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那么一瞬,谢长宴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那段时间,他有一种无人可恨的感觉。
也不算。
他可以憎恨沈文。
但是很快连沈文也没得恨了。
谢应识处理的太干净了。
或者说,沈文没得翻身。
违反了保密规定,婚内出轨,谢应识和研究所一起起诉,把他压的死死的。
谢应识来伦敦找过他,和他说着:“沈文这个人倒也可笑。”
“和林栀清在一起的时候怀念郁渺,和郁渺在一起的时候又怀念林栀清。这种人看似深情,其实最恶心。”
末了,一锤定音:“这样的人,谢家是看不上的。”
谢长宴看着眼前的这个浪子,很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强调着:“沈辞不会。他重情。”
当时老爷子给他转学,转去的是Wembley High Technology College,一所很好的公立中学。
其实以他的性子,想交朋友挺简单的。
可他就是不想。
不光是因为沈辞,还因为宋一川他们。
谢家人都重情,说了喜欢就是一辈子的。
说了是朋友,也是一辈子的。
他喜欢从一而终的感情,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那段时间他其实挺颓废的。
有种宣泄不出来的感觉。
老爷子没打他也没骂他。
甚至跟他说:“谢长宴,如果你父母还在,或许会说我老古董。但是谢长宴,他们不在了。你是他们唯一留下来的孩子,我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希望自己的孙子不走弯路,一辈子平安顺遂有错吗?”
当时谢长宴就跪在院子里。
老爷子身体是真的不好了,就说这么点话已经开始呼哧带喘了,家庭医生站在老爷子后面冲他摇头。
他忽的就想起前几天在医院的时候,他看到老爷子在查东西,带着老花镜用力的盯着屏幕,上面是我国同xl的处境以及未来会如何。
他很努力的去接受了,还是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老爷子出身富贵,小时候读的都是私塾。
守旧传统。
那天和谢应识聊到最后,谢应识终究是不忍心,叹气说了句:“行了,我也不骗你了。沈辞快把自己逼疯了。听你们班主任说,他报了物理竞赛。”
“他物理不好。”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见到你。”
谢长宴忽的就疼的厉害。
他刚转来,Wembley High Technology College的老师还挺关注他的。
怕他融不进去。
会把他叫过去一对一的谈话。
他在那儿,看到了沈辞的照片。
盯着看了一会儿,那老师见他有兴趣,跟他说着:“这是沈辞,之前也是Wembley High Technology College的学生,我的学生。”
末了,又看着他,突然来了句:“你和他好像。尤其是垂着眼的时候。”
就为了这一句像。
到了后来,他也不知道是像还是自己真的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他知道沈辞数学好,关注了一个又一个数学竞赛。
每次看到最后,都很想说,沈辞,我看见你了。
他也想报名。
但那一年,老爷子管的很严。
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体,往返于伦敦和江城。
看着他身边的一切。
他参加不了。
等到他能参加的时候,算算,沈辞已经投身于影视圈了。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差一点。
于是,他愈发的沉默了。
直到他去了LSE,才恍然想起来,就跟很多国人分不清欧美人的长相一样,很多欧美人其实也分不清中国人的长相。
刚转去Wembley High Technology College的那年,班里同学约着去伦敦附近的海滩玩。
他那会儿性子已经挺冷的了,没有人邀请他。
也幸亏没有邀请他。
他只是不免想到他们约定过要一起去看海。
只是不免想到沈辞刚转入A班的时候,也融不进去。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呢?
他开始了自责。
这份情绪把他淹了进去。越发沉默了起来。
一直到他碰见汪圆的那一年。
他们说是朋友,其实就聊过一次天,就是碰见的那次。
其余时候再没聊过一次,好像,他加了汪圆就是为了等他的朋友圈。
但是不知怎么的,汪圆每次来找朋友的时候,总会顺带着找他。
后来毕业了他才知道,是他的教授请汪圆帮的忙。
那个老教授践行着教育无国界的原则,很喜欢他,希望他开心顺遂。
遇见汪圆那天他照常的上着课,恍惚中,听到了沈辞的声音。
他找了半天,最后把目光聚集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汪圆那儿,走了过去。
就像是多年前在京口校园里,他打着篮球,现场呼声很大,但他就是听见了沈辞的声音。
其实他后来还遇见了李潇潇,她男朋友是LSE的,在校园里碰到了,他本以为自己应该认不出来了。
却还能记得李潇潇在那一年的京口里对着沈辞说—「不好意思啊,我是理科七班的李潇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去瞎造谣的。嗨,我们就是,平时闲得慌,欣赏欣赏帅哥。」
他觉得自己记忆很好。
连一闪而过的人都没有忘记。
又过了没多久,李潇潇拉了个局,都是以前京口的学生。
大约十来个吧。
他没去。
李潇潇后来给他发了照片。
隔了很久,他回了一句:“不认识。”
“不是吧?里面有好几个是以前B班的,就在你们班隔壁啊。都宴哥宴哥的喊着你。”
“真不记得了。”
上一次被人扎堆的喊宴哥好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服了。我看你这个记忆是没救了。”
其余的,李潇潇什么都没提。
就像是,从未有过当年的风波。
但他听着那句话还是陷入了慌乱,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沈辞。
时间实在太匆匆。
那天,他看见沈辞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他听见汪圆说他有多厉害。
才恍然意识到,其实他记得的不是李潇潇,而是沈辞。
最终,还是没忍住,跟汪圆说了句:“我也是京口的。”
沈辞是我男朋友。
林橙子是我的朋友。
就说过这么一次。
他那天有种想哭的冲动。
那是,沈辞啊。
沈辞,我看见你了。
他那会儿其实已经要从LSE毕业了,老爷子还是没松口让他回去,只是态度松动了些。年纪大了,总想儿孙在侧。
他那会儿在拿他爸以前留在伦敦的那些产业练手。
这座城市总是湿润多雨,像是从未晴朗过。
他那天走出校门的时候,伦敦刚好落了雨。
他行走在雨中,看见一个小孩在门口捡花,朝气蓬勃的,他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沈辞,那会儿他们还在一起玩,沈辞就是这样的。他全都想起来了。引的他多看了两眼。然后有些更难过了。
因为那不是沈辞。
结果,被小孩发现了,那小孩有些不好意思。
捧着花过来,跟他说:“Someone who looks like you just bought a bunch of flowers, but he didn't want them. It's a shame you're so upset. I'll give it to you。”
刚刚有个长的和你很像的人买了一束花,但他不要了。看你这么难过,送给你了。
小孩仰着头看着自己。
他忽的就想起了那一年秋。
沈辞抱住了他,跟他说—「我在安慰小时候的谢长宴。」
但其实,错过了那段时间就是错过了。
时光无法回溯,沈辞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又想到,不过,沈辞朝气蓬勃的那几年,英语还没有说的这么流利。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小孩一定要把花送给他,雨开始下大,他收下了花,跟小孩说:“早些回家。”
小孩礼貌道:“你也是。”
旁边有个差不多同样岁数的小孩在等他,俩人一起跑远了。
雨幕接连,就像是那段幼时再次远走。
他想着。
沈辞,辞哥,我在LSE门口收到了一束花。
仔细想来,老爷子也算仁慈。
把他送来的是伦敦。
让他于时光剪影中,窥到了沈辞的曾经。
只是好可惜,沈辞在伦敦的那几年,林栀清总是在围着沈文转,没发几条微博。
也没什么地点与标志性的建筑。
他只能一条街一条街的跑。
拍了一轮又一轮伦敦月,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一年,他和沈辞共享一副耳机,讲台上老黄批改着语文试卷,跟沈辞说着—「江月年年只相似。」
以及—「今月曾经照古人。」
这是老黄教的最后一层含义。
表时光流转。
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谢家底蕴足,藏书多,他语文一直很好。
只是分别的时间来的太长,他昏沉沉的就把那些年背的诗写成了—「江城年年只相似。」
他那会儿还不知道京口在他走后又进行了一次翻新。
不仅是京口。
就连他幼年时读的中山路小学,初中时就读的第一外国语学校,也全都进行了翻新。
他昏昏沉沉的又写了第二句诗—
「今月曾经照故人。」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写字帖。
当年转学,他什么都不能带,只有这两本字帖。
哦,还有一副耳机。
全是沈辞送他的。
老爷子跟他说:“这些东西还带了干什么?我缺你花了吗?到伦敦再买就是了。”
他说:“爷爷,你总得让我想家吧。”
老爷子沉默不语。
他过海关的时候回头,看到老爷子红了的眼。
其中一本字帖上,有沈辞描写的一句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又是一年中秋,他在下面一行写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人。」
在下面,写了「沈辞」二字。
是一手漂亮的行楷。
他说,沈辞,我现在的字已经很好看了,尤其是你的名字,你看到了吗?
他说,沈辞,辞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