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来信,请恕我冒昧。
也许这会让你很吃惊,可是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所以终于下决心提笔。我的字很烂,信也很长,希望你能看到最后。
我知道你,但你未必了解我,所以我可能写得稍微啰唆了些。有的事情也许你早就知道,有些地方又写得不够清楚。我是个脑子不好使的男人,不过,我已经很努力在写了……但愿你能用宽宏的心胸来看这封信。
2
写完这段郑重的开场白,我不禁有些悲哀——真的提起笔时,我竟然不晓得该从哪写起。
毕竟这是我上学以来,头一遭写文章,所以想不出什么华丽字眼。老实说,光是写这么一小段,就花了我将近两个小时。
还是先从我自己说起吧。我生长在东京的老街区K町。
老街区也多种多样,但K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穷人聚居、散发着杂乱无章氛围的地方。细窄的小巷旁,覆着白铁皮的屋舍挤得密不透风。这些似乎都是战后仓促搭起的简陋棚屋,但经过漫长的岁月,就成了现在的老街。
因为有很多从事金属加工、压力成型的町工厂,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机油和塑料粒料熔化的味道。只要深吸一口气,鼻腔深处就充满了刺激性的空气。再加上路两旁是三十公分宽的下水道,家家户户的生活废水潺潺流淌着,汇入町中央的小河,给空气中又平添了五花八门的气味。
我就住在临河的一栋小公寓里。
迈上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最里面——也就是最靠河边的那个房间。从我记事时起,就和我那有点弱智的爸爸住在那里。
我没有妈妈。
听爸爸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在酒吧上班的妈妈就跟一个理发师客人跑了。
我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过,应该是个又瘦又小的女人。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爸爸恋恋不舍地留下了一件妈妈穿过的洋装。那件洋装常年挂在房间角落的墙上,从它的尺寸和形状,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那应该是她上班穿的衣服,色泽鲜红,手感光滑,胸前有细微的压褶,透着点艳丽的风情。
也许你会觉得我冷漠,但我从来没有怀念过妈妈。同样地,我也从来没有恨过她。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在我的心里,跟“妈妈”有关的回路已经整个脱落,对这个字眼再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稍微明白我的感受?
我会有这样的心境,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总之对我来说,“妈妈”这种东西,就像幽灵和宇宙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许多人对“妈妈”这个词怀有深挚的感情,我却毫无感觉,也从未因为被她抛弃而怨恨过。
与我相反,爸爸内心似乎还燃烧着对妈妈的憎恨,动不动就要骂上几句。
“这么小的孩子也丢下不管,你妈妈真是个垃圾,宰十次也不解恨的畜生!”
从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开始,爸爸就无数次在我耳边喃喃咒骂,所以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粗森”。不过这是爸爸后来喜滋滋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可是,每当我想起妈妈时,想象中的她确实长着条尾巴。少儿漫画里常有拟人化的狗狗,妈妈就是那样,裙子后面有一个圆圆的孔,伸出毛茸茸的白色尾巴。这当然只是我小时候的胡思乱想,不过说来好笑,直到今天,我仍然总觉得妈妈真的有尾巴。
前面我也说过,爸爸是个有点弱智的人。
如果是专门领域的医生,应该可以指出一个确切的病名。他连简单的加减法也要掰着手指才能算出来,小学低年级就会学到的汉字也识不得几个。本来如果其他方面正常的话,也没什么问题,麻烦的是,爸爸对是非对错的判断也非常怪异。
就因为这样,他不是随便骑上别人的自行车兜风,就是在商店街的小型超市偷东西,惊动警察成了家常便饭。念小学的时候,我到底去车站前的派出所领了多少次人,真是数都数不清了。
尽管如此,他总算没遭过牢狱之灾,这都亏了老街的人宽宏大量。
随着他三天两头地惹出乱子,渐渐地,派出所警察和商店街的人都觉得拿这家伙没法子,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通常都不加追究。就像玩捉迷藏游戏的时候,年龄小的孩子会享受“豆子”的特别待遇,即使被抓到也不用当鬼,爸爸也是同样的道理。现在想想,实在值得庆幸。
虽然爸爸自己还算好运,我却因此留下了很多难堪的记忆。孩子的社会是格外残酷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皮球一样,毫不客气地朝我砸过来。
“喂,傻子〇〇(我爸的名字)家小孩在这边喔!”
“那小子手脚也不干净,一不留神东西就进了他口袋,咱们可得当心点!”
小时候,不管是去公园玩,还是走在路上,我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冷言冷语。不仅如此,在沙池玩的时候也会被兜头泼下泥水,奔跑的时候还时常被绊倒。
那些孩子肯定觉得,既然是傻子〇〇的小孩,欺负一下又有什么关系。这也难怪,不管怎样,父母和小孩总是被视为一体的。
说白了,因为爸爸是老街上的“豆子”,在孩子的世界里,我就扮演了相反的角色。要说不难过是骗人的,但一想到正因为这样才得以结识她,就又觉得不无幸运。
她叫优子。人如其名,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小学一年级的秋天。当时我正在公园里被一群附近的孩子欺负。
“我说你啊……这儿是我们的游乐场,你给我滚开!”
“从刚才就在那碍眼……〇〇的小孩还这么没眼色!”
记得我是被几个大孩子围在中间,正遭受七嘴八舌的攻击。具体原因我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是个巴掌大的公园,他们应该是想打软式棒球,所以嫌在那闲晃的我碍事。
“你再怎么晃来晃去,我们也不会带你玩的!”
“我也没想跟你们玩呀。”
我刚说完,领头的孩子就猛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〇〇的小孩也敢这么说话?”
回想起来,孩子的世界真的很麻烦。
龌龊事一点不比大人世界里的少,而且因为单纯,想法更加直接。尤其是吵架,如果不够强壮,又没有人撑腰(最有力的靠山还得数父母),通常都会被声音大、人数多的那一方欺侮。
“识相点,不然有你的苦头吃,知不知道?”
“趁我们现在还客气,乖乖回去才对。”
K町民风的粗野是出了名的,他们也不愧是在那长大的孩子,一个个牙尖嘴利。很快他们就动起手来,我的头上、背上挨了不少拳头,但每一拳都不算太狠,每个人脸上还都笑嘻嘻的,为的是别人责怪起来,可以狡辩说“我们只是闹着玩而已”。
“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下手越来越重,就在我抱着头缩成一团时,公园入口附近突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子恼火地吊着眼梢,正朝这边走来。她穿的开襟毛衣有点小,显得胸部格外饱满。我完全不认识她。
“这么小的孩子,你们竟然合伙欺负他。”
当时我已经念一年级了,但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瘦小,她显然以为我还是幼儿园儿童。
“我们只是跟他开玩笑啦。”
围殴我的孩子当中,果然有一个人这么说。
“我看可不像。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少女嘟起嘴问。那些孩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言不发地跨上了停在公园入口旁的自行车。
“等等……你们倒是说话啊!”
他们不理会少女的话,径自抱怨着出了公园,等到了随时可以逃跑的地方,其中一个人大声叫道:
“啰唆死了,胖女人!”
其实那女孩一点都不胖,只是略显丰满,但小孩子什么都可以拿来嘲笑。不过,她也没有忍气吞声。
“你胡说什么?”
她拔腿朝自行车追去,身手意想不到的敏捷,一转眼就冲出了公园。在我视线以外的地方,很快响起一脚把狗踢飞般的刹车声,接着就是响亮敲头的声音。如果再附带某人的惨叫声就更解气了,不过她毕竟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
“真是不像话……小弟弟,你没事吧?”
不久少女回来了,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我出门时都会在胸前别上姓名卡,她看到卡上的学校名称,顿时瞪大双眼。
“咦,你是一年级学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年龄很小呢。”
虽然年龄上只差一两岁,但在孩子的世界里,幼儿园儿童和小学生的待遇可是截然不同。就算个头再小,把小学生当成幼儿园儿童也很没礼貌。
不过在这一点上,我也没资格责怪她。因为她个子很高,我以为她肯定是初中生,一问才知道原来上小学六年级,刚刚转来我念的小学。
“上个星期天搬过来的,住在临河一个叫××庄的地方。”
“哟,那栋公寓就在我家对面!”
K町至今仍有很多高级的小公寓,不过那里当时就是栋普通公寓。
“那咱们就是邻居啰……多多关照。”
说着,她朝我伸出右手。我起初不明白她的意思,困惑地歪着头。
“你发什么呆哪,这个时候应该要握手啊!”
被她一催,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电流般的冲击从手心直蹿到脖颈。开学典礼和运动会入场仪式的时候,我也曾牵过旁边女生的手,却没有任何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日后想来,我一定是在那一瞬间喜欢上了优子。或许有人会说,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可是感情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
“对了,你是在这里等谁吗?”
握住我的右手用力摇晃几下后,优子问我。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们一开始叫你走开的时候,你赶快开溜不就没事了吗?那样也不会挨打了。”
看来她目睹了事件的整个过程。
“叫我走我就走,我才不干呢……那多丢脸。”
我这么回答后,优子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很好,姐姐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不用说,这句话让我心里怦怦直跳。
3
这一切都是遥远的过去了,细节已模糊不清。
最近我的脊背痛得厉害,有时甚至没法冷静地思考。我想是这阵子打零工干活太拼了,可是痛得坐到长椅上都很艰难,不管干什么事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也真是让人烦恼。
这种时候只要喝点小酒,整个人就会飘飘欲仙。几杯酒下肚,血液循环加快了,背上的疼痛立刻缓解,脑子晕晕乎乎的感觉也很不坏。
这时回想起儿时的事情,心头满是幸福。
本来喝了酒头脑应该变迟钝才对,但不知什么缘故,那些快乐的往事从记忆的迷雾里逐渐浮现,就连早已忘却的风景也能清晰记起,仿佛那段美好的时光一直延续到现在,真的好开心。
是的是的,我偏题了——正如优子所说,她就住在我和爸爸生活的公寓对面。不过实际上并不是正对面,中间还隔着几栋小屋,从我家稍微往右看,刚好可以看到她家公寓的楼顶。如果是打开窗子就能看到彼此的房间,当然很有趣,但也会时时绷着根弦,倒不如这样的距离正合适。
因为住得很近,自从在公园认识后,我几乎每天都和她见面。尤其是早晨,我会算准她上学的时间出门,小跑着赶上她打声招呼:“早上好!”这已经成了我每天的习惯。
如果我脸皮再厚一点,又很会撒娇,应该会和优子有更多的交集。等慢慢混熟了,她一定会同意和我肩并肩一起上学。
只可惜,我天生就不是这么机灵的人。
毕竟我有那样一个爸爸,所以我很不习惯向别人撒娇。前面我也提过,我时常要去派出所领人,去他惹了不少麻烦的店里低头道歉,难免会养成这种性格。
“小哥也真是不容易……你爸就像个小孩子,你反倒像他爸爸。”
每次我去为爸爸闯的祸道歉时,总会有人这样感叹。其实我也有我狡猾的盘算,因为只要我这个小孩子深深低头道歉,对方通常都不会把事情闹大。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喝醉酒的爸爸把电器店的橱窗玻璃砸得粉碎,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哭着跪地道歉后,店老板一副也要哭出来的表情,终于勉强原谅了我爸,而且连数万元的玻璃赔偿费也一笔勾销。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才下跪道歉的。我真的很狡猾。
确实,在我们家,爸爸和儿子的角色是颠倒的。所以我才比谁都需要快快长大。
同年级的同学在家里向父母撒娇的时候,我却得去酒馆接喝得烂醉的爸爸,为他闯出的祸事道歉。郊游的时候,其他同学都享受着妈妈亲手做的精美便当,而我只能视而不见,大口啃自己握的奇形怪状的饭团。衣服破了,我自己一针一线地缝补。爸爸除了去干挖坑的活计(他自己这么说,其实说白了就是修路),其他时间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我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我这样描述,你或许会觉得我在极力渲染自己的不幸吧?
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表达,正因为我过着这样的生活,优子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么耀眼。
不客气地说,优子不算很漂亮。
这完全是以社会的眼光来衡量。当时最受欢迎的,是有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符合“乖巧可爱”标准的明星,皮肤微黑、眉毛疏淡的优子,难免会被归为不起眼的一类。再加上她那有点肿的眼睑,和即使有心夸奖也很难用水汪汪来形容的眼睛,自然更不被欣赏。
可是我最喜欢优子的笑脸。那温柔的笑容,和去京都修学旅行时,我在寺院佛像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真的好喜欢。
每次在家附近碰到优子时,不管之前发生了多么让人沮丧的事,我的心情都会瞬间开朗起来。再听她叫上一声“小和”,就更是耳根都会发烫。
我们俩没有相约去哪儿玩过,不过在路上遇到时,两次总有一次会停下来闲聊,常常一聊就聊上好久。
说到这里,那种花的名字也是优子告诉我的。那种仿佛在红色颜料里掺了一抹蓝色,又加了很多砂糖的花——波斯菊。
记得那是我们在公园认识后,又过了一年左右的时候。
想也知道,当时我已经升上二年级。可是我对常识的缺乏,到了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程度,周围的人几次被我吓了一跳。
我最大的弱项,就是记花的名字。
直到今天,我也只晓得绣球花、郁金香这些有名的花,小时候更是一塌糊涂。就连樱花,我都没把握叫出它的名字。
尽管如此,我并不讨厌花。因为是男孩子,我当然不会在美丽的花坛前嬉闹,不过看到漂亮的花时,也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一天,我正从玩耍的公园往家跑。那时应该是十月中旬,离五点的门限还有一段时间,但周遭已经很暗了。
顺带一提,五点前必须回家是学校的规定。虽然没有人特意监督,不遵守应该也没事,但小孩子总是很认真的。所以我全力狂奔,好像晚一秒都会大事不妙。
经过家附近一片空地时,我却情不自禁地放慢了速度,因为那里盛开的红花太美了。路灯还没亮起的微暗中,红色的花朵从空地鲜明浮现。
(就好像发着光一样。)
那不是一株花,而是三十株左右的花丛。那片空地围着铁蒺藜,应该不是谁栽种的,但看上去又整齐有序。可能以前这一带盖过房屋,而这里正好是庭院。
被那丛红色所吸引,我终于停下了脚步。虽然惦记着门限,我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小和!”
看了一会儿花,身边突然响起优子的声音。我吃惊地抬起头,发现她的脸凑得很近,正弯着腰打量我。她像是刚放学回来,穿着水手服,提着闪闪发亮的学生包。她已经升上了家附近的区立中学。
“你在呆呆地看什么呢?”
原来我看起来在发呆。
“没什么……我觉得那些花很好看。”
平常我会以一句“没事”敷衍过去,这时却脱口说了实话。
“噢,那是波斯菊,别名秋樱。”
优子说罢,轻快地唱起了山口百惠的《秋樱》。就是开头那段“淡红的秋樱,在秋日平淡的阳光中摇曳……”
“那首歌我也知道,原来歌里的秋樱就是这种花呀。”
“不过这种波斯菊不是淡红色。波斯菊的花有很多种色彩。”
站在我身旁,优子告诉我。
啊,你可知道,当我这样娓娓写来的时候,心里有多么幸福吗?
那只是日常生活中很平淡的一幕,两个偶然相遇的人,并肩望着同一种花。因为太平常了,恐怕很少有人会珍惜那样的时光。
可是对我来说,那真的是一个特别的瞬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深印在我眼中的红色波斯菊,不仅丝毫没有褪色,反而愈加鲜明。我想,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可是,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呢?
寻找理由是很愚蠢的事,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清楚明确的理由。反过来,如果能说得明明白白,那才是满嘴谎言。
所以我喜欢优子,并没有理由。一定要说理由的话,我只能回答说,因为她是我命中注定之人。
命中注定之人——多美妙的一个词,简直让我有点害羞。
可是每次想起她,我就会同时想起这个词。你也许会笑话我,过着那样朝不保夕的苦日子,还有心思想入非非。但是美妙的字眼,并不只为过得好的人而存在。
优子绝对是我的命中注定之人。只是,遇到得太早了些。
那时我八岁,优子十三岁。我们都是孩子,都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但无论有多少变化的可能性,那条道路也绝非都通往光明的前方。
我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顺利成长为今天的我,可是优子却在成长的路上,走上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或许,一切都源于那个夜晚,我看到一条大蛇在河上蜿蜒爬行。
4
正如我之前多次提到的,我们住的K町风气不怎么样。
紧邻车站的小路上,开了多家提供酒水的店,从白天开始就很自然地醉汉成群。据说因为好几家店早上就可以喝酒,在铁路沿线都很出名。
学校当然要求我们不要接近那一带,但也没有人严格遵守学校的警告。因为车站后面有一家大型玩具店,从那条小路穿过去是最便捷的。
我自然也几次经过那里(包括去接喝得动弹不得的爸爸),不过我并不觉得那地方有老师说的那么可怕。虽然确实有很多醉汉,但我从没见过有谁对孩子动粗,应该说,大多数都是规规矩矩喝酒的人。
不过,有的人喝醉酒的表现还蛮有意思的。
大概是我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天经过那条小路时,一个头发白了的大叔突然抓住我说:“你可不要变成像我这样的窝囊废啊!”我脱口答道:“我才不会!”“真的不会?”大叔不放心地反复问我,我也每次都诚实回答。大叔重重点了十来次头,然后莫名其妙地塞给我一张一千块钞票。我当然很感谢他,只是我现在十分怀疑,我是不是实现了我的承诺。
话虽如此,也曾有人挨过醉汉的拳头,有女孩子碰到醉汉朝她露那话儿,所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想必也有不正经的人存在。不管是喝醉还是没喝醉,哪里都少不了干蠢事的人。
不过按照这种标准,那个人称“凤蝶阿绿”的女人应该归到哪一种,倒是让人有些犯难。
阿绿是一个瘦骨伶仃的阿姨,无日无夜在这附近出没。
她看上去约四十岁左右,几乎不化妆,乱蓬蓬的头发染成黄色,很像倒竖的鸡毛掸子,老远就惹人注目。平常总是穿着几乎可以看到内裤的短裙,大腿内侧有两只凤蝶刺青,这就是她外号的由来。
现在想想,阿绿一定是做酒馆客人生意的站街女——也就是自己拉客的街娼。可是小时候我哪里想得到这些,只以为她是在某家店上班,看她整日晃来晃去,还觉得她那份差事真清闲。
阿绿在孩子中间相当出名,因为从小路附近经过时,孩子们常会跟她打声招呼,但她的态度却喜怒无常,完全依当天的心情而定。
有时她会温柔地微笑,叮嘱“玩的时候小心点哟”,一转眼又皱着眉头威吓:“和仔你少在这转悠!”还有的时候会眼泪汪汪地说:“你像极了我死去的孩子。”总之,每次碰到她反应都不一样,就像看戏那么好玩。阿绿情绪会如此不稳定,很可能是因为精神有问题,但对生长在粗俗老街的孩子来说,就连这种事也是嘲笑的话题。
在一部分高年级男生当中,阿绿的受欢迎另有原因。据说她会悄悄向他们展示女性的某个部位,当然,这完全看她的心情。
我没有机会见识过,不过有一次,一个名叫本石的六年级学生捞到机会,和朋友一起参加了那场秘密秀。那是在小路尽头的榻榻米商铺的仓库后面偷偷进行的,后来他在各个公园里趾高气扬地大谈自己的刺激经历,因为只要是男孩子都可以参加,我也跟其他孩子一起倾听他的体验。
“看好了,女人的那里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本石用木棍在地上描出那部位的图画,不过恐怕没有哪个孩子清楚地知道,他画得好还是不好,或者说,像还是不像。
我自然也不例外。不过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阿绿讲述的奇妙故事。
“女人的身体深处有条蛇。”
听到这句话,我条件反射地想到以前在妖怪图鉴里看到的西洋妖怪美杜莎,但似乎有点不一样。
“具体我也不太懂,不过平常都在身体深处沉睡,但当女人想跟男人干那事时,它就会醒过来,从洞里探出头。”
那个洞到底是指什么地方,本石好像也不明白。我们这些听众当然就更莫名其妙,不过也只能半信半疑地继续侧耳倾听。
“然后它会咬噬女人的身体,注入让人着魔的毒素。”
“让人着魔的毒素?”
有人诧异地反问。
“没错……那种毒素一旦进入脑袋,女人就再想不起别的事了。哪怕家里着了火,也不知道逃跑,只想紧紧抱着男人。”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一个和本石同龄的孩子笑着说,“总觉得难以置信啊。”
“这是阿绿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本石嘟起嘴回答。不过在场的孩子里,当然也没有谁能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笨蛋,就因为是阿绿说的,才更靠不住啊!那女人啊,脑袋……”
说到这里,那孩子伸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小圈,然后蓦地摊开手。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只是把从阿绿那听来的话原样说给你们听……不过阿绿以前就因为那种毒,害死了自己的小孩。”
“当真?”
“听阿绿说,她过去正经结过婚,住在很大的房子里,还有一个小孩。可是她搭上了附近的男人,经常趁小孩白天睡觉时溜进家门,跟她干那事。”
那个孩子刚过一岁,就算被他看到了也不用担心败露,所以才会这么胆大妄为吧。
“然后有一天,阿绿正在干那事的时候,突然听到小孩醒来找自己的声音。可那时她已经彻底中了蛇毒,没办法回答他……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小孩的声音朝浴室去了,但她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那是个意想不到的悲惨故事。后来孩子掉进盛满水的浴缸里,就此淹死了。
“中了那种蛇毒后,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其他的事情全都忘到九霄云外。”
“那是假话!”
仿佛要打破沉重的氛围一般,一个剃着光头的男孩说道。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从他那随便的口气来看,想必是本石的同学。
“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把听来的故事原样讲出来。你要是不信,尽管去问阿绿啊!”
被人指责说谎,本石显得很受伤。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吵了起来,原本很开心的秘密秀观摩报告会就这样草草收场。我们都不搭理那个说本石骗人的男孩,最后他一脸怏怏地离开了公园。
在已长大成人的今天,我终于可以理解他的感受。
他一定认为,母亲对孩子倾注的爱,是世界上最深厚、最强烈的感情,绝对不会改变。本石讲的故事摧毁了这一神话,他当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一定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有一个慈爱的妈妈。
不过想到终日在小路彷徨的阿绿精神的确不太正常,我觉得那个故事也有几分真实的意味。而且她以前也亲口跟我说过,“你像极了我死去的孩子”。
阿绿很可能确实有过一个夭折的孩子,孩子夭折的经过,也和本石讲的一样。因为悔恨,她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女人身体深处有条蛇的事,会不会也是真的呢?
那天的我,完全无从想象。但到了小学三年级的秋天,我终于找到答案。
5
那是个晴朗的秋日,而且是星期天,我一早就骑上了心爱的自行车。
自行车是我升上三年级时,爸爸难得买给我的。
虽然是二手车,但轮胎和刹车都更换过,也登记了防盗信息,是辆来路清白的车。用时下的说法就是翻新品,不过家附近的自行车店很早就做起了这种生意。
自从有了自行车,我的生活变得乐趣多多。因为活动半径骤然扩大,以前只晓得名字的地方,现在轻松就能到达。喜欢探索未知地域的我,每当学校放假就骑上自行车,逐一开拓新的游乐场。
其中我最中意的,是邻区的R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并非孩子们可以奔跑嬉戏的儿童公园,而是一块经过精心整修的土地,里面修建了大型喷泉和花坛,还有一个可以免费参观的小动物园(里面最大的动物是驴子,最受欢迎的动物是山羊),很适合作为自行车之旅的终点。虽然单程要半个多小时,但在喷泉附近的小店买软冰激凌和烤肠吃,是我最大的乐趣,所以我每个月都要去一次R公园。
那天我也一如往常,一到公园就直奔小店。但途中我停下了自行车,因为我看到波斯菊花坛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少女。她垂着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指尖。不会错的,那就是优子。
“该不是……优子吧?”
尽管我很确定,还是试探着问道。优子愕然抬起头,看到是我,顿时瞪大了细长的眼睛。
“这不是小和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吓了我一跳……啊,难不成是约会?”
当时优子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了,有约会也不稀奇。
“没那么简单……算是暂时离家出走吧。”
看样子不是什么离家出走,而是和家人吵了架,从家里跑了出来。在她的邀请下,我坐到她旁边,然后问起缘由。
“其实上个星期,我爸爸抛下我们走了。”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在外面有了女人……从那以后,妈妈整天心烦意乱,哥哥也沉默不说话,家里全乱套了。”
虽然我很喜欢优子,但毕竟年龄差了好几岁,接触的机会不多(初中二年级的女生和小学三年级的男生,要怎么样才能关系要好呢),对她家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有一个大三岁的哥哥。
“所以我一起床就出了家门,搭公交车来这里……在那样一个家里待着,我会疯掉的。”
我不明白优子为什么会选择R公园作为逃避的地方,但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大大的惊喜。自从优子上了初中以后,我总觉得彼此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不太敢很熟络地跟她搭话,在路上偶遇时也不再停下来聊天,我们说话的机会急剧减少。
“你可真不容易。我打一开始就没有妈妈,倒也轻松。”
等她说得告一段落,我插口说道。
“咦,你没有妈妈?”
“嗯……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妈妈就跟理发师跑了。”
这件事我从没在优子面前提过。我觉得不说也无妨,而且特地说这种事,难免有引人同情的嫌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但这时我却主动说了出来。我觉得这样做会让我们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和优子的关系也会比以前更亲密。这一招果然灵验,优子听到中间就握住了我的手,眼里泛起泪光。
“我都不知道……小和,你一直很寂寞吧?”
我前面也提过,虽说从小没有妈妈,可我从未觉得寂寞。但这时我只能默默地点头。
“那我就是你的姐姐。”
优子握着我的双手,这样说道。可想而知,我是多么的欣喜若狂。
这样想来,那天真的很幸福。
可是,也有件事让我有些不可思议。我确实很喜欢优子,但这种“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如果我对优子怀有的,是通常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但既然事实上发生了,说明我对她的“喜欢”并不是那种感情。
唉,要是我再年长十岁就好了。那个夜晚她的丑陋和下流,我就全部都能理解了。
后来我们一起参观了动物园,下午两点多离开了R公园。
如果和来时那样,我骑自行车,优子搭公交车的话,还可以再晚些才回。但优子觉得各自回家很孤单,于是提议一起走回去。
“反正也不急,我们慢慢走回去吧。不过你要推着自行车,恐怕有点吃力。”
她的提议正中下怀,我不假思索地表示赞成。我的自行车不是童车,可以带一个人,但要载着优子回到K町,我实在没那个力气。
“好啊,那就走吧。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
就算一直走不休息,也要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K町,但和优子同行,我觉得那也不坏。
我们走得相当快,但直到日落前还没走到。因为路上一会儿进书店看看,一会儿又在儿童公园休息。
“啊,真不想回去。”
终于回到我家公寓楼下时,优子感叹道。这时周遭黑沉沉的,已经是夜晚了。
“对了,优子你是离家出走吧……怎么办?”
“你先回去好了。我过会儿再回家。”
优子想了半晌说道。看来她是打心底不想回家。
如果是现在,我会明白即使再不情愿,也应该尽快回家才对。
迟迟不回家,妈妈当然会担心着急。回去得越晚,妈妈的怒火就越大。
但我也很理解优子不愿回家的心情。她想用这种方式向自私的家人表示抗议。
“好吧,那我也陪你。”
我会这么说,是想让优子宽心。
“不行啊,你爸爸会发火的。”
“不用管他!”
我口气轻快地回答。其实我根本就不担心。很难想象爸爸会为了我晚回家而焦急,更何况这当儿,他准是上哪儿喝酒去了。
“既然这么定了,那就去买晚饭吧。我带了点钱。”
这回换我拉起优子的手,冲向夜晚的街道。感觉上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心情格外轻松。
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面包,在已经没有小孩的公园里四下奔跑,玩得非常愉快。我做梦也没想到,夜间的老街如此充满乐趣。街上处处吹着和白天迥然不同的风,没有塑料粒料熔化的味道,也没有机油的气味,感觉舒畅极了。
随着街上的店铺纷纷拉下卷帘门,夜色也逐渐深浓。我们渐渐有了被催促的感觉,等看到车站附近的中华料理店也准备关门时,我觉得不能不回去了。那家店的关门时间是十点。
“回到家里,肯定要挨一顿好骂。”
再次回到我住的公寓附近时,优子说。她的家离这里不到两分钟。
但优子丝毫没有害怕的表情,反而一脸的阳光灿烂,仿佛夜风给了她勇气。
“那我回去啰。”
说完,她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破裂了。在那之前,我似乎还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小和,刚才……该不会……”
优子脸上浮现不安的阴影。附近显然有人被车撞了,而且车子开得很快。
我立刻跑到公寓前的路上,向在眼前流淌的小河上游望去。往前三百米就是大路,如果发生了严重事故,必然是在那里。
“桥上有辆车停得歪歪斜斜的……那边一定发生事故了。”
我话音刚落,就看到好几个人从附近的屋舍冲出来,直奔桥的方向。住在老街的人往往好奇心旺盛,一旦出了什么事,个个都赶着去凑热闹。
这一点,小孩子也不例外。我们迅速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同时跑了出去。
事故果然发生在桥上。
这是座只有二十米长的小桥,坐车经过时只怕很多人都不会留意到。只有人行道部分安装的石栏杆,才能让人看出这原来是座桥。
我们来到桥边时,周围已经人山人海。有人大喊:“快叫救护车!”也有人语气异常冷静地议论着:
“听说被撞的是个女人。”
“恐怕没救了……当场就死了吧。”
听着这些声音,我推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拼命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可以看清楚的地方时,旁边一个可怕的男人突然抓住我肩膀。
“喂,小孩子还是别看了。那女人半边脑袋都没了。”
光是这句话就吓得我差点昏过去,但这时我已经从周遭人群的大腿空隙里看到了那个躺在桥上的女人,当场受到强烈的冲击。
幸运的是,有人用类似浴巾的东西覆住了女人的上半身,我并没有真正看到骇人的惨状,但浴巾覆盖不到的下半身则看得很清楚。女人以近似大字的姿势倒在地上,短裙卷起一半,内裤一览无遗。我不禁心里嘀咕,既然都替她覆上浴巾了,何不顺便把裙子也理好呢……但看到大腿内侧两枚凤蝶刺青的瞬间,我顿觉毛骨悚然。
之后我和优子退到远处,默默地看着现场处理的情形。
急救医护人员和警察很快赶来。他们本事很大,一转眼就运走了阿绿凄惨的遗体,只留下大片的血污和用粉笔标记的尸体轮廓。
听看热闹的人说,阿绿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自己冲到了车道上。也有人怀疑她是自杀,事实究竟是怎样,我到今天也不得而知。
我看到奇妙的蛇,就是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为了看事故现场,我们错过了回家的时机,只是怔怔地望着警察勘查现场。等到遗体运走,血迹上也撒了沙子,看热闹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桥上的视线变得相当开阔。
“我们也……回去吧?”
优子催促道。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黑暗的河面上,一条蠕动的茶色物体映入眼帘。
“抱歉,再等一下!”
我慌忙回到桥上,手扶栏杆,俯视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是蛇。)
当然不是真正的蛇。
这未必是老街特有的做法,不过管辖K町的警察确实很大大咧咧——他们把大量浸染着阿绿鲜血的沙子直接从对面的栏杆抛进河里。
也许因为血液里掺着油脂,抛下的沙子没有立刻沉没,而是黏附在水面,缓缓流向下游。那条拉得长长的影子,看在我的眼里,俨然就是条蛇。
污浊的河水慵懒地流淌着,在夜里就像一面镜子,映着附近的灯光,看来倒也有几分美丽。可是在灯光掩映中,一条红褐色的大蛇正微微左右摇曳着,缓慢地游向下游。
(难道……这就是阿绿身体里的蛇?)
我凝视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蛇,正在回想公园里听来的故事,冷不防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优子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小和,我……”
想也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待在刚刚死了一个人的地方,心里自然忐忑不安。一定是见我看得出神,才一直忍耐到现在。
“不好意思,我这就回去!”
我立刻回道。可是话还没说完,优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离桥栏杆,然后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走向家的反方向。
“优子,你要去哪?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啊!”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绝对是生气的姐姐拉着弟弟的手,不理会他的抗议,径直往前走吧。
(莫非她发火了?)
优子的态度让我只能这么想,但她到底在气什么,我却摸不着头脑。是怪我不该看事故现场看得那么着迷吗?
但我很快就知道,是我想错了。优子并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在一栋正在修建的房子前停了下来。还只有框架结构的房屋外覆蓝色塑料薄膜,周遭寂无人影。
“进去。”
快速扫一眼四周后,优子掀起塑料薄膜,把我猛推进去。冰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气息。
随便进来这里,不会挨骂吗?我正想这么问,中途又咽了回去。因为不知道什么缘故,优子突然抱住我,把嘴唇压到我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