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九月新生开学季。
初秋乡野的清晨有些凉,天边刚刚泛白,初升的稀薄朝阳,毫无偏向地洒向摇曳的树枝、出笼的鸡鸭、龟裂的土地....
一处被杨树包围的平坡上,散布着十几座房屋,曲折的乡间小道,以及错落有致的花草树林将房屋们一一分开,其中一栋白墙小平楼落在最尾处稍显破旧。屋外墙皮掉得厉害,有几处已经能看见里面的红砖,唯一一块较完整的墙身被喷了一串号码,是卖鱼苗的广告。
这里是裘真的家。
“真真啊,还是让爸爸送你去学校吧?”裘母将轮椅滑到一楼的楼梯口处,抬头冲二楼说话。
裘真收拾完最后一个包裹,一手提行李箱,一个挎着拎包,背上再背个书包,麻溜地下楼梯,“不用了妈妈,正是农忙的时候,地里的活离不开人,你腿脚也不方便,爸爸还是留在家里,我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道没问题。”
正说着,裘父端了碗面条从后屋厨房过来,沉声道:“吃碗面再走。”
裘真下完最后一道台阶,赶紧卸下大包小包,接过裘德钧手里的瓷碗和不对称的木块。
“你也真是的,都念叨一早上了。”埋怨裘母一句,裘父弯腰拿了个小板凳,在前厅一堆棉花前坐下,顺手捡一颗棉花。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熏得他微眯起一只眼,粗中有细地挑着白绒上的碎叶,“儿子在县里的封闭式学校读了六年,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用不着太操心。”
“就是....”裘真立马接茬他父亲的话。
下楼后裘真没挪地,一屁股落在最后一道楼梯上吸溜面条,呼哧呼哧间还不忘安抚裘母,“妈,我已经和大学里的一位学长联系好了,有熟人带路,你放心。”裘真侧脸冲裘母笑得乖巧。
裘母叹气,还是放不下心,但她腿脚不便,家里的地离不开人也是事实,于是裘母只能抓着这个熟人学长又问东问西。
裘真也不过在手机上跟人聊了几天,哪里知道学长太多的事情?只是裘母问,他也耐着性子往好的方向一一回答。
好不容易一碗面吃完了,裘真口干舌燥,他起身来到大桌前放下碗筷,拿起搪瓷茶缸往嘴里灌凉白开,期间裘真瞄了眼中堂左上方的时钟,显示六点多。
该走了,坐长途公交车到市里再转地铁,他最快也得中午才能抵达学校,他跟学长约的时间也是中午。
打断母亲爱的碎碎念,接受裘父最后的叮嘱,也没让父亲送去候车路口,裘真和父母告别,拎起包,拖起行李箱往外奔。
就像裘父说的,他十三岁就在县里的私立中学寄宿,六年里早习惯独立。
两个命途多舛的行李箱轮子,先是碾过黄土路,又压过一截碎石子路,最终终于上了平坦的沥青路。
这么一段路是真难走,裘真手心都拉出了汗,好在上了沥青大路就容易多了。裘真稍稍停歇,他将左手的大包架在行李箱上,继续步行十几分钟,抵达候车的路口。
公交立牌其实在路口对面,还要往前大概五米的地方,但村里人都喜欢在路口这边等车,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因为路口有个年轮比裘真年纪还要大的柳树,枝繁叶茂,炎炎夏日能遮阳乘凉,不过如今入秋,一缕缕垂下的柳枝泛起枯色,倒是有些绿不绿、黄不黄的尴尬。
路口离何乐家也很近,站在路牌下能看到何乐家门前的枣树。裘真放好行李,扶着柳树,站上围在柳树根外的砖块,踮起脚尖眺望何乐家紧闭的大门。
唉,本来都说好了,让何乐陪自己去学校的,可意外发生,何乐得照顾林珩,裘真到底也只有自己一人去大学报道。
说不失落是假的,毕竟是自己第一次进大学,开启人生的新程,这其中肯定会有许多的喜悦与感慨,裘真其实很想自己身边有熟悉的人可以一路分享,特别是何乐那么细心,适合倾听,可林珩意外发生车祸事大,他也不好跟人抢何乐。
上周六,也就是三天前,林珩出院的时候,裘真还特意跑到过去帮忙了,大概是祸福相依追爱成功,那个车祸受伤的林珩看起来精神极了,一点都没有病人的样子。
裘真嘀嘀咕咕想着,心里不禁还是涌上了失落,预感脚下一滑,裘真身体灵活,直接从砖块上蹦下来,他这一蹦有了新的发现。
路口前头有辆私家车正朝他缓缓逼近。
是唐明的迈巴赫。
一眼就认出唐明的车牌号,裘真心头的失落很快又变成羞愤,他赶在迈巴赫熄火前,转身扭头,抱膝在行李箱后面蹲下,像个鸵鸟一样。
他不想见唐明。
可唐明并不通情达理,迈巴赫消声后,他下车直接越过行李箱,一双超大的灰白色休闲鞋出现在裘真的眼前。
“小真?”唐明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依旧是那么磁性温柔。
裘真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又往里藏了藏,没吭声。
他知道今天唐明会来接送自己,何乐先前给他打电话了,裘真拒绝不了,所以今天一早就想赶头班车走人,可没想到唐明竟然比头班车还要早,也不知道他昨晚几点睡的,今早又是几点就醒了。
裘真心情很是复杂,很不是滋味。
裘真藏起来的嘴瘪了又瘪,突然,后脑勺上落下一道温热,他感觉自己短短的发茬被人拨动,“上车吧,早点去挑个好一点的床位。”
许是通过掌心感受到唐明早起的疲惫,裘真没再耽误、躲避,他起身看向唐明,儒雅的眉眼下果然挂着淡淡的乌青。
接受到裘真的目光,唐明笑了下。
裘真很快又低下头,伸手去拉行李箱,“麻烦明哥了,开下后备箱。”
打亮右转灯,车子徐徐汇入主干道,车里前座的两人一个赛一个安静,车厢里一时只有导航播报的声音。
再次见面,关于那晚酒醉后的失败告白,当事人们谁都没有再提,实际上唐明和裘真两人自上车就没开腔,直到一个路口红灯前,唐明踩稳刹车,侧头打量裘真说:“新学期,新样貌,你剪头发了?”
裘真窝在副驾里,目视前方,不轻不重地“嗯”一声。
大学开学第一件事就是军训,为了方便,裘真昨天去理发店剃了个栗子头,配上他黑黢黢的脸,这下真是行走的栗子精。
唐明也联想至此,于是半开玩笑道:“你现在整个头可真像颗栗子了。”
裘真揪着牛仔裤的手顿住,没有一点预兆,猛然间来的情绪,他冲唐明扯高了嗓门,“我知道自己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农民家的儿女嘛,配不起上流社会的你,可我这次又没跟你表白,不用你一遍又一遍提醒我!”
裘真吼完胸膛还在起起伏伏,他瞪大的眼睛渐渐泛红,唐明反应不及,脸上的笑意僵在那儿,怔愣地与裘真相视。
“嘀——”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但实际上也就十几秒,后方传来车喇叭的催促声,唐明这才意识到路口灯跳绿,他转回脸,踩下油门。
余光里,裘真仍然怒视相对,唐明冷静下来,想了想,重新开了口,“小真,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隐忍了许久的情绪被一句话刺醒,裘真像是被点燃的鞭炮,没完没了,“为什么你能接受乐哥,不能接受我?你说你拒绝我不是因为偏见,那是因为什么?”裘真陡然压低语调,充满讥讽,“别是你心里对乐哥的念头还没断。”
“小真!”唐明呵斥,“有些话出口前,要先在心里思考清楚,我对何乐要是还不清不楚,现在还有林珩什么事?”
不知是被唐明的严肃震慑住,还是怎么了,裘真闭上嘴巴,绷直的身体放松,重新靠回靠背上,他目光却始终落在唐明的侧脸上。
一边注意着路况,唐明吐字字字清晰,“何乐是个很好的人,他帮我找回失联了很久的兄弟情,我很感激他,我也不否认曾经的我对他有过爱慕,但现在,他只是我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唐明胸口直发闷,觉憋屈得很。对于何乐的感情,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他甚至连跟何乐表白的机会都没有,这段单相思就被扼杀了,可为什么连裘真都能看出他对何乐有过喜欢?还追着逼问他,正是可笑死了。
唐明语毕,车厢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裘真也冷静不少,半晌,他又问唐明说:“那你为什么,拒绝我?”
唐明先没回答问题,转头快速地看了眼副驾,又转正视线继续看向前车尾,他语重心长道:“小真,我今年三十六了,四舍五入就是快四十了,你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我要是答应你会不会太荒唐了?”
小真整个身体侧在座椅上,正面完全对上驾驶位,他静静地盯着唐明,眸光明亮,声音赌上决心,“我不在乎这些。”
“你是可以不在乎,可我不能不替你在乎。”面对大男孩的感性冲动,唐明很无奈,但他必须理智。
“我们之间相差的不仅仅只有年纪,还有年纪背后的经历、思想等等许多东西。就像你之前有段时间问我有没有好看的影片推荐给你,我说《公民凯恩》、《至暗时刻》,你不懂,然后你反过来向我推荐了什么《进击的巨人》?还有《文豪野犬》?我也摸不着头脑,事后百度才知道这些是日本的动漫片。”
唐明语速不快,缓缓说着他要说明白的道理:
“这就已经足够证明,在巨大的年龄差下,我们热爱的东西、擅长的话题都没有办法达成统一。小真你现在还小,见过的人不多,拥有的恋爱经验也有限,所以你对于爱情的认知浅薄,爱情绝不是你喜欢就可以,‘喜欢’仅仅是一段爱情开始的契机,如果有幸可以开始,往后还需要你和另一半共同付出许多许多,你们需要在很多方面都达成统一,才能经营好这段感情,你说像我俩这样鸡同鸭讲的状态能行吗?”
唐明每说一句,裘真的眼底便黯淡一分,唐明还在继续:
“你是可以不在乎,你正是敢爱敢恨的年纪,你不需要为一段感情深思熟虑,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今天爱的死去活来,明天就可以挥手潇洒,说句不太中听的话,男人和男人之间有时候就只是下半身的事,可是小真...”唐明顿了一下,再开口语速更慢了,格外认真,“我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能陪你玩爱情的游戏了,我在感情上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走的谨慎,你明白我意思吗?”
裘真点了点头,“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对你是认真的。”
他囫囵吞枣总结了唐明的一番大道理,刚说过许多话的唐明一时无话可说。温润的眉宇挤到一起,挤出一道道烦躁的横沟,唐明似是打算以沉默承认裘真的结论。
裘真鼻腔酸酸的,他想,何乐给他这次机会他还是没能把握住。
半晌,他盯着唐明抿成一条缝的唇角,舔了舔自己嘴唇,坚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我们排除你担心的这些,你能喜欢我吗?”
唐明还是沉默不语,眉头间的横沟愈加凸出。
这一刻无声胜有声,裘真彻底明白了。他明白了唐明的那句“爱情绝不是你喜欢就可以”,他不是有幸的,他的喜欢等不来开始的契机。
不忍再给唐明压力,裘真没一会坐回身体,扭头望向车窗,他偷偷抹了下眼角,最后轻声道,“别皱眉了明哥,我不问你了。”
裘真默默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路景,没再开口说话,唐明也没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难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