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撞到一块后又是一阵沉默。
林珩站在玄关地毯的左上角,侧脸注视着何乐。
何乐与他对视两秒,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递过去,牵了下嘴角:“怎么回来了也不在微信上说一声?我发那么多信息呢,你好歹也回一个啊。”
林珩接过鞋往地上丢出“啪嗒”一声:“这次我跟秦总参加的会议比较特殊,会议内容需要保密,所以一进酒店就被没收了手机,直到今天会议行程彻底结束才拿回来。”
何乐刚想说‘那你拿到手机给我回个消息也不迟啊’,可林珩没给这个机会,抢言喊了他一声:“乐乐。”
何乐保持着换鞋的姿势,手扶着鞋柜看向他:“嗯?”
林珩踢掉脚上皮鞋,穿上拖鞋问:“你哪儿不舒服?”
明明是关心的话,却听不出关心的意思,更像是质问。
何乐在心里叹口气。把踢乱的皮鞋和他自己的鞋收回鞋柜里,他面不改色隐掉自己的情况,浅笑说:“没啥,就是季节交替,身体有些犯懒。”
闻言林珩眉宇一凛,没说话,开始脱着外套朝里走。
何乐跟上前,要上手帮忙,可林珩一只已经脱下衣袖的胳膊一挥,挡住他伸到过来的手:“你确实没有不舒服,否则怎么还能喝酒?”
何乐一时语塞,他僵在半空的胳膊顺势往外扩了扩,低头闻闻自己身上,是有股似有若无的烟火味。而这股味道无疑也回答着林珩问他‘哪里不舒服’的问题,真叫人心虚。
再抬目对上林珩的横眉冷目,何乐只能放下胳膊,无奈干笑。
他也没想到,吃饭那会有唐明监视,自己就喝了两杯的啤酒,吃完烧烤还在外面溜达了半天,还坐了那么长时间的地铁回家,身上竟然还有酒味。
林珩早在楼下王奶奶家门口,就闻到何乐身上的酒味和油烟味。他也早就想问何乐了,明明发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说很想他,为什么还可以出去喝酒?
林珩更想问何乐,在他为了一句“很想你”就什么都顾不上,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时候,你去哪儿了?跟谁喝的酒?
但在下意识问出第一个问题后他又刹住了车。
他不想再惹何乐不高兴。
他想缓和地得到答案,只要和他预想的答案不一致,他就跟何乐服软认错。
将脱下的西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林珩曲着一条腿倚在沙发背上,再开口情绪淡下去许多:“本来要明天才能回来,因着你消息上说身体不舒服,我拒绝了那边的晚宴赶了最近的一班高铁回来。之所以拿到手机也没你消息,一方面是因为赶路不方便,另一方...”
林珩转脸望向何乐,脸庞柔和下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何乐神色一晃,嗓子眼生出干涩感。
“你说你今天不舒服,休息一晚上不摆摊,可我紧赶慢赶六点多赶到家,你并不在家。”林珩停顿半秒,又说:“我以为你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到楼下找王奶奶聊天,于是我回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就下楼去找你,可你不在王奶奶家,我还打电话给了江院长跟炜哥,你也不在他们那儿。”
何乐像是嚼了颗没腌入味的话梅,很不是滋味。
他甚至能从林珩的讲述中,想像林珩开完会,拿到手机,看到他的消息就急急忙忙往高铁站赶的画面,然后揣着给自己一个欣喜的心情赶到家,迎接他的却是打开门空荡荡的屋子。
何乐还能想到林珩在王奶奶家等他的心情,执拗地不愿回家等他,执拗地不愿给他发消息,想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那种心情随着时间一点点消磨的磨人情绪。
没腌入味的话梅最终落到何乐心口,变成猫爪狠狠挠了他一下,将他那点不高兴挠成了悔意。
他为什么要在今天出门请杨珵吃饭?
何乐要开口,林珩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没说话。
手心抓在沙发背上,骨节泛白,林珩声音异常平静,语调却有些缓慢,没到酌字酌句的程度也差不多:“我在王奶奶家修剪了盆栽,帮忙做晚饭,又吃完晚饭洗了碗,还聊了会儿天。可是乐乐,我想知道,从我回来到你回来,三个多小时,身体不舒服的你,在哪儿?在跟谁喝的酒?”
林珩说完话,深邃的黑瞳也彻底盯着何乐。
何乐感到一阵压迫感,他浑身不自在,既有悔意,又心疼林珩。他说:“杨珵回来了,我欠他一顿饭就.......”
“你和杨珵一起喝酒?”何乐话没说完,林珩打断他,声音变了温度:“只有杨珵?”
何乐犹豫几秒,还是如实说:“还有唐明。”
林珩看人的眼神忽而凌厉,随后将沙发上的西服狠狠摔在地板上,转身又要摔卧室门。
何乐连忙拉住他手腕:“小珩,我们聊聊。”他知道林珩听不得唐明这个人,但他之所以不想瞒着,就是想趁这机会把俩人上次的误会解开。
可林珩强忍的怒火,随着唐明这个名字的出现再也压制不住了。他鼻息间的气全乱了,瞪着何乐,讥笑道:“聊什么?聊你终于找到人生伴侣,嫌我烦人多事?聊你身体不舒服也要找别人喝酒?还是聊聊一路悬着心赶回来的我太多余?”
林珩突然变脸,一样俊逸的五官,此时拼凑出的却是强硬又讽刺的表情。何乐半晌才回过神:“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想你自己?而且我真的不知道你今天回家。”
不可思议。
眼前的人真的是林珩?
眼前这个冲他一句一个讽刺的人,是曾经那个喜欢在他身上蹭脸撒娇,乖顺的林珩?
诧异之际,何乐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林珩会说出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几乎是为了印证何乐的猜想,林珩的手机来了电话铃声。
林珩忿忿掏出手机划掉,何乐只是神经反应扫一眼,却看到屏幕上江宁的名字。他脑袋“轰然”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江宁跟林珩一直还有联系,林珩会不会听对方说了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唐明这个人多体贴儒雅,哪里像我,连穿个衣服都还要你帮我找。”按掉电话的人依旧讽刺不断,讽刺唐明,讽刺何乐,也讽刺他自己。
何乐原本想说的话接不上了,他满脑子都只有江宁的名字,他本能地说:“小珩,你不要这么说话。”
“‘你不能’、‘你不要’、‘你必须’,你只会把我当个长不大的弟弟一样要求命令我吗?”林珩冲到何乐跟前,低声吼问:“你要我怎么我就必须要怎样,我是你架子下的傀儡?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你的另一个弟弟?
林珩双手死死捏住何乐的肩头,强迫自己把最后一个问题吞回肚子里。
何乐瞪着林珩,睁大眼睛,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这是林珩对他说出来的话?
林珩一直以来是这么想他的?
这一刻,何乐多日来不安的情绪像是战争前线的地雷被引爆,一个接着一个轰炸他的身体。
炸飞了话梅,也炸飞了猫爪。
林珩一通宣泄后意识到自己过了头,而何乐脑子完全一片空白。随着两人都沉默如石,屋子一时间陷入死寂,都能听到阳台外谁家深夜遛狗的犬吠声。
“小珩。”
不知过了多久,何乐深深换口气,他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身体里的凌乱摁住,艰涩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拿掉搭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推开些对方,还是想好好跟林珩聊聊。
“我知道你升总监后变得很忙,但是...”何乐感觉自己得扶着点什么,他后退几步靠着沙发扶手坐下:“但这不是你这段时间任性的理由。你抽烟喝酒我能理解,为了应酬在所难免,手机上消息不回复我也能替你解释为是忙工作不得空。”
想起自己曾经跟林珩约定的不喝酒、不抽烟,何乐只觉得幼稚可笑。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的你想不想。
“但是你在床上给我转账是什么意思?你在家也对我爱答不理,不让我再插手你的日常生活你又是什么意思?这些都不是你工作上忙能解释得通的。”
“你因为担心我赶回来想给我惊喜,可我不在家给你带来失落,是我让你难受了,你不高兴我也心疼,但我事先不知道,你不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何乐舔了舔唇,抹把脸:“我跟杨珵、唐明就只是朋友吃顿饭,尤其唐明,我跟他说是朋友都勉强,我不知道你介意他什么?为什么要因为他对我说出刚刚的那番话,还是说刚刚那番话在你心里藏了许久,小珩....”
“哥。”林珩喊他。
何乐身体一僵,虚焦在拖鞋面上的视线好半天才移到林珩的脸上。他看见林珩定定地看着自己,没有刚刚的愤怒,而是一种难受,很委屈的难受。
“我确实变了,我长大了,也成熟了,我现在是部门总监,秦总说我以后也会是公司的总经理,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麻烦你...”林珩停下话,突出的喉结上下浮动他才继续说:“麻烦你不要,再把我当一个不成熟的弟弟去看待。”
我想你把我当一个成熟的男人,像唐明那样的男人。
林珩后一句实在说不出口,目睹了何乐与唐明的亲密,他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来,太像个乞讨的狗了。
他不介意当狗,和他不能接受何乐施舍。
何乐本来就是他的,从头到脚都该是他的!
十八年来的每一天都是他的,以后的每一秒也都该是他的,他不要何乐施舍的那点,那不够。
可是何乐完全没有思考能力去想他这句话的别有深意,何乐满脑子都是他的第一句“哥”。
“哥”?
这个称呼林珩已经多久没喊过他了?
好像从林珩成年开始,再具体点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后。
事后林珩耍着赖把对他的称呼从“哥”改成了“乐乐”。
林珩就说发生关系后再叫“哥”,总有种违背伦理的拘泥感,不如“乐乐”显得亲密自然。
何乐不解,却也不在意,一个称呼而已,可现在林珩在说完‘命令’、‘傀儡’这些字眼后又喊他‘哥’。
所以林珩现在重新叫他“哥”,是想要重新守伦理,与他保持距离?
再或者,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何乐时不时空档的脑神经,一下子滑档一空到底。
他控制不住眼睛在林珩身上胡乱地看,看到林珩系得错落有致的衬衫纽扣,系得完美的领带,领口衬衫也工工整整...
哥,我长大了——
何乐已经很久没帮林珩处理过这些细节了,而林珩似乎也不需要人帮他整理。从前上班一天回来都能乱七八糟的人,现在出差三四天回来也有条不紊。
哥,我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所以林珩是在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处理这些琐事的?
在自己十分艰难的这段时间里?
像是突然被拿掉自欺欺人遮盖在眼前的那片树叶,何乐早知道的,林珩的成长不仅仅体现在他的事业上。
别人劝他的那些话,好像要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