一定会陷入到无休止争端的漩涡和糨糊之中。”
“所以,我只能去找那些对手段如何无所顾忌的家伙,告诉他们这样做会得到多大的利益——注意,必须是实打实的、经过时间的证明后的确可靠,且得手后立刻就能变现成财富、权势与地位的‘利益’,才能拉拢到这群人。”
沉默片刻后,玛丽小姐微微叹息了一声,说掉: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比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女人态度诚恳地回答。
“电影里那种导致世界危机的反派科学家,都是像你这样自以为掌握着真理,不把普通人看在眼里,一意孤行的人。”
“哈哈哈,的确如此!”
孟正一点儿都没有生气,再度开心地放声大笑。
“我喜欢这样的说法!疯狂科学家啊,真不错,你知道我以前还是‘认知科学与鬼屋现象’相关领域的研究员吗?可惜缺乏科研方面的天分,没做多久就滚蛋了。”
女人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意识到她虽然曾经是对方的同伴,却从未真的靠近过他。
于是,她心中那份曾经有过的雀跃和悸动,也就此轻轻放下了。
玛丽最后看了一眼孟正,那目光中蕴藏的情感似是怜悯、又是不解。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玛丽走了。
孟正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黑板擦抹掉的粉笔痕, 渐渐变成虚无。
他面无表情地一屁股坐回椅子,略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这就是最后了,阿远。”
半响,男人自言自语的声音回荡在空旷而黑暗的书房里。
“人类能否克服‘神煞空亡’的威胁,能否抵御佞神的大规模入侵,全都寄托在你女儿身上了。”
“我们不能指望命运,就算日夜祈祷,这世上的神媒也终究寥寥。既然不能指望上帝来赐予,就只能由我们人类的双手来创造‘奇迹’。”
“我的天赋远不如你,阿远。因为过去十年,依然想不到制造‘人工神媒’以外的方法,甚至不得不把主意打在唯一的成功案例上。”
“如果不是这样,我或许……”
沙哑的声音微弱下去。
等到懒洋洋的斜躺在椅子上的男人再度站起的时候,他早已变得精神抖擞,笑容满面。
孟正最后瞧了一眼照片。上面是一栋白色的房屋,屋门前是一对手挽着手氛围亲密的夫妻,和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
他转过身来,将椅子后面的窗帘一把拉开,明媚的阳光透入窗户玻璃,洒落在翠嫩欲滴的花盆叶片上。
昏沉阴暗的室内,转瞬间大放光明。
孟正将照片反扣在桌上,再一次拿起外衣,大踏步朝着门口走去。
……
照片的背后,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一行英文,和一个署名:
“The First Step to ge the World.(改变世界的第一步)”
“——林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