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何乐发了场高烧。
尽管唐明请了自己的私人医生上门，何乐也还是高烧不退。近四十度的高热反复了两天两夜，他整个人烧到意识不清，眼睛就没完全睁开过，不是紧闭，就是半睁着处于半醒未醒的状态，只有嘴里不停地喊着“小珩、小珩”。
却没人能给他回应。
这人一直烧不清醒也不是事，唐明打算再不退烧就把人带去医院办理住院，好在医生第三次上门打完药，何乐的体温退回稳定在三十六度。
退烧后，何乐的意志没有唐明想象中颓废消沉。据保姆每天下楼送饭时的观察，说何乐状态很好，见了面有说有笑的，也会按时吃饭、吃药。除了在厕所呕吐过一次，其他一切和正常人无异样。
唐明觉得还是不放心，在几次亲自跟何乐见面聊天后他还是发现了问题。
何乐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健康，他和人说话看似是轻松的，可眼神不对劲。眼睛看着人的方向，但眼神不聚焦，而且没被衣领遮盖住的脖子上，也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唐明察觉情况不妙，他不再征询何乐的个人意愿，自主把人带到朋友的私人工作室，让其接受心理治疗。
大概是极端念头被发现的及时，何乐的求生欲还比较强烈，他没再抵触唐明的安排。
接受半个月的心理干预，何乐的情况好转稳定下来，身上不再有新的伤口，旧的伤口渐渐淡去，脸上还多了些肉感。
唐明跟着松了口气。
这天，何乐接到了江绪平的电话，说是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聊。结束电话，何乐简单整理一下准备出门。
“需要我送你过去吗？”唐明正好在何乐家聊天，见何乐换完衣服从卧室出来，他起身问。
何乐翻着衣领说：“不用，没多远，打车一会就到了。”他跟唐明早没那么生疏了，但常年的独当一面，何乐遇事还是习惯独立。
唐明也没坚持，拿着自己的衣服跟何乐一同出门。
两人在等电梯的时候，唐明又开了口。
看着还较远的楼层数，他突然对何乐说：“年底了，我公司二十四号下周五就放假了，要不要一起出去放松放松？”
何乐反应几秒，转头问：“去哪儿放松？”
闻言唐明脸上微露喜色：“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都可以安排。”
何乐低眼向下眨了眨，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轻笑道：“我想去泡温泉。”
.......
二十分钟后，何乐按响江绪平家的门铃。
说起来何乐也有很久没来拜访了，明明他也搬到市中心好几个月，却想不起来看望同住在市中心的江绪平。
也不是想不起来吧，而是不太愿意，因为他的身体情况，因为江宁....
正想到江宁呢，下一秒随着门开，脑海里的人突然出现在大门的另一边。
意料之外，是江宁给何乐开的门。
两人视线相交都怔了一下，随后何乐淡笑着点头，算是打招呼。
何乐跟江宁私下没有任何联系，元旦晚宴那次“商谈”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进来吧，姑奶奶一直在等你。”
相比何乐的平静，江宁很不自在，说话的声音也是嘟囔的。
何乐“嗯”一声，弯腰换鞋。
等何乐换好鞋起身，江宁已经不在玄关处站着，没了人的遮挡，何乐这才发现江绪平的家几乎快搬空了。
“江奶奶，您这是...搬家？”何乐迟疑地往客厅走。
“是啊，小乐，快过来坐！”江绪平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封信件，见到何乐她露出慈祥的笑意：“快，江宁还等着我呢，等你这事处理好，他今天得送我回老家。”
“回老家？”何乐赶紧走到她身边坐好，注意力全在江绪平的后半句话上：“您不住这儿了？”
“先不说这个。”江绪平打断问题，她拿起茶几上一个文件袋，连着手里的信一起递给何乐：“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何乐不解地看了眼江绪平，接过东西，先展开了信件。
信是写信人写给江绪平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写信人说明自己是通过查找当年何乐和何安所在的孤儿院，找到了两人在院时的副院长，也就是江绪平，联系上江绪平后，希望通过她将文件袋里的东西转交给何乐。
何乐看到信件右下方写信人的名字，拧起了眉。
“汪维英是你二姨？”江绪平在一旁适时开口问道。
何乐凝视着署名几秒，肯定道：“嗯。”
家里出事的时候，何乐已经十多岁，他知道自己父母两边亲人的情况，他父亲是独生子，母亲却是兄妹三人，她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一个大哥和二姐。
江绪平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大概能猜测到何母和家里人的关系很糟糕，否则当年大人出事，有旁系亲人在，何乐何安这对兄弟不应该进孤儿院。
如果这些长辈当年能出面带走两孩子，何安能不用进孤儿院，或许现在一切又不一样了。
唉，造孽。
何乐面色沉重地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本红色的房产证，和一串钥匙。
他看着东西，半天一言不发。
何乐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悲凉？反正绝对没有获得一笔意外之财的喜悦。
“其实今天收到邮件后，她还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你拉黑了她的号码，她才把东西寄到我这里。”江绪平心疼地摸了摸何乐的头发。
何乐深吐出一口气，笑笑说：“前段时间确实有个号码经常打我电话，但接通了又不说话，我担心是诈骗就给拉黑了。”
江绪平：“那回头你再给人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我不好细问，只知道是你外公去世了，家里的财产进行了分配处理。”
“嗯，我知道了，您不用替我操心。”何乐把东西全又都塞进文件袋里。
他对母亲家的人和事实在谈不上有感情，对于外公去世的消息他也没有什么感触。
转而，何乐跟江绪平撒娇说：“来聊聊我们人美心善的江奶奶怎么快过年了，还要搬家呢。”
江绪平也理解何乐，她挤着眼角的褶皱，把自己要搬回老家的情况跟何乐说。
也不是什么其他原因，人上了年纪可能都会想着落叶归根吧。
江绪平也是姐弟三人，作为家里的老大她还有两个弟弟，二弟也就是江宁的爷爷，早年一家移居海外，但三弟一家一直守着老家的房子。江绪平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无后孙，待够了城市的冷漠与孤独，人老了就想回去和弟弟、侄子侄孙们齐聚一堂，过段和乐融融的人生暮年。
“左右每年过年我也是要回老家过的，索性年前就搬回去得了。”
“说来也是真有缘，你母亲的老家和我是同一个地方。”江绪平挑着灰白的眉毛，很是感叹。
何乐故作惊讶：“啊？那真是上天赐予我和您的缘分。”
何乐嘴甜起来特别会哄人，江绪平被他说得喜笑颜开：“是啊，你二姨把家里的老宅留给你，你以后没事了也回老家住住，也还能经常来看看我。”
“是哦，真好！”何乐乐呵呵地配合道。
如果问清楚前因后果，外公家的人决定把老宅留给他，何乐也不会多做客气，亏欠不亏欠的另说，世界上不会有人跟不动产过不去。
何乐陪着江绪平聊了会家常，江绪平顺着家常又想起一件事，她问何乐：“对了，上周小珩跟江宁来我这儿吃饭，我听他说，你俩现在不住在一起了？”
这么骤不及防....何乐神情顿一秒才接上话：“啊，是的。”
“怎么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这又分开了呢？”想到上次见到林珩的颓败模样，江绪平又皱了皱眉，但她问得比较委婉。
看来林珩和江宁都没有和老人家说太多，江绪平还不知几人间的弯弯绕绕。何乐想了想答：“小珩他现在不是公司总经理的嘛，公司离不开他，他得住得离公司近点。”
“哦，是这样啊。”江绪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她又问道：“那你现在住哪儿呢？”
“搬到一朋友家里了，他人不在本市，托我帮他管理房子，顺便就跟他租了下来。”何乐隐瞒了房子是周炜的实情，他怕江绪平知道后深问，那会扒出许多对她可能会是徒增烦恼的东西。
江绪平目光探究了会何乐脸上的故作平和，开口把话题又挑到其他事情上。她没再多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两人后续也没久聊，毕竟回老家开车要好几个小时，到了家还得收拾，江绪平把握着时间要早点动身出发。
临别前，江绪平把躲在房间里的江宁喊了出来，好一顿数落。
“这么大人了一点礼数都不懂，何乐怎么说也比你大好几岁，你一声‘哥’不能喊？躲在房间里，连杯水都不知道倒，我看你是在国外待久了，把咱老祖宗代代相传下来的美德都忘光了你。”江绪平教育起子孙来丝毫不含糊，训起话来铿锵有力。
面对江绪平的斥责，江宁闷着脸没吱声，他不反驳，但也看不出来听服，就只是不情愿地站在何乐面前，给人的感觉浑身不痛快。
“你这孩子....”见江宁不表态，江绪平还要再斥两句，这时候，她手机响了起来。
江绪平心系电话，便只能作罢：“算了，送你乐哥下楼，听到没有？”
江宁脚尖在地上画圈，但终于是吭了个音节：“嗯。”
“那就先这样，小乐，我们以后老家见。”
“好，您赶紧接电话吧。”
江绪平转身接通电话后，何乐自己打开了大门。他没指望江宁能听进去江绪平的话送他下楼的，但没想到江宁也套起外套，换好鞋，跟着他出了门。
电梯前，何乐斜眼双手插兜，秀丽的五官都皱到一起的人，心里轻叹口气。
年轻就是可以任性，脸上可以不用藏住心事。
“有话要说？”
何乐突然主动搭话，江宁怔了下，他两个眉头凑得更近了，但瘪了瘪的嘴依旧没出声。
何乐思索片刻，又说：“今天我过来这事，你就当不知道吧，我想你也不希望林珩再了解我的事。”
江宁这才抬头，他矛盾地看着何乐，又把头转到一边：“我知道了。”
“好了，实在没话说就回去吧，我还没到下电梯都要人陪着的程度。”
没想到何乐还能和自己开玩笑，江宁又是一愣，他心一紧，咬了咬唇道：“那个，我...”
“小宁。”
何乐打断江宁，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淡淡笑意：“如果是想要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我和小珩...本质上与你无关。”
“可是珩哥他....”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江宁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应该说吗？
离开何乐的林珩，简直一团糟....
何乐仿佛知道江宁要说什么，但并不在意。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江宁：“如果你真的喜欢小珩，就好好陪在他身边，时间久了他会明白的。”
从电梯出来后，何乐深深换了口气，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其实刚刚江宁没说完那番的话，他全部都能猜明白，但，与他而言都已经是放下的过去了。
伤口已经划出，他日后只要承受着林珩对他的怨恨就好，他相信林珩迟早会走出来的。
他也会走出来的。
都会走出来的。
电梯间。
江宁看着已经下行到一楼电梯，喃喃反问道：
真的只是时间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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