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时节悄然远去，时间随着枝头凋零的落叶，飘至十二月，冬天来临，再热闹的城市也逃不过稀薄、凛冽。
又是一年双旦将至，各家企业、单位都免不了联络关系，唐明一连忙碌多日，毫无察觉。直到接到儿时挚友的电话，说是休假从外地回来了，邀他见面喝茶，唐明这才给自己放一天假，陪好友叙叙旧。
“对不住，我来迟了。”
包厢门被人推开，杨珵大衣带风地走进来。
唐明喝干手中茶底，将将喝完一壶茶，“确实有点迟了。”
朋友间用不着客套话，唐明脸上不显色，但被请喝茶，结果自己等了快一个小时，他心里着实有点不高兴。
自知理亏，杨珵忙赔笑道：“哎呀，凡凡太缠人，我哄他花了点时间，兄弟你就别生气了，大不了我办事的时候，不要你随份子，来，我给你赔不是。”
说着杨珵挂完衣服，来到桌前给彼此满上茶水，以茶代酒跟唐明自罚了一杯。
唐明听出他话中别有深意，没再情绪化，问题直击重点，“凡凡是谁？”办事？办什么事？
“啊，你没看我朋友圈啊？”杨珵故意一愣，落下茶盏，卖了道关子。
唐明简而言之，“公司忙。”
杨珵拿出手机，翻出自己一个月前发的动态，竖给他看，“我男朋友啊。”
唐明先是看了眼杨珵脸上藏不住的欢喜，随后身体往后退几分，再将目光落向快贴到自己脸上的手机屏幕。
是张合影，靠在杨珵怀里的男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巴掌大的脸眉清目秀，冲着镜头笑得很甜。
这张照片应该是杨珵临时起意拍的，按快门的时候，男孩的剪刀手还没比好，可他脸上的幸福像是每分每秒都存在的，不需要时间准备。
唐明看清楚照片，低头又拿起茶壶沏茶，他举杯微笑道，“恭喜啊，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三个多月了。”杨珵收回手机自己又看了好几眼才罢休。
“哎，唐明，我真觉得自己蛮幸运的，你是知道的，我在感情上一向不算顺利，直到九月份那会我回母校，认识了凡凡。”
恋爱使人的大度，杨珵没计较兄弟的后知后觉，放好手机，他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恋爱史，也不管唐明愿不愿意吃狗粮。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凡凡他也是咱们这边的人，今年高考考入我的母校X大，我作为毕业生的优秀代表，在新生开学仪式上发表演讲，没想到被他一见钟情.....”
看得出来，杨珵真挺喜欢那位叫“凡凡”的大男孩，说起人来，他声音都是雀跃的，嘴角也没落下来过。
唐明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只是听到杨珵说“凡凡很黏人”的时候，不知怎么了，他思想开起小差，想到了裘真。
九月一别，他跟裘真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系，没有何乐从中牵线，之前总爱在手机上找他聊天的裘真，自那夜醉酒后，便再也没找过他，而他们各自的生活本也无交际，似乎顺理成章的，他们成了彼此联系列表里从不打扰的陌生好友。
说起自己的恋爱史，杨珵颇有股上下五千年的架势，唐明表面听着，实则目光发直，他盯着温在小炉上冒着几缕轻烟的茶壶，思维绕着“裘真”，陷入沉思。
其实细细想来，裘真和杨珵口中的凡凡一样，也很黏人。
自打何乐搬去老家，好像唐明每次去农庄看望，裘真都会不经意间在他身边出现，裘真也很愿意冲他笑，还总喜欢找些有的没的话题跟他聊，每次说话一双大眼笑眯眯的。
唐明一开始只觉得裘真像块黑黢黢的棉花糖，活泼是挺活泼的，但碰见次数多了，有时也会感到疲于应付，就像吃棉花，第一口是回弹的口感，嚼久了却会粘牙。
唐明这个人，对身边不熟悉的人，向来没有太多精力。
可碍于修养，裘真每次主动找过来，他也不会拒绝，遇上裘真有问题请教，他也会耐心提供自己的看法，久而久之，唐明也将裘真视作一个亲近的邻家弟弟，直到那天裘真喝醉，打电话叫他去接人....
听着杨珵被凡凡追求的过程，唐明几乎能将凡凡的所有行为都对应到裘真身上，只是裘真不像凡凡那么乖巧，有时会耍点小性子故意捉弄他。
唐明眨眨酸涩的眼睛，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裘真追了他那么久，从初春到夏末，孩子并不是醉酒下的一时兴起，也不是被拒绝后的倔脾气。
裘真是真的喜欢他很久了啊。
只是这么爱黏着他的烦人精，到底还是不再打扰他分毫。
身上惯有的从容平静像绑了石头，沉入海底，唐明感到一阵烦闷。
分享欲爆满的杨珵滔滔不绝地和友人分享自己的甜蜜爱情，丝毫未察觉友人的皱眉。
直到杨珵察觉口干，又拿起茶盏，一直安静倾听的唐明，开口问道：“你们年龄差这么多，你不会...没有安全感吗？”
脑子里关于裘真的画面，越想越多，唐明又想起裘真在车上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
“那如果我们排除你担心的这些，你能喜欢我吗？”
他当时没回答，因为没办法回答。
要怎么排除呢？
是他晚几年再出生，还是裘真早十年来到这个世界上？
唐明之前认为这些东西是无法解决的，可现在他希望从杨珵这里重新得到答案。
杨珵喝茶的动作停顿，他想了会儿，放下茶盏，如实道：“当然会有啊，刚开始答应凡凡那会，我还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个东西呢，老牛吃嫩草。”
闻言唐明眸色一沉，莫名有种被说中的难堪。
杨珵没注意他，还在继续，“不过凡凡实在太好了，性格开朗，人也特别可爱懂事，跟他在一起后我才发现是自己想太多了。”
“你们能聊到一块去？”
杨珵明白唐明的意思，说：“当然争执也是会有的，就算是各方面都对等的两个人谈恋爱，也免不了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我和凡凡年龄差摆在那儿，自然少不了起冲突，但是吧....”
杨珵忽而笑得像痴汉，“我只能说感情这种东西，你遇上对的人，吵架也是一种情调，无论多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也能被‘爱’扯到一起。”
话语休，包厢陷入短暂的安静，唐明愣了很长时间才抿了抿唇，却没再说什么。
两人的聚会，从杨珵的恋情聊到彼此的近况，最后结束起身间，杨珵又想起俩人都认识的朋友，他自己的高中同学，“哎，何乐最近在忙什么？我昨天邀他过来，他说抽不出时间。”
唐明拿起衣帽架上的咖色大衣递给杨珵，想了想答：“何乐应该在忙着盯装修吧。”
“啊？他买房了？”杨珵接过大衣的手一顿，表情十分惊讶。
唐明拿起自己的深灰色大衣，点头，“嗯，和林珩一起买的。”
“他还跟林珩在一起？”杨珵又有些不可思议。
杨珵常年在外地，有些事情不知情，他一直认为何乐跟林珩长久不了。
唐明显然不想费口舌，没过多提往事，只说，“何乐跟林珩之间分开过一段时间，但现在感情挺好的。”
闻言杨珵斜了他一眼，套上大衣。
穿好衣服，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手肘递了递唐明的胳膊，打趣道：“老实说，我之前有段时间，还以为你对何乐有意思呢。”
唐明同样穿好大衣，理了理衣领，他大方承认，“我是喜欢过何乐，不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知道杨珵肯定是误会了，误以为何乐和林珩分开的那段时间跟他有关，所以这承认也是解释。
都是双商在线的成年人，杨珵不再多问，轻笑一声转而生了感慨，“你啊，感情路跟我一样曲折。”
在感情这条路上，杨珵可以说是最懂唐明的人，毕竟他曾经是唐明的情感顾问。
唐明感情上总是比别人慢很多拍，就连性渴求也很迟钝，十八岁才第一次的手冲，还是杨珵教他的呢。
洋洋得意的杨珵转念又想到什么，心虚地瞥了眼唐明。
唐明的感情路，可不是跟他一样曲折？
感情不顺利的老师，带出来的徒弟，感情能顺才怪。
不过，既然他的爱神之花已经盛开了，唐明的应该也快了，于是被爱情滋润到忘乎所以的人陡然又换了话风，“不过兄弟我现在上岸了，你就...同志仍需努力。”
转眼又是十多天过去，城市在平安夜这天迎来了初雪。
满大街的圣诞老人、圣诞树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添了几分栩栩如生，可以以假乱真。
办公室里的职员们哪还有心思办公，一个个交头接耳，期盼早点下班，他们着急过节啊。可他们的老板唐明却没有这样的期待，一个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批文件，甚至晚上他还有个合作商要见。
不一会，办公室门被人从外直接推开，唐明闻声抬头，唐净夹着文件走进来，直径走到茶几前，端起凉了的茶水也不嫌弃，直接咕噜咕噜好几口。
兄弟俩习以为常，谁也没说话。
唐净自己在外地的公司，不久前正式并入唐氏集团，现在属于集团的分公司，兄弟俩现在是同一个战壕里的狼，只不过唐净主要还是负责他自己的分公司，偶尔会回总部这里处理业务。
这会儿他刚开完会议，口干舌燥，直到喝饱了，唐净才转身来到办公桌前，跟他哥搭话：“哥，帮我给周炜打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
唐明看清他俊脸上迫切过节的急色，直接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唐净点出联系人，开了扩音放在桌面上，毫不避讳。
那边的周炜很快接通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很热情，“喂，大哥。”
“是我，炜哥。”唐净看了眼在座椅上转笔的大哥，说，“我这边结束了，大概半小时回去接你，你下楼帮我带个充电宝，我手机没电了。”
“哈哈哈，真有你的乐哥，我上个厕所回来...”
外放的通话，突然插入一道嬉笑的男声，唐明转笔的动作一滞。
唐净也愣了下，他拿起手机问道：“炜哥，你在哪儿？乐哥家？”
周炜似乎跟旁边的人笑了下，答：“是啊，我刚想跟你说呢，你待会直接来乐哥这里。”
何乐也适时插话道：“放心来，我家也有充电宝的。”
手机那边又是一派乐呵呵，唐净没在意那道多出来的男声，周炜拉着他又继续聊起其他事。
唐明一直还是端坐的姿势，却不再漫不经心地转笔，耳朵仔细地听着手机里的声响，他听见何乐故意引导裘真说话。
何乐：“真不行，我早就跟小珩约好了地方。”
裘真：“呵呵，你真不跟林总来我兼职的地方吃烛光晚餐？”
“报我名字，有亲友价哦！”
何乐笑两声，“你这孩子，拿提成都拿到我头上了。”
裘真又哈哈笑起来。
听到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唐明低落数日的情绪竟瞬间好转，可他没能听太多，因为唐净和周炜很快聊完，结束了通话。
唐净刚挂断电话，紧接着手机弹出一则消息，唐净立刻把手机还给唐明。
唐明也听到提示音，拿到手机点开微信，是何乐给他发了个地址，后面附了两个字：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