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真这阵子挺丧的。
他的没精打采，可以追溯到他从市里回来的那天。
提起那天又不得不说先说那天的前一天：江漾打着为小真办升学宴的噱头，带着农庄大部分员工们去市里热闹。
身为噱头中心的小真自然在那顿酒席中喝不少，但他最后没跟江漾他们一起回来，何乐问了阿雯才知道，他给唐明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小真是自己坐长途公交车回来的，背着他背出门的斜挎包，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新的，进门的时候，耷拉个脑袋，何乐差点没认出来。
小真从进门耷拉的脑袋就再也没打起精神过。
在给唐明打电话前，何乐已经猜到七七八八了，左不过是小真借着酒劲儿跟唐明告白了，但结果不如意，被唐明拒绝了。
何乐本来不打算插手的，感情这种事他自己都处理不好，他又要怎么开导小真？
而且小真毕竟还小，小年轻们正是大好年华，情感迭代快速的时候。何乐一开始以为小真能很快从这段求爱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可事实是连续快一个月了，小真的眼神光一直灰蒙蒙的，原先挺爱笑的一孩子，现在天天瘪着嘴角发呆。
实在是看孩子难受的看不下去了，唐明似乎也是有意避着小真没来农庄，何乐只能通过电话问唐明，唐明也大方承认了自己拒绝小真的事实。
何乐得到结果后，多嘴，他先是在唐明面前狠狠夸了一通小真，后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小真回来后的失魂落魄，最后他问唐明拒绝人孩子的原因。
何乐知道自己这样帮小真问唐明，对于唐明来说其实是很过分的，毕竟唐明曾经与他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不过唐明似乎注意力不在这段关系上，唐明没有生气，只是在电话里听到小真的近况愣了愣，说了一句“不合适”。
说得很含糊。
何乐后来还是试着跟小真聊这件事，但小真不想聊，每次都是跟何乐随便说了两句，就把话题岔到其他事情上。
后院菜园里，小真跟何乐同款草帽加毛巾的装备，在菜园拔草。大概是午后的大太阳照的菜园太热、太安静了，小真受不了，主动开口跟身后的何乐说话：“乐哥，你什么时候跟林珩搬回市里啊？”
小孩这些日子闲不住，哪怕是大中午的也要拖着何乐跟他干活。烈日当头晒啊，何乐倒还好，小真又晒黑了不少度，用江漾的话来说，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招了个非洲人。
没等何乐接话，小真又问了，“这都九月初了，你八月那会不是都答应跟他回市里了么？”
何乐往身边的青草堆上又放了把青草，想了想答：“我还没想清楚呢。”
末了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小珩也还没想清楚。”
“你俩还有啥没想清楚的啊？”小真都替他俩着急，“我都听周炜哥说了，你俩就是矫情。”
是矫情吗？
何乐笑笑没说话。
那晚林珩把话说到那个程度，何乐知道自己怎么也拒绝不了了，可他心里还有个结过不掉。
这两、三个月来，他看似一直跟林珩陷在是“亲人”还是“爱人”的关系里，不愿跟林珩一起重新生活，但其实这层只是表象，内里还有一层原因，也是何乐不愿答应林珩的最根本的原因——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这份“距离”不是市里到农村的公里数，也不是心与心之间的疏远，而是杨珵和孙胜他们很早之前就提到过的“社会地位”、“门当户对”。
何乐心里暗自思考过很多次，为什么当初在林珩努力打拼往前进的时候，他会那么的不适应，整天患得患失加重自己的病情？为什么自己在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偏偏最不想被林珩照顾？归根究底是他不想被林珩看轻，不想变成一个依附于林珩身上的包袱。
甚至他觉得，林珩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会那样对待他，也是因为这份不对等的社会地位。
何乐知道自己的学识、眼界和社会阶层都与林珩差太远了，而且是无法缩小的距离，他怎么也跟不上林珩了，所以他想自己跟林珩只保持亲人的关系可能会好一点。
因为如果是爱人的话，从何乐的角度，他会害怕，害怕他们之间发生冲突，林珩会不会又看不起他？轻视他，羞辱他？
而从林珩的角度来看，以他的条件，他完全可以找到比何乐更优秀的人结合成为伴侣，现在只是困于对何乐的愧疚，他自己没心思留意身边的人，或者说还没遇到，那等他以后遇见更适合的人呢？
这个心结抹不掉，何乐不能立即答应跟林珩回去，他用了个缓兵计，给他自己一点时间去思考，也给林珩一点时间思考，他再也不能像两年前那样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跟林珩永远不会分开了。
见何乐半天都没回话，小真扬起一把青草，忿忿道：“最烦你们这种人了，打着分手的幌子谈恋爱，专门气我这种单身狗。”
何乐听出他这句话里的不对劲，终于接了话，“这些天我一提到唐明，你就闭口不谈，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人踹脑后，走出来了呢，感情你还在失恋啊。”
“我呸。”小真一激动像个蚂蚱一样从番茄秧里站了起来，扯着嗓门喊，“谁说我失恋走不出来啦？我马上就要开学了！大学里帅哥海了去了！你看我不一天换一个！”
何乐让小真陡然拔高的音量吓一跳，好在大中午的游客们都在房间里午休，要么就是在还要再远一些的小溪丛林里避暑，他们附近没人，没人听到小真的豪言壮志。
“小真。”何乐正了声音，招手示意小真坐下来。
小真愣了下，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他又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田埂上。
何乐叹了口气，问：“你老实点告诉我，唐明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你能气成这样？”
小真又憋了老半天的气，何乐听到一句很魔幻的话，“唐明他嫌我黑。”
“啊？”何乐有点傻眼了。
唐明拒绝小真可能会用到的理由，何乐有想过，但他真的没想过唐明会用这种理由....
“你也觉得唐明他敷衍我对不对？”
何乐没说话，算是默认。
小真又揪起手边的一把草扬了，他低声爆了粗口，“妈的，敢不敢换个更烂点的借口。”
“看不上就看不上，何必这样羞辱我。”
这事何乐也觉得唐明做的不太对，他以为以唐明为人处事的风格，就算是拒绝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孩子的告白，唐明也应该会说得委婉成熟，最起码会以大人的视角说得再深思熟虑些，可怎么会拒绝的如此轻浮？
不过作为两边的朋友，何乐不能看双方闹的越来越僵，他替唐明跟小真解释说：“虽然我也不明白唐明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是羞辱你，小真你别多想。”
“不说这个了。”小真仰脖吐口气，又岔开了话题，“乐哥，我下个礼拜干完，暑假工就结束了，下下周二开学，你那个时候要是还没回市里的话，能不能送我去学校。”
说完那句“看不上”，小真脸色肉眼可见的难堪，他放轻了语调，“我东西多，一个人拿不完，我爸妈他们又要忙地里的活，没时间送我。”
何乐看了会小真脸上的不是滋味，算是明白了小真真正伤心的原因，他拍了把小真的草帽，答应道：“好，乐哥送你上大学。”
接到林珩电话的时候，何乐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今天是周五，何乐路上还在纳闷，为什么以往每周五下午就来的林珩这次没来，而且也没给他发消息说明情况，结果骑车骑到转弯的路口，何乐裤兜传来震动，他立马停住踩踏脚板。
单脚点地，看到手机屏幕上联系人是熟悉的“小珩”，何乐心口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何乐愣了好几秒压下心中的怪异，快速接通电话，“喂？”
“喂？是何乐何先生吗？你认识林珩吧？”
电话那头不是林珩的声音，而是清亮略带冷漠的女声。
何乐屏住呼吸，语气还算稳定，“是，我是林珩的哥哥，请问你是？”
冷漠的女声公事公办道：“我们这里是县医院，林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我们医院.....”
何乐被江漾送到县医院时，整个人都快不行了，尽管他人看上去还是冷静的，但双腿已经发软到连路都走不，下车到病房这一段路还是靠江漾扶着才能走。
何乐也想让自己真的像看起来那样的沉着冷静，他知道林珩还在病床上躺着需要他，可是他的身体素质太差了，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发抖，双腿也发软。
他的心理素质也差。
接听完医院通知的电话，何乐捏着已经“嘟嘟嘟”响的电话，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路口边，要不是开车回家的江漾看到，他还不知道要站在那站多久。
“不要过分担心，我刚问了医生，医生说林珩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了，除了左胸腔的第二根肋骨和左手骨折，以及头部受到气囊冲击，有轻微的脑震荡，其他一切正常，待会护士检查完你就能进去看望了。”病房外，江漾拍着何乐的背安慰。
何乐扣着墙皮的手这才停下来，他勉强找回点意识，干哑着嗓子，跟江漾说了声谢谢。
江漾递给他一瓶水，又拍了他一下，“去椅子上坐着等吧。”
何乐坐到冰冷的金属椅上，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是冷的，他双手交叉在一起不停地揉搓，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门的窗口。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窗口闪过一抹白，护士从里面开门出现。
何乐立马上前要进去，护士拉住他，“先等一下，是三号病床林珩的家属吗？”
何乐太激动被口水呛了一下，“是...”
护士看他一眼，继续翻着手里的纸张，“病人已经醒了，情况良好，家属先跟我去把费用缴一下再探望病人吧，病人先前给的卡里面钱不够了。”
何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此时一颗心全系在要进病房看望林珩的这件事上，没能反应过来。
何乐下意识转身，求助般望向江漾。
江漾嘴里刚含了一口水，说不了话，连忙冲何乐比了个ok的手势，尽管他听了护士的话十分疑惑。
林珩可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他的卡里竟然连骨折的治疗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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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公司一把手的林珩，竟然连看病的钱都不够哎？
都花哪儿去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