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一瞬间都消停了。
熟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是不是要回家了?”
何乐转头,赫然看见伫立在自己身后的林珩。他脑袋一白,发出声音很粗哑:“小珩?”
林珩不是在江宁的接风宴上吗?
怎么会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墓园?
何乐下意识想捂住膝盖,眼神跟着手脚一阵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林珩没出声,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走到何乐身边单膝蹲下,伸出双臂。
“等一下,小珩....”
何乐手拿着光线微弱的手电筒横在自己跟前,他用力抵挡不断靠近的胸膛:“我可以自己走....”
他想推开林珩,他不想被林珩抱起,他不想在林珩面前继续狼狈不堪。
可别说要护着怀里的何安,相较林珩,他的力气本就不值一提。
林珩不顾怀里人的推搡,他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直接利落地抱起瘫在地上很久的何乐。
豆大的水滴,顺着他的鬓发汇聚成溪,从他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潮湿的水迹。他从头到脚早已湿透了,身上的温度和何乐一样,都是冰冷的。
林珩垂眼看着怀里将半边脸都埋起来的何乐,漆黑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
以往在他怀里总是眉眼带笑的何乐,现在却是皱眉,紧闭双眼。
有了何安,就这么不想看到他吗?
林珩嘴角苦笑,目光再看回脚下的路,他只觉得自己这几个小时过得十分漫长、煎熬。
三小时前,好不容易结束了江宁的接风宴,连上江绪平家拿伞的时间都等不了,林珩从饭店打包了鸡丝粥就匆忙往家赶。
可他一路冒雨加速赶回家,打开家门,一片黑的屋子里哪有何乐的影子?
这么差的天气还出摊吗?
林珩不多想就给孙胜打了通电话,却从孙胜那里得知,何乐今晚没出摊。
没出摊?
林珩又将电话打给周炜,才从周炜那里得知,周炜今晚的飞机,何乐过去他那边拿钥匙去了。
顾不上烦躁何乐为什么什么都没跟他说,林珩问周炜要了地址,又开车来到周炜的公寓。可无论他怎么按门铃何乐都不开门。
为什么不开门?
林珩想再问周炜要公寓的密码,可是周炜已经登机,手机关机。
林珩不知道自己在周炜的公寓门外按了多久的门铃,因为他一直在胡思乱想。
如果何乐也不在周炜这里,那他还会去哪儿?他还能有什么事儿?
在这个城市里,何乐最重要的人不是他吗?除了他,再除了小吃街上的人、除了周炜江绪平,何乐还能去谁那儿?
杨珵?
还是唐明?
当猜想到何乐很有可能像上次那样跟唐明在一起,林珩仅剩的一丝理智也快被霸道的怒火燃烧殆尽。好在就在他快到极限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是XX墓地的工作人员。
最后终于在墓地找到何乐,林珩心头被唐明激起的愤怒也终于消了下去。可当他在值班大爷的指引下,着急带风地赶到墓地,他又说不清自己该有多荒唐。
看到在何安墓前痛哭的何乐,他连愤怒都不该有。
他又怎么能上前?
他不过是何安的一个影子,是影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人后不是吗?
于是他就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淋着雨静静地等。直到雨停了,何乐要起身回家了,他才敢出声。
抱着何乐一步步走出墓园。
林珩只觉得内心跟周遭的环境一样,一片悲凉。
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于何乐而言,也许只是一个载体。
一个装着何安影子的载体。
何乐是从不在林珩面前多言何安的,可再迟钝,林珩也总能知道的,何乐照顾他也好,无底线地迁就包容他也罢,何乐这些年来这么用心待他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在他六岁进孤儿院的那年,何乐同为六岁的弟弟何安没了。
因为他的出现,填补了何乐生命里何安的空缺。
可林珩也不甘心自己只是一个载体啊。
他跟着何乐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二十年!不管何乐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他好,何乐是那么的爱他,何乐这份爱里,难道就没有一丝丝是只对他的?
林珩总自私地想把这份爱变成他的专属,所以这些年里,在何乐为了他不惜付出所有的同时,他何尝不在全力以赴?
他想要让自己变强、变得更好,这样他就可以给何乐更好的未来。他不要一直像个弟弟一样被动地接受何乐对何安的弥补,他想改变自己跟何乐的关系,尤其是何乐的身边又多出来一个唐明,他更着急了。
林珩不介意成为何安的载体,但他不能只是一个载体。
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有爱的人。
他不能只是一个载体,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何乐跟别人走到一起。
可如今,他跟何乐却还是朝着他努力的方向,越行越远。
如果不是打电话给孙胜,他不知道何乐今晚没有出摊;
如果不是打电话给周炜,他不知道何乐去了趟周炜的公寓;
如果不是接到墓地值班大爷的电话,他不知道何乐来了墓地......
原来,现在有关何乐的一切事情,他都不再是第一个知道了。
原来,只要在何安面前,他连一个载体都不如了。
心绪七零八落,林珩抱着何乐走到车边,他胸口的衣襟被人攥起:“把我放后座。”
欲开副驾驶门的动作停滞几秒,林珩还是沉默,他打开后座门,把人放进去。
可他刚放下何乐,何乐就抱着怀里的东西,迅速退到后座的另一边,像是躲避什么般,又像是极度厌烦找到这里打扰他们兄弟二人相聚的自己。
看着这一幕,林珩终于有点麻木了。
大概,他永远只能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影子。
一路无言,车里全是风雨过后的土腥味。何乐闻着实在难受,降了些车窗。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和林珩说些话,比如:
江宁的接风宴什么时候结束的啊?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墓地的?
你怎么也不带把伞?身上全都湿透了,回家该感冒生病了....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如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还是靠林珩才能回家,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关心林珩?
现在需要被照顾的人是他自己,他怕说着说着,话题会变为——
林珩不需要他照顾了。
林珩不需要他了。
回到家后,何乐照样拒绝了林珩的帮忙。
他把何安放进书房,胡乱在阳台上拽下毛巾衣服就钻进卫生间。
当然这个过程做起来并不像何乐希望的那样顺畅。
他的膝盖早不流血了,伤口上的红也被雨水冲刷掉变成发胀的白。看着没有红色的时候吓人,但疼还是实打实的,所以行走起来很艰难。
林珩几次伸手要帮忙,都被何乐推开。
他没有正眼看林珩的表情,但估计不太好,因为他听到了林珩极力忍耐的呼吸声。
身上的几处伤口在热水的浇洒下疼得人想哭。
何乐就在热水下模模糊糊地又哭了一场。
第二天。
何乐睁眼醒来,卧室里已是四方大亮。
飘窗遮光的窗帘没拉上,只拉了层纱帘,太阳光透过纱布照进卧室很明亮,好似昨晚的暴雨只是一场梦。
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林珩早已去上班,何乐对着床上空着的另一边深叹口气。
他不知滋味地摇摇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林珩不在身边而感到放松。
何乐没有立即起身,关了空调,他继续在床上躺会儿醒觉。
昨晚又是淋雨又是摔跤,他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人是醒了,但脑袋还是混混沌沌的。
躺在床上,何乐看着空调渐渐关合上的出风口,吸了吸鼻子,还好,嗓子、鼻腔没有不适感,应该没感冒。他又尝试动了动手臂和脚,身上摔跤所导致的伤口也没有昨晚那么疼了。
何乐没有躺很久,大概三四分钟他又撑着床缓缓坐起身体。
昨晚准备的蔬菜没卖,还在厨房里,得及时处理掉,否则夏天容易招虫子。
他伸手欲掀开空调被下床,却见自己手腕、手肘被贴上了创可贴。
何乐一怔,继而一把掀开被褥,只见他伤口最厉害的膝盖和也被上了药,贴着白色的纱布。
这一刻,何乐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碎了什么东西。
林珩是什么时候为他做了这些?
他睡得到底有多沉?
为什么会不知道?
被细心照顾的人并没有觉得感动,反而生出自我否定的无能情绪。
何乐快步走到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和林珩调换角色。那样的话,他还有什么条件能留住林珩?
他得重新振作起来。
他得重新照顾起林珩才是。
几乎是被偏执所控制,何乐立马又冲进厨房,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打扫起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