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自己挑儿媳妇这件事上, 贾政夫妇的效率明显要比贾赦高得多。当然,这可能与他们是两口子共同努力有关,而贾赦只有一个人, 进展自然就要慢一些。
理论上, 邢夫人也是可以过问贾瑚婚事的。实际上, 她也的确动过一点心思。无奈家世不够,沾亲带故的侄女外甥女之类的,没有一个拿得出手, 只能不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贾政和王夫人精挑细选, 最后为贾珠选中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女儿李纨为妻。
不得不说,这个选择是非常不错的。贾珠想走科举这条路, 自然是需要人提携的,自己亲爹靠不上, 便找个靠得上的岳父,思路十分清晰且正确。
贾赦素来爱和贾政较劲, 自己比不过不要紧,儿子压得住就行。带着这种想法, 贾赦在挑儿媳妇的时候能有多挑剔多离谱就可想而知了。
如果贾赦能有他爹贾代善一半的本事,他就是再挑剔一些, 贾瑚的婚事也不会落在贾珠后头。但是贾赦空有爵位, 却不担任实职,他看得上的人家, 人家未免看得上他们家。毕竟, 这年头结亲不是两个人的事, 而是两个家族。贾赦当年为什么能娶到张夫人, 就是因为他爹有本事,与他本人基本无关。
换成旁人, 看到自己的婚事被亲爹搞得高不成低不就,肯定郁闷死了。但是贾瑚不,他对现状十分满意,甚至希望贾赦再接再厉,反正他对娶妻生子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为了不让自己的出行计划卡在皇帝那里,贾瑚最近要做的交接工作特别多。好在司徒堇后来招的那批人还算给力,自主创新虽然指望不上,可有既定流程的工作,他们完全可以独立完成。
年初的时候,皇帝让司徒堇跟着听政去了,从此每天只上半天课。贾瑚的空闲时间也因此更多了,他把中学的数理化生知识点全部搞出了英文版本,并让司徒堇进行做旧。
“船队最远就到东非,带回来英语书是不是过分了点?”类似的事他们之前做过不止一桩,但贾瑚这回的举动还是让司徒堇觉得有点丧心病狂,这些课本他都不太看得懂好不好。
“我这是未雨绸缪,汝南王带回来的书籍里,大概率还有更高深的。”船队出发前,贾瑚就拜托过司徒坚了,每次上岸都要尽量收集书籍,甭管看不看得懂,弄回来再说。
司徒堇闻言微微蹙眉:“我知道理科知识很重要,可现阶段,谁愿意学呢?”
“你们这儿的微积分哪年被发明出来的我不知道,可在我的时空,微积分比《红楼梦》要早诞生好几十年。”贾瑚说着叹了口气,“有几个是几个,有总比没有好。”
“不搞普及的话还好,总能找到人的。”司徒堇的紧迫感被贾瑚几句话给挑了起来,“不过真是聪明孩子,家里肯定不让学这些的。”
贾瑚摆摆手,无所谓地笑笑:“都是基础知识,还没到拼智商的时候。”任何变化都是由量变开始的,他们现在只管堆数量,质量要求不高,等数量堆够了,质量自然会上去的。
“你真想好了,今年就要出去?”司徒堇不死心地又求证了一遍。
“当然。”贾瑚的语气斩钉截铁,“本来也没这么急的,可我爹一忙活我的婚事,我就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司徒堇理解贾瑚想逃的心情,又觉得他的办法治标不治本。船队出海又不是不回来了,贾瑚还能在外面漂一辈子不成,然后他就被自己这个可怕的念头给吓到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不定那会儿就有办法了。”
贾瑚的判断十分准确,司徒坚带回来的大量书籍里头,还真有高等数学的内容。同时,司徒坚还带回来一个不算很好的消息,他们的一支小分队在南洋的一个岛上与西洋人的船队发生了冲突。
“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金子。”司徒堇看了地图,发现那个岛上有大量的金矿,“皇爷爷,你瞧——人家万里迢迢都要过来淘金,咱们近在咫尺,可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
皇帝没接司徒堇的话,而是继续问司徒坚,双方冲突的结果如何。司徒坚表示他们虽然赢了,但是大盛朝的火器不如西洋人先进,能赢全靠人数优势,损失还是不小的。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了些,打赢了当然是好事,可武器落后于人可不是小事。这回侥幸胜在人多,下回没有人数优势呢,又或者人数不能弥补武器的差异呢……
沉吟片刻,皇帝命人把贾瑚传唤了过来,问他这几年在火药上头可有新发现。
贾瑚知道皇帝想要怎样的回答,可还是笑眯眯地告诉他,他手下的工匠又研究出了好几种新型的烟花,过段时间皇后的千秋节,正好可以表演。
“只有烟花?”皇帝的语气十分平静,丝毫听不出蕴含其中的一丝情绪。
贾瑚颔首道:“刚开始的时候偷偷试过别的,结果不是把房子炸了吗?后来就只有烟花了。”他又不是傻的,没有经过皇帝的允许,不玩烟花玩什么,总不能自己制造炸药吧。
“那他们能做别的吗?”皇帝貌似不经意地又问了句。
“圣人的意思是……”贾瑚说到一半停住了,似是有些不敢开口。
司徒堇帮他把话补充完整:“皇爷爷是想问你,他们能不能做火药?火铳和火炮用的。”
贾瑚闻言蹙起眉头:“那是神机营的活儿……”
“你就回答能不能,又没有真的要你去做。”司徒堇又抢先说了后半句。
“我觉得不能,起码只靠他们是不能的。火铳和火炮的火药用量是有定数的,不能随意乱改。若想增加威力,并不是说简单增加火药就行的,得连着火铳和火炮一起进行改进才行。”
司徒堇顿时露出失望之色:“要改进火铳和火炮啊,那可就复杂了。”他甚至怀疑,现在的大盛朝有没有这样的人才。
“再复杂也得改进。”皇帝擅长军事,岂有不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你们几个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出来。”因为不是正式朝会,皇帝的语气也就比较随和。
司徒堇和司徒坚面面相觑,齐齐望向了贾瑚。
贾瑚被他们两个看得一愣,想了想方道:“我没亲眼见过火铳和火炮,不过万事万物的原理都是相通的。要制造一件已有的东西不算难,只要前人留有记录,照着步骤一步步试,多试几次总能成功的。可要改进一件东西,这种‘知其然’的程度就不够了,必须得‘知其所以然’,不然怎么改,从何下手都不知道。”
“圣人想要改进火铳火炮,首先得在会制造的工匠里头挑人,看有没有能‘知其所以然’的。有的话最好,全部挑出来,让他们去研究,会的人越多,成功的几率就越高。没有就要麻烦点了,得先拆火铳火炮,看谁聪明点,能倒推制造原理,然后再教其他人……”
贾瑚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司徒坚打断了:“如此一来,如何还能保密?”火铳火炮威力巨大,制造过程严格保密,恨不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贾瑚的说法完全与之背道而驰。
“保密和创新本身就是不兼容的。”贾瑚毫不客气地打破了司徒坚的幻想,“照葫芦画瓢的事很容易保密,因为不需要改变。如果再把步骤分隔开,每个人只做自己那部分,就更万无一失了。但是创新不行,不搞懂全部的流程和原理,谁敢下手改。甚至人少了也不行,没有参考的前提下,谁也不知道怎么改才是更好的,万一运气不好越改越倒退呢。”
贾瑚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集思广益,人多了思考问题的角度才会全面,才能及时查漏补缺,才有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可能。”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觉得这样太危险。”枪炮不比刀剑,破坏性大太多了,生产过程不被管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参与的人越多,管起来也就越难,司徒坚越想越觉得头痛。
眼看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司徒堇觉得自己可以登场了:“我倒是有个主意,我们可以把研究和生产分开进行,这样保密的难度应该可以降低不少。”
“分开?”司徒坚感觉司徒堇比贾瑚更不靠谱,“那不就是纸上谈兵了吗?”
谁知贾瑚对司徒堇的说法非常赞同,还搬出了实例来证明:“我之前搞出的玻璃和水泥,其实就是殿下说的模式。工匠们都是照我说的去做,每个人负责其中一个环节,谁也没法单独操作。”
见司徒坚还想说什么,司徒堇抢先一步开口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保密,而是有没有人会纸上谈兵?”真没有的话,他们还得从头培养。
皇帝听他们吵吵嚷嚷了半天也有点累了,让每个人回去写个折子,把自己的想法和主意写出来,然后就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从皇帝的御书房出来,司徒堇拖着贾瑚回了东宫自己的书房,悄声问道:“你会不会制造火铳和火炮?”现在他觉得最可靠的只有贾瑚了。
“会也不会,我还没有活够呢。”他做点能提高生活品质的小东西,皇帝很满意,各种奖赏不断。可他要是会做火器,贾瑚不认为皇帝还能笑得出来。
“嗯……”司徒堇愣了愣,总算把句断对了,释然道:“没事没事,有个保底的心里感觉踏实点。”没有来自外界的刺激,皇帝肯定没有改进火器的动力,如今皇帝想改了,一切就还来得及。
贾瑚会当然更好了,他们能有更高的效率,不会也没关系,现在的东西方差距还没到追不上的程度。倒是他们可以趁此机会培养专项人才,贾瑚之前搞出的那些课本正好派上用场。
“你们先搞着,搞到哪步是哪步,等我出去转一圈回来再一起搞,会显得比较名正言顺。”贾瑚的算盘打得挺好,如果有机会缴获西洋人的枪炮,那就更好了。
“怪不得以前能跑到火星,你是不是在哪里待久了都嫌烦?”别说贾瑚了,就是司徒堇这种自认为比较宅的人,在宫里待了小十年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也没有呀,如果能遇到有趣的人,我还是待得住的。”但是他家的人都太无聊了,唯一不无聊的弟弟还调皮得要命,贾瑚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出门晃悠一圈,调整一下心情。
“我也很无趣?”司徒堇有种自己被无差别扫射到的委屈。
贾瑚无语,甩给皇长孙一记大大的白眼:“何止无趣,简直是又小气又无聊。”
“哈哈哈!”司徒堇这下舒坦了,“你什么时候向皇爷爷请旨,提前告诉我一声。虽然他不让你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万一呢,我还能帮你说两句好话。”
贾珠的婚事已经要开始走正式程序了,贾瑚这边还没着没落,王夫人比贾赦还要着急,在史太夫人面前提了好几次。
这年头的大家子弟,婚事都是讲究个长幼有序的,除了年龄实在相近的兄妹可能不按顺序来,其他情况都是不能例外的。
贾瑚和贾珠的排行虽然是分开的,可史太夫人尚在,西府两房人又没有分家,贾珠的婚事自然不能顺便跑到贾瑚前头。史太夫人看得出来,贾赦绝不是故意耽误贾瑚的婚事,可他在客观上就是达到了耽误的效果。她劝过贾赦好几次,不要好高骛远,挑个门当户对性情温顺的就好,但是贾赦不听,就想要个四角俱全的儿媳妇。
眼看母子两个就要僵持住了,贾瑚出来给他们解了围,说是自己的婚事暂时就不烦老太太和老爷操心了。因为皇帝给他派了出海的任务,未来两、三年可能都不在家,婚事可以过几年再提。
“出海?出什么海?”此言一出,贾家众人皆惊,纷纷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圣人的船队不是已经下过两回西洋了吗?今年秋天还要出去,圣人让我也去见识见识。”天地君亲师的年代,把皇帝搬出来最管用了,谁也不敢反驳。
贾赦刚刚还在跟史太夫人争论呢,他的瑚儿哪哪都好,必须要京城最好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怎么可以将就。没等他们争出结果,贾瑚突然说他要随船队出海,还是皇帝让去的。
贾赦顿时就懵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史太夫人一辈子见多识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她只是不想要儿子太挑剔了,免得误了孙儿的前途,可是……
“怎么就轮到你了呢?就不能跟圣人求求情……”海上的生活多苦啊,贾瑚年纪也不大,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该不是被谁给陷害了吧。
不怪史太夫人阴谋论,因为她儿子也是这么想的。贾赦回过神来,慌乱道:“瑚儿,是不是你得罪什么人了?”
贾瑚要被这对母子难得同步的脑回路给打败了,不过他还是耐心解释道:“我没有得罪谁,也没有谁要害我,是圣人想要勋贵人家的年轻子弟多出去见识见识。”
“是单让你一个人去,还是其他人都有份?”不知怎地,史太夫人这话让贾瑚听了莫名有些耳熟。
“不只是我,南安王府的世子霍炯也去。”从司徒堇那儿听说霍炯也想出海时,贾瑚首先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古早剧版《红楼梦》里那个在西海沿子吃了败仗的南安郡王。从年龄推算,那个南安郡王应该就是霍炯,他打了败仗被人扣押,朝廷派人和亲,南安太妃舍不得自己的亲闺女,便把探春认作义女嫁了过去。
感觉霍炯的分量可能还不够,贾瑚又把司徒坚也搬了出来:“汝南王之前也出去过,前不久刚回来,告诉我们好多海外的奇闻轶事。”人家宗室子弟都去得,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矫情的资格。
话止于此,贾赦和史太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事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余地,他们也只能默默说服自己接受了。
贾政和王夫人听说这件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贾瑚爱去哪里去哪里,贾珠成亲他不在家真是再好不过了。
长期以来,史太夫人都是无视长子偏爱次子的,可要说她对贾赦有多大的不满,其实也说不上。无非就是贾赦小时候是祖母抚养的,不比贾政是她亲自抚养,母子关系就没那么亲近。
等到贾赦贾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史太夫人的偏心顺理成章地延续到了下一代。但是与贾赦贾政在事业上半斤八两都不太行不同,贾瑚从小就胜过贾珠一筹,胜得还很明显。贾珠还在努力研究举业为了功名而奋斗,贾瑚已经得过皇帝不止一次的奖赏了,肉眼可见前途可期。
如此一来,史太夫人难免要对长房高看一眼。谁家老太太会不喜欢能干的大孙子呢,哪怕不是最喜欢,那也是喜欢的。再说了,贾赦贾政在朝上都是说不起话的,不比当年的贾代善。贾瑚若是混得好了,日后也能拉扯弟弟们一把,史太夫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天平的筹码稍稍发生了一点偏移,贾赦父子反正已经被忽略惯了,自然无所谓。贾政夫妇早把史太夫人的偏心视作理所当然,如今偏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心理落差不知不觉就来了。贾珠的婚事说得不错,贾政和王夫人都很满意。可要是贾赦给贾瑚找个更显赫的媳妇,又刚好赶在贾珠之前办喜事,岂不让人不爽。
更可气的是,贾瑚比贾珠大上几个月,他先成亲才是符合规矩的,他们再不高兴也没用。好在贾瑚本人没有急着成亲的打算,他甚至还要出远门,怎能不让贾政夫妇喜出望外。
王夫人很高兴贾瑚不在家不会抢了贾珠婚事的风头,转而又担心起元春进宫的事。
元春只比贾珠小一岁多点,贾珠都能议亲了,她自然也能。但是王夫人左挑右选,都觉得不合适,最后竟产生了让女儿进宫搏一把的念头。
贾瑚在皇长孙面前颇有脸面,王夫人原先还指望他能帮着说两句话,现在却是没戏了。看来古人的话还是说得很有道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贾瑚随船队出发那天,司徒堇去送行了。两人分别的时候还嘻嘻哈哈说笑着,可等船队出发了,司徒堇才发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这可是没有网络的年代,唯一的好朋友出了远门,司徒堇看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的船帆,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来。”船队出发有段时间了,贾瑚却没有回到船舱内休息,而是一直靠在船舷的栏杆上,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海岸线静静发呆。
直到有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抢先说出了他想要说的台词。
“我以为这句话该我问你的。”贾瑚转过身,靠在了栏杆上。
那个人是霍炯,与贾瑚当了好几年的同学,但两人的关系一直平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大概就是属于见了面会打招呼,私下却没有往来的类型。
“为什么?”霍炯不解地问道:“你根本没有出来的必要。”
“难道你就有?”贾瑚反问道,因为没有私交,这个天聊得也就干巴巴的。
“我当然有了。大家都是皇长孙的伴读,但是我敢说,圣人见了我可能都不知道我姓什么。”霍炯倒也不是嫉妒贾瑚,而是他很清楚,皇帝是不爱养闲人的,要想被他看到必须有所作为。
所以霍炯不是很能理解,贾瑚跑到海上来做什么。皇长孙信任他,圣人和太子殿下对他印象也不错。他要是不出来,这两年就能正正经经得个官职了,不比出门来风吹日晒舒服多了。
“你家是郡王府,我爹现在是一等奖军,你说我有没有出来的必要。”既然霍炯认准了“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贾瑚才不会和他掰扯别的理由,反正说了他也不会信的。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会儿天,海上的风浪开始变得大了,很多第一次出海的人开始出现晕船的反应,其中就有霍炯。
“你就一点也不晕?”吐得天昏地暗头晕眼花的霍炯看着若无其事的贾瑚心里极不平衡。
贾瑚摇摇头,表示自己天赋异禀。心里却在想着,这点小风浪就能晕了,那他当年那么多的抗晕眩训练岂不是白做了。
霍炯可不信贾瑚的话,坚持认为他是在逞强。他又不是没有打听过,像他们这种第一次登上海船的人,哪个不是吐上十天半个月才能适应的,他才不信贾瑚会是例外。
但是贾瑚真的就是例外,船队从金陵到泉州,再到漫无边际的大海上,他一直都欢脱地跟没事人似的,还每天在船上跑来跑去,看着什么都新鲜好奇,还拿纸笔记录下来。
船队在泉州进行补给的时候,贾瑚给司徒堇写了封信,走陆路送了回去。
自从贾瑚离开京城,司徒堇就开始觉得日子过得不太对劲。到底哪里不对劲不好说,总之就像是少了点什么,干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
在司徒堇过往的经历里,分别其实不是罕见的事。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哪次不是换一回学校就换一波朋友,更不要说中间还夹杂着同学转学、家里搬家之类的意外。
当然,贾瑚比起那些朋友来说还要更特殊一些。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们是最能懂得对方的人了。
但是至于到这种程度吗?司徒堇发现自己又在无意中开始盘算,贾瑚他们的船队走到哪里了。
说起来,他和贾瑚也不是没有分开过。贾瑚第一次进宫学,待了没几个月就回家守孝去了。那时候他们还是普通同学,司徒堇可没有因为少了个贾瑚就觉得哪里不对。
司徒堇和贾瑚真正变得亲近起来,还是贾瑚重回宫学以后的事。那时司徒堇一直怀疑贾瑚和自己是“老乡”,偏偏贾瑚又没有相认的打算,两人互相试探了好几年。
后来把话说开了,就开始了各种合作。贾瑚提供技术,司徒堇负责后勤,陆陆续续复刻了一些相对不那么难的工业时代产品出来,两人的合作十分愉快。
可能是因为过去几年几乎天天都能见面,司徒堇对贾瑚的存在太习以为常了,以至于都忘了他没在宫学那两年,自己是怎么过的,那会儿好像也没觉得其他人都那么无聊呀。
好在司徒堇现在的日子并不清闲,皇帝已经开始让他听政了。虽然还没有交待具体的事情给他办,可经常会对他进行抽查,问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来不得半点掉以轻心。
还有就是贾瑚留下的那一摊子事,虽说交接工作进行地很好,可司徒堇也不能完全不过问。搭建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是需要时间的,他不抽空多盯着点,很多事一不小心就会跑偏的。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一个多月,贾瑚的信到了,司徒堇一下子就精神了。
贾瑚的信内容很简单,主要说了船上的生活还有沿途的见闻。可看完这薄薄两页纸的内容,司徒堇的心却是定了下来。因为贾瑚说了,以后还会写信的,有没有机会寄回来另说。
贾瑚还会给他写信的,司徒堇满意地笑笑,小心翼翼地把信收了起来。
伺候司徒堇多年的内侍见状说了句:“殿下今日心情不错,许久没见殿下这般开怀了。”
司徒堇闻言不由一愣,他是这般喜形于色的人吗?还是他今天开心地太过明显了点,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晚些时候,司徒堇去给太子妃请安,顺便看看弟弟妹妹。不料太子妃也打趣他说,今日碰到什么好事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许多,不像前些日子,每天崩得紧紧的。
司徒堇这回是彻底懵住了,半晌没有说话,他没觉得自己和往常有哪里不一样呀。
可能是怕司徒堇受到的刺激还不够,他怀里的小郡主煞有介事地认真道:“肯定是皇爷爷给大哥哥布置功课了,没写出来就怕得很,跟三哥哥、四哥哥一样,写完就很开心了。”
“哇!原来大哥写不出来功课也怕呀!还好皇爷爷不过问我们的功课。”双胞胎异口同声,语气中的庆幸显而易见。与性格严肃的皇帝相比,太子殿下对待小儿子们算是很标准的慈父了。
虽然原因差得有点远,可连刚懂事的小妹妹都能看出自己前些日子的情绪不对劲,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是司徒堇第一次意识到,贾瑚对他的影响好像比他以为的程度还要深。
“那是因为你们还小,等你们再长大一点,你们看皇爷爷管不管你们的功课?”司徒堇不开心,就吓唬弟弟们玩。其实以双胞胎的年龄和排行,皇帝还真分不出多少心思管教他们了。
“不要啊!”双胞胎哇哇叫着跑开了,爹爹布置的功课已经不少了,再加上皇爷爷,他们的日子还能过吗。
儿女们嬉笑打闹,太子妃脸上却有一丝隐约的愁色。司徒堇放下小郡主,让她去找哥哥们玩,又问道:“娘有什么烦心事?”
“还不是你舅舅家里……”太子妃话没说完,便是轻轻一声叹息。
“舅舅家里怎么了?是谁又不太好了吗?”司徒堇也跟着紧张起来。
早先说到各自来历的时候,贾瑚说过他们是在一本名叫《红楼梦》的书里,他们的表妹林黛玉是这本书的女主角之一。她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到了外祖母家,最终落得年少早逝的命运。
司徒堇没有看过书,自然不会有什么拯救书中人物命运的执念,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就不在意林家人的死活。太子妃就这一门娘家亲戚了,还是能干不生事那种,司徒堇巴不得他舅舅多活几年。
可问题是,林家夫妇又不是被人害死的,他们是全家人身体都不太好,偏偏林家又不是不能请医问药的人家,司徒堇想做点什么都无从下手。
“是你表弟病了,病得很严重……”林家的人丁实在是太单薄了,太子妃这一支已经没了男丁,林如海那一支也是五代单传。如今林家唯一的男孩儿病倒了,难怪太子妃面露忧色。
“要不要派个太医过去?”司徒堇记得贾瑚说过,他们这个表弟林墨玉与书里是对不上的,所以他的命运与那个早夭的男孩子也未必就是一样的。
“已经派了,就是不知结果如何。”太子妃对自家弟弟照顾得很,司徒堇除了多安慰她几句,也做不了其他什么事。
与此同时,接到消息的贾家也是慌乱不堪。史太夫人就贾敏一个女儿,贾敏也只生了一子一女。如今听说外孙病了,病得还挺厉害,史太夫人急了,马上就要打发人过去瞧瞧。
如果贾瑚还在家,这个任务当仁不让就是他的。如今他出了门,自然就轮到了贾珠。
贾珠正在埋头苦读备战来年的乡试,虽说金陵到姑苏的路途并不算远,可王夫人素来与贾敏关系不睦,哪会高兴自家儿子为了探望她的儿子耽误自己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