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樱花秘密基地(出书版)》作者:[日]朱川凑人/译:李盈春【完结】 > 《樱花秘密基地》作者:[日]朱川凑人.txt

第6章 麻雀铃松

作者:日-朱川凑人/译:李盈春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42

1

我是在初夏时分搬去那地区的,记得公寓水泥墙附近的紫阳花正在盛开。虽然花的颜色还很浅淡,叶子却绿意盎然。那水灵灵的绿叶,和老旧公寓黑褐色的外墙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真的很适合生活。”

那天房东大婶趿拉着拖鞋,在响亮的啪嗒啪嗒声中踏上铁制楼梯时,特地停下来对我说。她的五官带着异国风味,看不出多大年纪,体型却壮硕得足以通过相扑协会招生的体格检查,再加上还穿着偏白色的华丽洋装,让人忍不住想到妖怪Q太郎。

“离车站不到十分钟,商店街也就在附近……房地产中介都跟我说过,完全可以再提高租金。”

大婶的口气俨然以恩人自居。可是老实说,那恐怕只是她一厢情愿吧?这栋公寓地段是还不错,但建筑本身却不敢恭维。

公寓是栋二层楼房,每个房间各自独立,属于很常见的格局。但楼龄似乎相当久远,黑褐色的外墙四处开裂,修补的痕迹如同血管般纵横醒目。走廊上方搭的瓦楞铁皮在紫外线照射下翻卷翘起,像被机枪扫射过一般满目洞孔。户外楼梯原本是铁制的地方都生了锈,油漆斑驳,到处都像是被太阳晒暴皮的后背。这栋公寓整体状况实在很凄惨,虽然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房租要价每月三万也已经是狮子大开口了。

“这个房间采光也特别好……啊,这个你等下填好了放到信箱里。”

大婶在二楼尽头的房间前停下脚步。门把手挂着装有电力公司签约协议的纸袋,她拿下来塞给我,然后哗啦哗啦晃着钥匙串,打开单薄的门锁。

“榻榻米去年刚换过,还是新的。喔,不是去年,是前年。”

大婶絮絮地念叨着,我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里面是两个并排的六叠和四叠半房间,附带小小的厨房和水冲式厕所。不知为何,靠里的六叠间墙上有类似壁龛的凹陷部分。因为那部分比较宽敞,确切来说应该有六叠半大。四叠半的房间也有窗户,的确如大婶所说,光线很好。我不禁感到纳闷,有这样良好的光照,为何一两年就要换榻榻米。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最重要的是先确保自己有个容身的地方。

“对了,你在做什么工作?不是学生吧?”

大婶忙着打开两个房间的窗子,一边问我。我十分自然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不是学生。工作嘛……我做过很多,现在在新宿的咖啡馆上班。”

“是吗。只要按时交房租,工作什么的无关紧要。”

大婶似乎不感兴趣地说道。明明是她自己主动问的,也许我该说个更有意思的工作?我心里寻思着,把手上提的吉他盒靠在房间角落。

“你就这么点行李?”

我那天只带了吉他盒和一个小包。事实上那就是我的全部身家,但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我又撒了个谎。

“我打算明天回老家拿过来,电视机和冰箱就在这边买了。”

“那样的话,高架桥下有间卖流当品的店,去那里买很便宜。”

说着,大婶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混凝土高架桥。

这条连接上野和千叶地区的私营铁路,约有大厦的三到四层高,从窗子望出去,恰似一堵墙壁横在眼前。可能是为了有效利用狭窄的土地,铁路的正下方就是住宅和店铺,排列着几扇小巧的窗户。住在那里的人想必早已习惯了电车的声音和震动吧。

“还有……米店的话隔条街有一家,都营电车道口对面也有一家。便宜的是道口对面那家,就是离这里远了些。肉店和蔬菜店都在叫福之汤的澡堂旁边。那个福之汤呢,你一出门就会看到它的烟囱,照直往那走就对了。”

看来大婶是个热心肠,她指点着窗外的风景,把很快就要用到的生活资讯一一告诉我。

“如果你闲时散散步,慢慢就会熟悉环境,不过刚开始肯定很挠头。毕竟不熟悉这一带的人很容易迷路。”

大婶说得简直再对也没有。

这地区的小巷就像蜘蛛漫不经心织成的网,有时随心所欲地分岔,走上十几米又汇在一起,有时看着很近的地方,却要绕一大圈才能到,让我觉得这完全是住户随便乱盖房子的结果。所谓的十字路口也很少是规整的十字形状,有的像潦草的片假名“オ”“ネ”,有的更是奇形怪状,复杂莫名,让人联想到“家”这个汉字。万一发生火灾,都不晓得该往哪儿逃。

“不过只要熟悉了,这里绝对是个好地方。大家都说毕竟是老街,人情味很浓。这一带的住户都是善良的好人。”

大婶眯着眼睛正说得起劲,突然,从敞开的窗子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粗野的吼叫。那声音仿佛就在我身边炸开一般,吓得我缩成一团。仔细一听,那不是动物,而是人的咆哮。

“这帮混蛋,给我闭上臭嘴!不然我宰了你们!”

听起来实在不像善良的好人会说的话,我不由得望向大婶。

“叫你们专门讲刺激人神经的话,看样子不把你们揍明白是不行了,混账家伙!”

我战战兢兢地从另一扇窗子望出去,公寓前的狭窄小巷里,四个男人正在推推搡搡。其中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身材高大,让人联想到摔跤手巨无霸鹤田^[巨无霸鹤田(1951-2000),本名鹤田友美,日本著名职业摔跤选手。身高1米94,体重112公斤。],另外三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把他团团围住。不过再仔细看,原来是高大男人揪着其中一个穿polo衫男人的领口,另外两个男人用力抱住他,试图让他松手。

“松先生,知道啦知道啦,都是我们的错。”

“拜托先松松手,菊池快死啦!”

看来只是那高大男人在发飙,其他三人完全被他震住了。这也难怪,单从外表来看,他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恐怕也有一百一十公斤,虽然肚子上有赘肉,但胸膛厚实,胳膊强健,体型说是职业摔跤手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能以人多取胜,换了我也绝对不会去挑衅这样一个彪形大汉。

“唉,受不了……一大早就喝上了。”

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大婶幽幽地说。

“只要有点钱马上就喝酒,真是够了。”

那天是工作日,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要说发酒疯,也确实是太早了些。

“看你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个人哪里善良了’……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见我目瞪口呆,大婶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河本先生,你也尽量别去招惹那穿背心的男人。他叫铃松,脾气暴躁得很。”

“铃松是他的名字?”

“不是,其实是叫铃木松五郎还是松次郎来着,不过这附近都叫他铃松。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还是人憎狗嫌的。”

我和大婶谈论的当儿,那个叫铃松的男人松开揪住对方衣领的手,朝他下巴上猛击一拳。男人被打得一口气飞出将近两米,重重撞到附近的木板墙上。木板墙当场被撞破,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男人倒在陌生人家的院子里——简直像在看成龙的电影。

“大婶,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坦白说,那时我真的被吓到了。虽然并不排斥电视上转播的摔跤比赛,但我很少亲眼目睹真正的斗殴。眼看其他男人似乎彻底丧失了斗志,如果放任不管,周遭恐怕会变成血海。

“即使报警,也得去到大街上才有公共电话亭。”

二十五年前手机还不普及,只有极少数人才拥有。我当然也不会有。

“可是,这样下去可不妙呀。”

就在我惶惶不安的时候,大婶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了。

“啊,没事了……阿博放学回来了。”

“阿博?”

我顺着大婶伸出的肥壮手指望去,只见细窄小巷的那头,一个看似读小学二年级的男孩正朝这边跑过来。他身穿格子短袖衬衫搭牛仔短裤,背上的黑色双肩背书包随着奔跑微微晃动。

“那男孩就是阿博?”

“没错……他是铃松的儿子,不过很乖,一点都不像他爸。”

飞奔而来的少年,向扬起胳膊的铃松扑了过去,叫道:

“爸爸,住手啊!”

怒气冲冲的铃松似乎一时没注意到儿子,他发出含混的咒骂声,两手抓住旁边男人的衣领猛力摇晃,两脚离地的男人乱蹬乱动,恐惧得表情都僵硬了。

“爸爸你真是的!”

少年看看不是办法,于是弯下腰,照着铃松的屁股大胆地来了一记漂亮的回旋踢。“咚”的一声,随着擀面杖打在被子上似的沉闷声响,铃松终于停下了动作。

“喔,是阿博啊。”

令人吃惊的是,一认出少年,铃松的神色就有了戏剧性的变化,从地狱恶鬼般的形相瞬间变成温和的表情。

“爸,你又白天喝酒了吧?就不觉得对不起老天爷吗?”

少年说话意外的老成,和他的年龄很不搭。

“哪有。老天爷说白了,不过就是天上的星星。”

没想到铃松也会反击,从他的外表还真是看不出来。

“别强词夺理了,快松手。”

少年一说,铃松就乖乖松开了那个男人。这一对活脱就像驯兽师和狮子的关系。

“今天就算放你们一马,下次再敢瞧不起人,非宰了你们不可!”

铃松低沉着嗓音一说完,两个男人立刻抬起倒在附近人家院子里的男人,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这件事总算了结了。)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时,铃松突然板起脸,朝我这边喊道:

“喂,那边那个弱不禁风的家伙!从刚才就在那里看什么看!”

被他那猛兽般的眼光狠狠盯着,我顿时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正好介绍一下,铃木先生,这位是今天入住的河本先生。”

房东大婶只当没听到铃松那句不客气的话,抢着替我答道。

“他是第一次来这边,要请你多多指点呢!”

怎么这么自说自话?我正在纳闷,大婶又满面春风地说:

“铃松先生就住在楼下……所以为你着想,最好别太吵到他。”

2

人世间可以用不幸来形容的事多如恒河沙数,但“附近住着可怕的人,或者说无法理解的人”这种事,不幸指数恐怕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从知道楼下住的是铃松那一刻起,我在这栋公寓里的生活不啻陷入了死胡同。既然住在公寓,我当然会注意不打扰到邻居,可是对方若是当地名声赫赫的武斗派,就得多加几倍的小心。万一什么事触怒了他,只怕什么警告也没有,子弹就直接飞过来了。

(我也太不走运了。)

在公寓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我裹着从附近店铺买来的薄被,深深哀叹自己的不幸。

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如今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委实不可思议。

那一夜的我如何能想到,日后我会和铃松父子越来越亲密,交情好到一起吃晚饭,一起喝酒?

起初,我当然是尽可能地不招惹铃松父子。

那天打过招呼后,我从附近的干货店买了黄桃罐头,代替搬进新居后照例要馈赠四邻的荞麦面送了过去,以后便刻意避免打照面。只要不和他们见面,自然就不会发生什么纠葛。

每次出门前,我都谨慎地先仔细窥看外面的动静,确定无虞后才打开门。要说我如此小心戒备,为何后来仍和他们有了交谈,那完全是因为铃松的儿子博明——也就是阿博的缘故。

诚如房东所说,阿博这孩子一点都不像他爸铃松。单从长相上看,他和铃松也天差地别,也许他长得像妈妈吧!

铃松薄眉细眼,看上去似乎有点迟钝,却又透着凶恶之感。而阿博却是双眼皮,大眼睛,水灵灵的很招人喜欢。因为耳朵很大,有些朋友叫他“小飞象”,但他身材单薄,和同年级的孩子相比只怕也算是小个子。父子俩一起走在路上,十足就像老虎和兔子亲亲热热地结伴同行。

阿博虽然是个孩子,却很有教养。这样一个不争气的老爸,肯定给他平添了许多烦恼,但他却异常成熟而坚强。他最令人喜爱的美德,就是会一丝不苟地和人打招呼。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也算是美德吗?

和人见面的时候当然应该打招呼,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有很多人做不好。尽管我出门前都要窥探动静,极力避免和他们打交道,但阿博只要在街上见到我,必然特地停下脚步向我问候。

“河本先生好!”

我毕竟没有那么冷酷无情,可以不理会一个读小学二年级孩子的问好。虽然心里也会嘀咕:他可是铃松的儿子啊……但谁能厌恶一个每次见面都会打招呼的少年呢?

所以我也很喜爱阿博。搬来一个月左右的时候,我和阿博正式成了“伙伴”。话虽如此,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只是我在他面前表演了一个小魔术。

那天为了买吉他弦,我难得去了趟闹市区。但我常用的弦是个冷门品牌,在上野一带的百货公司和唱片行都买不到,只能去乐器店一间间找。如果是以前,我会去御茶水那边熟悉的店,但因为某种原因,我不能在那里露面,所以只有苦苦寻觅。

好不容易买到了三套琴弦,返回公寓时,太阳已将西沉。当时正值梅雨季节,罕有放晴的日子,每天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生活,但那天却出现了久违的美丽晚霞。

我从车站附近的大街连拐几个弯,沿着蜘蛛粗枝大叶织成的小巷来到公寓前时,阿博正坐在铁制楼梯的半中间。周围别无人影,他似乎感觉有些孤单,抱着自己的膝盖。

“啊,河本先生,你回来啦。”

发现我的身影,阿博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可是看到他那寂寞的样子,我心里不禁微微一痛。

那时我已从房东那里得知,阿博没有妈妈。据说在他还是婴儿时,妈妈就因病过世了。

“铃松是这么说的……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跟脾气那么暴躁的人一起生活,就算是我也受不了。”

大婶似乎在暗示,阿博的妈妈是弃铃松而去。真相究竟如何,我也无从知晓。只是,我也在儿时就与妈妈天人永隔,一个没有妈妈的少年望着晚霞时,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感同身受。

“喔,对了,你是叫博明吧?”

我不忍心就这样径直走过,于是一边说,一边在下一级台阶坐下。阿博显得有些意外,但立刻就绽开笑容,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在发呆。”

虽然是老街长大的孩子,阿博的语气却很有礼貌。

“爸爸在上班?”

“是啊,最近通常七点左右回来。”

听他的口气,铃松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我心想,该不会是当建筑工吧?一问才知道,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爸爸在做疏浚下水道的工作。”

“疏浚?”

“爸爸以前说过,简单来讲就是清理下水道的活计。”

如果是现在,只要写出“疏浚”这两个字,我就会明白工作内容是清除下水道的淤泥,但当时即使阿博向我解释了,也还是似懂非懂。

之后,我和阿博坐在铁制楼梯上聊了很多。聊来聊去,话题始终围绕着他的父亲——铃松。

“乍一看到他打架的样子,可能会觉得他超级可怕……其实并不是那样。”

阿博的口吻很像大人。

“他只是一被怒气冲昏头脑,就立刻动手。”

(不不,所谓“可怕的人”,说的就是这种人啊。)

“可是他从来不会欺负弱者。”

(坦白说,前阵子挨揍那家伙看上去就是弱者呢。)

“在家里的表现,也说得上老实。”

(就算是狮子,在自己家里也会很老实。)

听着阿博的话,我在心里偷偷回应。不过我当然不会说出来。万一阿博是个跟父母无话不说的好孩子,我的性命就如同风中之烛了。

“博明,你很喜欢爸爸呢。”

等阿博一口气说完,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一看就知道了……说起爸爸的时候,你的表情快乐得不得了。”

我一说,阿博抚摩了几下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爸爸真的什么都会干。虽然我家没有妈妈,但做饭和针线活儿也都是爸爸一手包办。”

“哎,这样啊。”

想象着公寓窄小的厨房里,人高马大的铃松缩手缩脚地做着饭,我不禁有点想笑。但做针线活儿的场景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一双大手竟然可以灵巧地飞针走线?

“他做得很好喔。不过其实并不拿手,所以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说着,阿博皱紧眉头学给我看。我条件反射地想,他果然一点都不像铃松。

就在这时,我看到阿博的衬衫口袋里装着一叠卡片。这种印有Q版机器人的亮闪闪卡片,正是当时孩子们热衷收集的对象。

“不过,你爸爸再厉害,也不会这一手吧?”

我一时起了逗弄他的念头,向阿博借来一张卡片,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下一个瞬间,那张卡片就在阿博眼前倏地消失了。

“呜哇,好神奇!”

阿博的双眼顿时和卡片一样闪闪发亮。魔术果然对小孩子很有杀伤力。

我再接再厉,两手各持一张卡片,同时倏地消失,又倏地出现。

其实只是迅速把卡片藏到手背,但只要手法完美,看起来真的很炫。念高中时,朋友告诉我这对提高吉他技巧很有帮助,于是我反复苦练,终于练成了这手绝技。不过朋友也说,我只会这么一招,未免太过单调。

“这是怎么做到的?”

“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我几次岔开话题,阿博却说什么都想知道个中奥妙。对于神秘的事情,让它保持神秘才能乐在其中,但小孩子毕竟没有这种觉悟,只有长大以后才会这么想。

“老实跟你说吧……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伙伴’。”

“伙伴?什么是伙伴?”

听了我故意刁难的话,阿博皱起眉头。

“这个嘛……就是类似朋友的关系。”

“那,我也要成为河本先生的伙伴!这样就可以告诉我了吧?”

“不好意思,这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讲话不许那么客客气气。”

听我这一说,阿博用打量外星人的眼光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嘻嘻一笑:

“我晓得啦,哥……这样总行了吧?”

“嗯,合格!”

就这样,我和阿博成了“伙伴”。现在想想,这种死缠烂打的做法,有点不像我的作风。

3

古人有句话,叫做“射将先射马”。

不愧是流传后世的名言,一语道破世间的真理。而这话反过来说,就是“如果随随便便射了马,大将也有可能自己杀到门上,你要心里有数”。我切身体会到这句相反的真理,是在七月初的一个星期六。

那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有人敲房间门。

当时我正在六叠间里看电视上的夜间棒球比赛,因为通常只有推销报纸的人登门,我坐着没动,只回了句“不需要订报纸”。反正从亲兄弟到以前的朋友,谁都不知道我住在这里,所以不可能是熟人。

但也许是没听到我的回话,敲门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敲得更重,间隔也更短,似乎很着急。

(有完没完,都说了不用订报纸了!)

我终于忍耐不住,起身来到门口,没好气地用力打开门。我是想借此表示,如果对方要强行推销,那我也有我的打算。

“要敲几次门才够?听到了就快点出来啊!”

站在门外的不是推销报纸的人,而是穿着背心的铃松。他不悦地皱着眉,嘴巴也鼓了起来。

一看是他,我仿佛真切地听到了“唰”的一声,脸上血色尽褪的声音。

“莫非……是给您添了什么麻烦吗?”

我问道,感觉喉咙干渴得要命。

“什么麻烦也没有。先不说那个,一起去洗澡吧?我儿子死活想和你一起去。”

“哥,一块去洗澡吧!”

说到“我儿子”时,阿博从铃松腿后探出脑袋。

想也知道,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并不介意和阿博一起去洗澡,因为我们已经成了“伙伴”,就是一起洗澡也不妨,问题在于,同行的还有铃松。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最近我儿子似乎和你很要好。既然你这么照顾我家宝贝儿子,我做爸爸的也应该有点表示才对。回来我请你喝一杯,你快去收拾东西!”

仓促间我想不出该如何是好。虽然可以一口回绝,但我觉得这个选择相当危险。

“真是对不起……我正在看棒球比赛。”

我脱口说出这个自认为很好的借口。一直以来,日本人都很能理解别人对棒球如痴如狂的热爱。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铃松的吼声盖过了。

“混蛋!那种东西过后看下结果不就得了!少啰唆,快去收拾一下!”

“是!”

我条件反射地乖乖答应。如果有谁笑话我的狼狈,这人准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从头顶传来焦雷似的一声吼,不管是谁都会这样反应,并不是因为完全被铃松的气势压倒,绝对不是。

(感觉有点怪怪的。)

几分钟后,我心里嘀咕着,和铃松父子一起前往附近的“福之汤”。我觉得突然间裸裎相对来得太快了,可是社会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没道理好讲。不管怎样,只求不要刺激到铃松,平平安安过去就谢天谢地——我怀着这种悲壮的心情,走在昏暗的小巷里。

如果说还有什么让我感到安慰,就是阿博的雀跃不已吧。

去往澡堂的路上,阿博一会儿在我前面,一会儿在我后面,开心得又蹦又跳。他还不时看一眼我的脸,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我问。

没想到阿博忽然压低声音,反过来问我:

“其实我老早就想问了……哥你以前是不是上过电视?”

“我上电视?好奇怪,我又没干坏事。”

我笑着回答。

“不是上新闻,是歌曲节目。有一个组合叫什么名字来着……browns还是brassieres?他们在节目里唱过歌。”

“Brassieres”^[该词意为“胸罩”。]是什么鬼……我心里想着,并没有纠正。正确的名字是“Blowers”。

“没有,你认错人了。”

我干脆地否认。阿博却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似乎想强调他不可能认错。

“可是,前阵子电视上也说,Brassieres的一名主唱下落不明,迟迟没有找到……该不会这个人就是你吧?”

“怎么可能。”

我对这个可爱少年的话付之一笑。

“我是没听说过这个组合啦,不过既然连你都知道他们,应该多少有点名气吧?他们肯定很有钱,也很受女孩子追捧对不对?”

“嗯,他们有大把女歌迷。”

“换了阿博你,会脱离这样的组合吗?我反正是不会。在那里保准快活似神仙。”

“话是这么说……”

听了我的回答,阿博显得不太服气。

“可是电视上那个人的长相,跟哥简直一模一样,不过他是一头乱蓬蓬的长发。”

“所以不是一个人呀。我的头发从来没乱蓬蓬过。”

“可是……”

阿博还不肯罢休,走在前面的铃松制止了他。

“阿博,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不是,你不要一个劲儿打听别人的事。”

只有和阿博讲话时,铃松的口气才特别温柔。如果他平常也这样说话,生活想必会轻松许多。

被父亲告诫后,阿博终于闭上了嘴。老实说,我真是如释重负。

之后我们三人洗了澡,回来的路上去了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酒馆。小酒馆有个莫名其妙的名字——“醉所独来”,似乎读成“すっとこどっこい”,但我觉得汉字和假名对应得很牵强。

在那里,我第一次和铃松对酌。这场酒喝得意外的安静。

铃松喝酒像喝水般痛快,但既不大声吆喝,也不手舞足蹈,没有丝毫失态。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明明是喝醉了大闹,现在的表现却判若两人。

(难道他喝多了就会耍酒疯?)

我也曾见过有人原本喝得自得其乐,超过一定量后就态度大变,闹得天翻地覆,说不定铃松也是这样。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举动,但过了好久,铃松依然沉静如常,反倒是我先颓然醉倒,出尽洋相。

“搞什么,年纪轻轻的,这么不争气。”

我似乎一喝醉上半身就会顺时针方向晃个不住,当时一定也是那副德性。尽管坐在旁边铃松一再提醒我,我还是几次撞到他身上。不过也正是因为喝醉了,我才会问出那么大胆的问题。

“铃松先生……我搬过来那天,你痛打了三个男人,看上去气得不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即使问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搞不好还会触怒铃松。直到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一想到自己当时竟然直截了当地问他这种事情,我的背上都会直冒冷汗。

“哦,很无聊的事,不值一提。”

铃松一度想敷衍过去,但不知他心里想了些什么,凝视了片刻在旁边看电视的阿博的背影后,终于漫不经心似的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总是很起劲地一遍遍在我跟前说不中听的话。要是偶尔一次,我也就算了,可是有句话叫做‘事不过三’。”

“铃松先生不爱听的话是什么呢……应该不会告诉我的吧。”

我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铃松瞥了我一眼,也自言自语般地回答:

“那些家伙几次三番地跟我说,我和阿博一点都不像。”

这个说法我也完全赞同。

“你还是单身,可能体会不到……听到这样的话,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会高兴。”

不等我老实说出感想,铃松已经抢先解释。

“不过,这孩子确实像他妈妈,没有那么像我。可是特地来说这件事,总是让人很恼火。”

铃松说得没错,当时的我,还没办法理解他的感受。

虽说孩子是夫妇爱情的结晶,但通常并不会完美地综合父母的相貌,而是乍一看就很像父亲或者母亲。

所以即使阿博长得不那么像父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为阿博的将来着想,这甚至可说是一种幸运。

(原来如此……铃松先生太爱阿博了,没办法。)

醉醺醺的我得出这个结论。

或许铃松对独生子阿博长得不像自己感到很遗憾。由深厚亲情而来的独占欲,演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感情,所以他才不容许别人说三道四。

也可能就如房东大婶的猜测,是阿博的母亲厌恶铃松,离他而去。出于对前妻的怨恨,他无法接受阿博长得不像自己,反而更像前妻的事实。

(总之最好别在这个人面前提起前妻的事,还有阿博长得不像父亲的事。)

铃松之所以愿意告诉我前些日子打架的原因,大概也是想提前给我一个忠告:“如果想和睦相处,就要理解我的苦衷。”

我晃悠着上半身,把这两件事牢牢记在心头。

4

几天以后,发生了那件事。

也许一切都只是偶然,并不值得特别记述,但我至今都坚信,那是个小小的奇迹。

当时我准备去车站前的银行提取生活费。

搬来公寓时,我对房东大婶说我在上班,其实我根本没去工作。以前的工作给我带来了无穷的痛苦,但薪水还算丰厚,我就靠原来的积蓄过日子。

那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我照例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巷拐了几次弯,来到邻近大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公园。公园呈歪斜的平行四边形,似乎是见缝插针造出来的,里面的设施也很寒碜,只有小型滑梯和秋千可供嬉戏,此外就是木制长椅和几丛满天星。

我平常去车站都会路过这里,但公园里难得见到人影。因为对想嬉闹的孩子来说,地方不够开阔,对想歇脚的大人来说,景色又索然无味。

可是那天我却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男人独自坐在油漆剥落的长椅上,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那是……铃松先生吧。)

没错,那个高大男人正是铃松。但让我吃惊的,并不是他在工作日的白天待在那里。

他的工作类似修路,根据现场情况,有时白天作业,也有时只能夜间作业,所以上班时间和休息时间都不一定,白天在街上闲晃也不奇怪。我吃惊的是,当时他一脸沮丧。

虽然睁着眼睛,视线却怔怔地望着脚下,几乎不会左右移动。嘴巴抿得紧紧的,一直笔挺的脊梁也弯了下去,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

“铃松先生!”

我想他一定是身体不舒服,急忙跑了过去。

“啊……是你啊。”

看到我出现,铃松稍稍移过视线,很快又望向脚下。

“你怎么了,待在这种地方……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一边问道。铃松轻轻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我听到他小声说:

“……我在等。”

“等什么呢?”我反问。

铃松轻轻打开叠放在膝上的手掌给我看。

“等麻雀死去。”

我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不过铃松粗大的手掌里,确实有一只麻雀。它的翅膀微微张开,但一看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这只麻雀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去学校路上,阿博发现的……不知道是被猫袭击了,还是从哪里掉了下来。”

麻雀的身上没看到血迹,被猫袭击的可能性不大。

“麻雀会从哪里掉下来吗?”

“应该是被坏小孩用石子打中了吧。”

听我这样问,铃松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总之,我在等待它死去……因为阿博拜托我了。”

一头雾水的我,尽量挑选不会刺激到铃松的话,请他告诉我事情原委。

“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望着掌心的麻雀,铃松语气平静地说。

“早上阿博出门上学,还没五分钟又回来了,说在公寓附近的路旁发现了这小家伙,然后万分急切地跟我说,要我救救它。”

啊,这的确是阿博会说的话,我心想。

“可是……它情况不太妙。”

我不是兽医,但也看出这只麻雀似乎撑不了太久。虽然偶尔想起似的扇动一下翅膀,但软弱无力,嘴的色泽也很暗淡。更重要的是,麻雀虽然体形小巧,毕竟也是野生动物,它没有试图逃离铃松的掌心,说明已没有任何体力。

“这么棘手的事情,阿博轻松一句话就交给了我……可是不管阿博拜托我做什么事,我都要想办法做到。”

说起来,阿博确实为有一个能干的爸爸而感到自豪。

“我也是个笨人,当时就跟阿博说:‘放心,包在爸爸身上!’”

铃松伸出右手中指,轻柔地抚摸躺在他左掌心的麻雀脊背。受惊的麻雀扑打着翅膀,但明显比刚才更虚弱了。

“可是,实在没法子啊……那孩子马上就要哭丧着脸了。如果有可能,我真不想看到他伤心的模样。”

铃松仿佛在向我诉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可是啊……即使是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这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如果请专业的医生来诊治,说不定还有希望。”

“恐怕已经晚了。”

铃松有气无力地打断了我的话。

“要是阿博刚带回来的时候,也许还有救……现在已经迟了,救不了它了。”

铃松说话的时候,麻雀的动作已逐渐变得迟钝。我也看得出来,麻雀正在死去。

“说真的,我也想过请医生看。我翻了公共电话亭里的电话簿,也找到了宠物医院。”

铃松喃喃地说着,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可是……我没有钱。我全部的财产凑起来,也只有四百元,你觉得这够付宠物医院的费用吗?”

我无言以对。原本我也没去过宠物医院,不知道会花多少费用,不过以前偶然听人说过,动物如果没买保险,收费会很高。

“而且如果花掉这四百元,今天晚上阿博的晚饭就没着落了……很可怜吧?我就是这么没用。”

铃松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却不知说什么好。也许去了宠物医院也救不了麻雀的性命,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牺牲阿博的晚饭。

“所以我想,虽然做不了什么,至少要守着它直到死去。这样多少也算有个交代。”

说完,铃松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心里不无疑问,觉得并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我不想说“不过是只麻雀”这种话,但一只麻雀的生死,有必要看得这么认真吗?世界上多的是麻雀默默无闻地活着,又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死去。

(他一定觉得有这个必要吧。)

因为他已经答应了儿子,而且他也不是那种可以若无其事地抛弃受伤麻雀的性格。从他对阿博的慈爱也可以看出,虽然长相很凶,但他其实是个感情深挚的人。

“人啊,真的很没用……麻雀快要死了,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铃松用怜爱的眼光望着垂死的麻雀,怅然地说道。不知为何,这句无心之语强烈地震撼了我。

人真的很没用,无法挽回即将逝去的生命。如果对方是人,至少还可以安慰他“不要怕”,但对方是麻雀的话,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只能默默地看着它那比人类更脆弱的生命燃烧殆尽。

终于,铃松掌中的麻雀一动不动了。

我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嘴,又捏起它那无力耷拉着的翅膀,但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条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已经在铃松粗大的手掌上消逝了。

“不好意思,想请你帮个忙。”

“好啊,什么事?”

现在想想,那情景多少有点古怪。毕竟大白天的,两个男人悲伤地望着小麻雀的尸骸,然后凑到一起说话。

“可不可以跟阿博说,麻雀恢复了活力飞走了?”

“可以……就这么办吧。”

想到请爸爸照顾麻雀的阿博的心情,我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必要特意告诉他真相。

然后我和铃松在公园的满天星下挖了个小洞,为麻雀举行葬礼。

“我说你啊,为什么辞掉工作不干?”

铃松一边挖洞一边问。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不过应该是份好工作吧?你自己也说过,钱赚得很多。”

“有的工作虽然很赚钱,可是也很痛苦。”

我也一边挖洞一边回答。看样子铃松心里早已雪亮。

“本来那份工作就有受骗的味道。我和同伴有自己希望尝试的音乐,公司却把我们包装成偶像团体。”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听过一点你们的歌,可真是够丢脸的。”

“啊,拜托不要唱,不然我会揍人的。”

“嘿,就你这身板还想揍我?”

不久,我们挖好了一个大而深的洞穴作为麻雀的坟墓。把麻雀安放在洞穴中央,我们静静地填上土。

“不过,不是很可惜吗?也有人很努力想从事你那样的工作吧?”

“铃松先生,失去最看重的东西,就等于失去了一切。是真心想做音乐,还是只想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选择的目标不同,结果也会大不相同,你不觉得吗?”

以前的工作受到很多人的支持,也获得了相当的成功。可是我一点都不快乐,反而觉得越是成功,就离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越远。

“可是,逃走不太好吧?不会给公司和同事带来麻烦吗?”

“我不是逃走,只是拒绝续约。可是其他的成员不理解……他们似乎迷上了被追捧的感觉。”

为此我备受指责。被一道打拼过来的伙伴责怪,让我很受打击,我感觉到他们内心对音乐的雄心已经荡然无存,这也让我倍感痛苦。

所以我决定暂时远离他们。我想一个人重新思考种种问题,于是离开了家。附带一提,虽然他们宣称我“失踪”了,但续约谈判依然搁置,并没有损害事务所的利益。

“这样可以了吧?”

麻雀的坟墓很快堆好了。约一碗土的小小土堆,真的很不起眼。

“好了,大功告成。”

地上掉了一根冰棒的细棍,我顺手插了上去。

“做得太过火了,混蛋!”

我后颈上立刻挨了铃松一巴掌。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但铃松却意外的古板。

“铃松先生,阿博捡到那只麻雀是在早上对吧?这么长的时间,你一直待在那个公园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