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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黄昏相册

作者:日-朱川凑人/译:李盈春 当前章节:13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42

说一个恐怖的故事吧。

那是我结婚前经历的事。不过,爱好恐怖故事的人恐怕不见得会喜欢。故事里并没有浑身是血的幽灵鬼怪,但也确实涉及不属于这世上的东西。

不过,希望尽量不要传扬开去。因为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更重要的是,听了这个故事的人,一定会讨厌我。

1

一切始于我高三那年的暑假。屈指算来,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我当然还住在老家,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过得很是悠闲自在。虽然面临升学考试,但我的目标是短期大学,想考的也是所很普通的学校,并不需要发愤苦读。

我自己当然很想上四年制大学,好尽情玩个痛快,可是父亲认定女孩子就该快快念完书,快快找份工作,然后找个合适的男人,快快结婚。如果放在经济不景气、很难就业的今天,大概大家又会觉得“那样也不错”,但在当时,这种想法有些过时了。那是个崇尚女人和男人并肩工作的时代,对职业女性更是百般赞美。

我的很多女同学都打算报考四年制大学,而我则遵照父亲的意旨,准备上短期大学。虽然我并不是因此而思想放松,不过作为高三考生,我确实过了一个没多少紧迫感的暑假。我参加了本该第一学期就退出的网球社的夏季训练,又理所当然地跟家人一起去旅行。不过盂兰盆节过后,我终于也沉下心来好好用功了。

记得那是个周末的午后。吃完饭后,我正在电风扇前纳凉,哥哥拿着一沓照片过来了。

“喂,真弓……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那时哥哥念大二,平常天天忙着打工,那天不知什么缘故,难得地待在家里。

“我整理了一下前阵子旅游拍的照片,发现一张照片有点奇怪……你看得出是哪张吗?”

说着,哥哥把三周前全家去箱根旅游拍的照片摊在我面前。其实冲洗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过一次了。

“拍到了什么类似幽灵的东西吗?”

我看着排放在榻榻米上的照片问。说到有意思的照片,想来就是灵异照片了。

“你没看出来?”

“没有……除了有时会拍到一个很像KYONKYON的美少女,每一张都很普通啊。”

那时最当红的明星就是小泉今日子^[小泉今日子(1966年2月4日-),日本知名女歌手、演员,昵称“KYONKYON”。],不过我只有发型跟她相像啦。

“少开玩笑了,给我好好看看。”

“什么嘛,这么不耐烦。”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照片,还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强罗的旅馆、大涌谷、芦之湖的游船——全都一看就是箱根旅行的照片。

不过仔细看了一会儿,我发现的确有一张照片看上去有点怪。

“该不会是这张?”

我拈起那张照片给哥哥看。

那是在旅馆门前拍的照片,整个画面感觉泛着黯淡的橘黄色,看上去就像映着晚霞拍的照片。

“色调的确有点反常,但也没什么稀奇啊。”

因为不如我期待的那么有趣,说完我就把照片随手丢开。拍照需要对相机的光圈和感光度进行繁琐的设置,只要设置稍有问题,或者不小心碰到调好的部分,就有可能拍出怪异的照片。

“你看了这张照片,竟然什么想法都没有?好歹也是我妹妹,反应别这么慢。”

“什么嘛……没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是的,这张照片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拍的只是在旅馆的招牌前,父母、我、哥哥、弟弟各自随意地站着。当然也没有像灵异照片那样,身体一部分诡异地消失不见。

“这不是我们搭接驳巴士去的地方吗?所以是最后一天的白天拍的。”

“谁拍的?”

哥哥压低声音,幽幽问道。

“你仔细看好了。这张照片是全家合影……可是相机应该还在我挎在肩上的包里。那么,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呢?”

听他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次旅行主要由爱好摄影的哥哥负责拍照,偶尔也由父亲或弟弟代劳,但基本上是哥哥一手包办。拍全家合影的时候,则是请周围的人按下快门。

可是仔细回想,完全没有在这里拍过全家福的印象。如果是拍纪念照的话,大家都应该看向镜头的方向,虽然母亲有时喜欢耍点心眼,故意别开视线,但五个人都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就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相机。

“是被谁偷拍了吧?”

我一说,哥哥耸了耸肩,拿来底片给我看。那张照片的底片赫然就在其中。

“讨厌……感觉有点恐怖啊!”

终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后,我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这张照片无疑是由哥哥的相机拍下的,可是却不知道是谁拍的,而且相机当时还放在照片中的包里——以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其实这台相机拍到奇怪照片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哥哥用似乎故意想吓我的口气说。

“买回来半年左右,拍出的照片当中,时常掺杂着我毫无印象的照片。起初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至少这张照片不是这样。”

“那台相机……就是我发现的那个?”

我问道,心里回想起那台相机摆放在当铺橱窗的情景。

哥哥从初中开始迷上了摄影,父母买给他的加上自己买的,总共拥有三四台相机。他的摄影技术也相当不错,高中时作品甚至获得某著名摄影赛事的少年组奖项。他似乎还梦想着成为摄影家,以摄影为生,不过很可惜还没实现。

只要告诉哥哥有关相机和摄影值得一听的资讯,他就会喜上眉梢。虽然我对这方面兴趣缺缺,但作为他的妹妹,还是多了一点敏感度。

出售那台相机的当铺就在我就读的高中附近。大约半年前,我从那家店的橱窗前经过时,发现里面摆放了一台贴着黄色“大特价”标签的相机,好像是两千还是三千日元的样子。

虽然我不懂相机,但我知道那台相机的品牌,看它也不像老古董,于是我这个贴心的妹妹就记下相机的价格和型号,告诉了哥哥:“这台相机这个价格算便宜吗?”哥哥马上从家里飞奔出来,买下那台相机。看来肯定是捡到宝了。

据哥哥说,那台相机不是单反相机,而是时下所说的傻瓜相机。特点是不能更换镜头,但也不需要费力地对焦,随时拿出来就能拍(当然也可以手动调节)。像我这样的外行,只适合用这种相机,但摄影发烧友也需要有一台备用。

从那以后,哥哥就把相机装进包里,随身携带,兴致来时便按下快门。——可是,那台相机怎会还有拍出奇怪照片的功能?

“百闻不如一见,你过来看看。”

于是我去了哥哥的房间,看到了那些他全然不记得自己拍过的照片。

照片约七八张,拍的都是很平常的景象。某个公园的紫阳花丛、沉静的大海……每一张的画面都泛着橘黄色。其中一张拍的是我站在玄关前,手上撑着伞,仿佛刚刚放学回来。想也知道,照片上的我完全没注意到相机,当然也没有看镜头。

“这些照片不是你拍的?”

“我确实带着相机去过公园和海边……可是完全没印象自己拍过这些照片。”

的确,如果是哥哥拍的,那这些照片拍得也太差劲了。不是水平线大幅倾斜,就是紫阳花的花瓣没拍全,即使在我这个高中生看来,也觉得相当拙劣。照片中撑着伞站在家门口的我,也倾斜了六十度。

“不过,这张拍得不错。”

我指的那张照片(有点不敢触摸),拍的是在天空飞翔的海鸥。照片精准地捕捉到了海鸥振翅的瞬间,看起来海鸥的飞行速度相当快,焦距却对得很准,连金色扣子般的眼睛都拍得很清晰。

“这种相机一般拍不出这样的照片,它也拍不到那么远。”

说着,哥哥拿起搁在旁边桌子上的那台相机,不经意地将镜头转向我。也许是我的错觉,那一瞬间,我感到相机在凝视着我,不由得背上一阵发冷。

2

仔细想来,拍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有证件照和艺术照,很难一概而论,不过一般人想要拍照,都是为了纪念那一天、那一刻吧。即便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日常生活中抓拍的照片,日后看来,也别有一番乐趣。

照片说到底是一种记录,记录着一个人某年某日,的确在某个地方。如果梳着流行的发型,穿着打扮入时,那同时也是时代的记录。

想得太复杂不是我的个性,说白了,照片是对无情流逝的时间微弱的抵抗。凭借科学的力量,将明天就会改变的容颜截取、保存下来。

虽然照片本身以后也会遗失,但至少,只要还有人对照片中的人或事物念念不忘,它的寿命便会无限延长。比如,过世的人生前欢笑的照片,只要家人一直珍重保存,就能长留在这世上。比起照片中的人,照片拥有的生命要长久得多。

正因为如此,每当在垃圾回收站看到被丢弃的旧相册时,我总是感到难以接受。有时出于好奇会看看里面的内容,但也已无能为力。

以前家附近的垃圾回收站里,也有一本分外老旧的相册被丢弃。打开一看,里面贴的几乎都是黑白照片,而且一一注明拍摄地点和日期,类似“正伸七岁、晴伸四岁,摄于江之岛”这样。

是谁丢弃了这本相册,我自然无从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本相册里的照片,对丢弃者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照片的价值,在于拍摄的是自己、家人或者熟悉的人。陌生人的纪念照,看起来必定兴味索然,最多也就是当作谈资,感叹一下“原来那时候的人这样打扮啊”。

所以被丢弃的相册里的照片,就如同寂寞的时间枯叶。特地截取下来的那一瞬间,却因为对谁都不再重要而被随手抛弃,回到时间的洪流之中。

我最珍视的照片,终有一天也会落得同样的命运吧。想到这里,不禁觉得生而为人,着实很悲哀。我们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偏题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种宿命的故事,而是人们为什么要拍照。

刚才我也列举过,拍照有各种目的。证件照、日常生活照、艺术照、特别日子的纪念照、抓拍照……应该还有其他类型,但共同之处在于,都是有意识地拍给自己或者别人看的。换句话说,这世上不存在漫无目的拍下的照片。

那台流当的相机拍下的奇妙照片,一定也包含着某种意义——好事的哥哥是这么想的。

如果只有一两张,哥哥多半会以为是相机出了问题,但后来奇妙的照片越来越多,大抵一卷二十四张的胶卷会出现一张,三十六张的胶卷则会出现两张。

“该不会……这相机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我说。哥哥显然也隐隐有同感。如此有节制地使用胶卷,令人感觉到几分人为的痕迹。

换了是我,这么诡异的相机绝对不会再用。谁知道再用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会立刻退回出售的当铺,或者干脆丢掉。

但哥哥的好事也正体现在这里。他不仅兴味盎然地继续使用这台相机,还很期待它接下来会拍些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哥哥开始将这些奇异的照片称为“黄昏照片”。

这是因为每一张照片都染着橘黄的色调,看来宛如夕阳映照。但这个词也令人朦胧感受到异世界的气息,以哥哥来说,这个名字取得算是很不错了。

我心里有点发毛,不再去看那些黄昏照片。哥哥却很感兴趣,每次都不忘告诉我,这回又拍了什么风格的照片,这回拍的照片比较有水平,等等。他后来和弟弟成立了连锁餐饮公司,运营得很成功,只有这份超乎寻常的胆量始终不变。

不过这么胆大的哥哥,也有一次没有痛快地给我看黄昏照片。记得是我念短期大学的时候,事情的开端,是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真弓……你以前留过长发对吧?几时剪短的?”

“怎么啦,突然问起这个?”

“别管那么多了,快告诉我。印象中是上初中的时候?”

“我记不清楚了,应该是在念完初二的时候,不然就是刚上初三的时候。”

我从读小学起就一直留长发,一度长到及腰,不过上了初中后,就只是到肩膀的长度。

后来突然决定剪成短发,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不过是初中时代的朋友几乎都留着半像不像的“圣子头^[指日本知名女歌手、演员松田圣子八十年代初的发型,刘海遮眉,发长及肩,两侧头发向后拢,发尾内卷。在当时的日本少女中十分流行。]”(因为有烦人校规的限制),我留了那么多年长发也已经厌倦了,此外,多少也有几分想引人注目的因素。

听了我的回答,哥哥似乎还想问什么,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他的态度让我觉得有些不寻常。

“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没事。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

只要是熟悉哥哥性格的人,就会知道这一点都不像哥哥的作风。自己提起话题,又自己随便打住,哥哥可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了?我的头发长度有什么问题吗?”

我再三追问,哥哥死活就是不说。但我也不是傻瓜,问着问着,蓦地灵光一闪——不会是黄昏照片吧?

“是拍到了长发时期的我吗?”

我一问,哥哥的脸色顿时变了。之后我央求了将近十分钟,他终于说出实情。

据哥哥说,通常黄昏照片拍的都是现实存在的事物。如果哥哥带着那台相机在附近散步,拍的就是途中的某栋房子、商店之类。

这让哥哥觉得很有趣。感觉就像潜藏在相机里的神秘之物说着“如果是我的话,会拍这里,这张胶片我就不客气收下啦”,然后自作主张地拍下照片。

“可是……前几天它拍了这张照片。”

说完哥哥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初中时代的我。

那似乎是谁在上课时偷偷拍下的。留着长发的我身穿夏装,坐在课桌前,望着黑板的方向。我的手里握着自动铅笔,课桌上还放着熟悉的英语教科书。

不可思议的是(当然,黄昏照片本身就奇妙而不可思议),背景的教室里,连贴在墙上的通知都隐约可见,同学却只拍出几个不辨男女的模糊身影。

“……这应该是我上初二的时候。”

毕竟拍的是我自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果然是这样。”

说着,哥哥拿起放在桌上的照片就要撕掉。他觉得这种诡异的照片不吉利,也会让我很害怕。但我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阻止我?”

“这张照片也没有多吓人,别撕了。”

女人是种任性的生物,我也这么觉得。

那的确是张又奇异、又神秘的照片,可是照片里的我,美得耀眼。至今拍的所有照片中,那张才是最好的。

“这张照片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本应不寒而栗的我却提出这种要求,哥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可以啊……你要干吗?”

“有点事儿。”

我借了照片,回到自己房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恨不得盯出个洞来,一边仔细思索。

照片拍的是初二夏天的我,那时我坐在教室的什么位置?从谁的座位可以看到这个角度的我?

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初中时代已是久远的过去,只有当年关系很要好的同学,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但那时我才二十岁上下,五六年前的事虽已有些淡忘,但大多还有印象。

尤其幸运的是,我想起书桌里面有初二春天油印的班级文集,上面不仅载有全班同学的姓名,还有第一学期的分组表,在很大程度上唤起了我的记忆。

从分组表来看,初二第一学期的我属于三组。当时教室里是按照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来分组排位,总共分为六个区域,临窗的两列前半部分是一组,后半部分是二组,所以三组的我应该是在教室中间那列,第一排到第四排之间的位置。

想到这里,自然就锁定了范围。可以从照片中的角度看到我的地方,应该是一组所在的位置。

(果然是他……)

从分组表的一组名单里看到江本同学的名字时,我的喉咙骤然哽住了,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江本同学是我初二时的同班男生。

他的个子很高,但性格沉闷,说白了,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学习和运动也只是马马虎虎,一点都不显眼。他好像很爱看书,午休时间也不出去玩,专注地看文库本。画画似乎也很拿手,曾经在都内的美术展上获奖,不过是否确实如此,我也没有把握。

虽然很抱歉,但我对江本同学的了解只有这些。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也许实际上说过,但我忘了)。这样讲很没礼貌,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所以临近毕业时,突然收到他的信,我一时不知所措。

在那封信上,他用漂亮的字迹反复表达对我的倾慕,说的话只要是女孩子,听了都会心花怒放。

倘若我当时没有喜欢的人,又是个温柔的女孩,也许会回信提议先从朋友做起。因为我对他毫无了解,不可能突兀地开始交往。

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

谁都不知道,我当时正和一名高中生交往。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既刺激又愉快,我压根没有认真考虑过江本。现在想想,我自己也觉得很过分,收到江本来信的那天,我竟然拿去给男朋友看,还和他一起哈哈大笑。

“这小子好像对你误会很大呢!”

高中男友看完江本那封字迹清秀的信,忍俊不禁地说。

“简直把你当成天使了。”

没错,江本的来信确实让人有这种感觉。

他说,只是在学校里看到我,那一天都会感到很幸福。

只要我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便已别无所求。

看到我的笑容,就涌起一股力量,仿佛会飞上天空。

被他这样赞美,我当然很高兴,可是也忍不住想说“你冷静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太过沉重了。

江本同学一定是个浪漫主义者。所以他心中的我,并不是真实的我,只是脸孔和我一样,内在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现在我可以这样理智地分析,那个时候却想不到这么多。

所以我没有回信,江本打电话过来时,我也叫母亲回说我不在。在离我高中最近的车站看到他时(他一定是在那儿等我,想知道我的答复),我也皱起眉头逃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对他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这张照片拍的,是从江本的座位看到的我。)

从分组表上看到他的名字时,不知为何,我很自然地这么想。那时我还完全不知道,他已经在十七岁那年过世了。

3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江本后来的事情。我给初中时代的朋友打了电话,不着痕迹地打听出这个消息。

“我也是过了好久才听说的。”

朋友先这样说了一句,然后告诉我事情经过。据说江本升上高中不久就患了重病,或许初中时已经出现症状,但详细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他读的是距离当地几站远的一所公立高中,第一学期上到一半便早早住院,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反复住院又出院,但因病情无望,最后还是退学了。

他在高中没有什么朋友,初中的朋友做梦也想不到他会遇到这种事,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过世的消息。

听朋友说,他的葬礼异常凄凉。

十七岁的少年去世了,却没有一个同学来参加葬礼,当然很凄凉。朋友说,江本的父亲因为悲痛过度,在葬礼上号啕大哭。

听朋友讲述这件事时,我感到内心紧缩成一团。

那台相机原来的主人一定是江本。我不可能去问他的父母,也没有其他办法确认,但若不是这样,很多事都无法解释。而如果我的预感正确,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得知他的死讯后,我又找哥哥看了遍黄昏照片。其中两张比较早的照片,拍的是一间牙医诊所“江本牙医”的招牌。那牙医诊所就在我老家附近,也许和江本家并无瓜葛,但拍下和自己同名的招牌,江本一定是想暗示自己的存在。

还有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海鸥照片。

这是看过照片以来,我第一次想起这张照片和江本的关系。初中时,我和他聊过海鸥的话题。那阵子有一本很流行的书《海鸥乔纳森》,他在教室里看那本书。我也听说过这个书名,于是问他讲的是什么故事。

很可惜,聊天的内容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江本似乎说过——海鸥的眼睛是金色的。

事实究竟是怎样,我至今也不知道。不过在阳光照耀下,鸡的眼睛看上去也是金色的,所以大概是真的。

他一定很想给我看看吧……海鸥闪着金色光辉的眼睛。

如果我猜得没错,每一张黄昏照片,都是他给我的讯息。

前面我也说过,这世上没有漫无目的拍下的照片。所以宁静的大海也好,紫阳花丛也好,都是他为了让我看到,才留在胶卷上的吧。我仿佛听到他说:“你看,漂亮吧?”……

他一定真挚地思念着我,才会在失去生命以后,将灵魂附着到那台相机上,来到我家中。这样想也许有些牵强,但如果使用某种超自然的方法,应该也不难做到。说起来,最早发现相机的人就是我。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他很可怜,也后悔自己过去对他的冷漠。所以有关他的事,我对哥哥只字不提。

哥哥似乎也在设法寻找相机的原主人,但相机本身并没有任何线索,最后只能向当铺老板打听。然而当铺老板并没有痛快透露原主人的情况。那个时代比今天更重视个人信息的管理,但当铺老板这样的反应,还是令人觉得有问题。

说到我自己,面对一台“死去的人附身的相机”,说不恐惧是骗人的。想到那是可怜的江本同学的灵魂,我稍微可以忍耐一些,但还是希望可能的话,尽量不要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毕竟这种事非同寻常嘛。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台相机真的离开了家门。

当然不是夜里长出脚来,迈着碎步匆匆出门,而是一直住在家里的哥哥即将入职前,不知为何突然提出要独立生活。一得到父母的同意,他就带上全部相机,搬去邻町的公寓了。

其实这里面另有内情。哥哥突然想搬出来住,并不是真的有了独立的想法,而是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想和她过半同居生活。如果住在家里的话,就算把女朋友叫过来,也没有那么轻松自在。

照我看来,哥哥身边忽然出现一个漂亮女孩子,说不定也是江本冥冥之中的安排。我这样说,哥哥肯定会生气,但时机实在太巧了,不由得我不这么想。

所以我决定,不再去想那台相机的事。

虽然是鸵鸟心态,但至少已经不在一个家里,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哥哥很喜欢那台相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享受着黄昏照片的乐趣就够了。如果江本同学也觉得这样心情更舒畅的话,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说到哥哥,因为那台相机拍出了我过去的模样,他坚信它拥有神秘的力量,从此彻底迷上了黄昏照片。如果拍出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恰好遇上什么倒霉事儿,他也不会如此沉迷,但他交到了称心的女朋友,我也去了心仪的公司上班,所以他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哥哥制作了一本黄昏照片的专题相册。他把照片按照拍摄顺序,依次贴在家里落满尘埃的老旧活页相册里,还在封面工整地写上标题“黄昏相册”。

“黄昏相册”——仔细想来,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前面我也提过,常有被丢弃到垃圾回收站的旧相册,它和黄昏相册的性质完全相反。

被丢弃的相册,将连同截取的时间枯叶一起从这个世界消失。而这本神秘的相册展示的,却是已经从这世上消失的人截取的崭新的时间,完全不理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

这是何等深切的爱恋啊。思念我到这个程度的江本同学,如果我也能爱上他该多好。

他绝不是个坏人。虽然我对他所知不多,但一定是这样没错。如果我们聊天的机会再多一些,也许会意外地成为好朋友。

可是,我做不到。

只是一封信已经让我感到不胜重荷,更不想直接面对他。我把他的信给当时交往的男友看,用这种类似恶俗综艺节目的做法,嘲笑他那恋爱的烦恼。

但如果容我辩解几句,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我觉得他心中的我,是个和真实的我毫无共同之处的天使。尽管有着相同的脸庞,内在却完全是江本理想中的女性。

所以试想一下,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我,要怎么样才能爱上他呢?明明并不了解我,为什么却可以说出“看到我的笑容,就涌起一股力量,仿佛会飞上天空”这种话?

坦白说,被他想象得这么完美,让我很困扰。

我常听到这样一种说法:男人会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奉若神明。可是他们可曾想过,被捧到天上的女人有多不自在?

如今江本对长大的我死了心,我心里也不无欣慰。他终于深切认识到我这个人的渺不足道,心灵也得到了解脱。

4

十七岁就离开人世的江本,他的心大概也一如往昔,始终是一个纯粹得让人汗颜的浪漫主义者。

可是如果他还活在世上的话,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美好、那么浪漫。残酷到不忍正视的事情每天都在习以为常地发生,令人厌恶的歪门邪道公然横行。虽然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的世界。

我领悟到这个道理,是在从短期大学毕业,入职一家有业界龙头之称的文具制造公司之后。

可能的话,我希望做轻松又可以准点下班的事务性工作,但公司正致力于拓展销路,我被立刻分配到了营销部,从一开始就是不祥的征兆。

让我去跑营销,还是饶了我吧——这就是我真实的感想。但也有小道消息说,这家公司只有美女才会被分到营销部,这让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确实,每次看到我们,总有董事强调这一点。公司应该是觉得,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女人,所以如果是美女出马,某种程度上更容易拿到订单。

在营销部工作半年后,我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但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就是这么回事,总是精心修饰一番后再去拜访客户。

在同时进公司的同事当中,我的水准相当出色——不是长相和身材,而是业绩。可是因为那些愚蠢的董事,公司里有一种风气,越是业绩好的人,越是被评价为美女。那时我多少有点被夸得飘飘然,现在想想,真的是家很没品的公司。

我尽可能地光明做事,虽然也会稍微用一点女人的武器(只是情人节大送巧克力的程度),但我可以自信地说,我一直坚持踏踏实实地做营销,赢得负责人的信任。实际上我并不是太擅长这一领域,为此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在这个重要的部门,我被视为相当优秀的员工。可是不管在哪里,总有人藐视规则,只想走捷径。

在我们部门,那是个比我晚一年进公司的女孩子。她的头脑不算太灵活,却在令人吃惊的短短时间内,轻松拿到了大单。我一时大为焦躁:难道她拥有相当优秀的营销天分?但很快她的底细就暴露了。

这女孩竟然和公司董事有一腿。

我不知道才二十三四岁的她,和年近六十的董事之间有没有恋爱的感情。如果其中有一两分真心,多少还可以谅解,但如果纯是交易,毫无感情的成分,那就太令人不齿了。我知道这样讲很难听,但这种行径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可是男人的社会就是这么下作,这么一来,部长和课长都不能不对那女孩另眼相看。两人的关系当然没有公开,但男人们替对方遮掩见不得光的事时,心头总是不无窃喜的。那些没骨气的人认为,只要把女孩奉承舒坦了,就能博得董事的垂青,跟她搞好关系总归是没错的。

得知这件事时,我觉得我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话。

为了跑业务,我不知磨坏了多少双鞋,她却只要去一趟部长、课长介绍的公司,就能顺利拿到合同。因为其实私下早已谈妥了,当然马到成功。这简直是小孩子都能胜任愉快的差事。

谁心里都清楚,真正对公司有用的,当然是循正道做事的人。那女孩可能觉得自己左右逢源,但总有一天会玩不转。

可是——这就是这个社会可恨的地方了,那一天实际上总是姗姗来迟。

我这么讲已经很克制了。老实说,那时候我对她恨得牙痒,每天都在琢磨怎么给她使个绊儿。

那样的人本来就不能留在公司里。她在公司兴起一股歪风邪气,认真工作的人反而吃亏。这种人就该马上完蛋。

后来——

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和朋友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我,一个人走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可能是喝的酒不怎么样,和朋友在一起时还不觉得,等到独自一人的时候,酒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时我也在恨恨地咒骂搞婚外恋的董事和年轻女孩。我很少会喝到这么酩酊大醉,大概那天又碰到什么恼火的事。

好容易快到家了,我的怒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不知什么缘故,我突然望向没有月亮的夜空,喃喃说道:

“喂,江本同学……你听得到吗?”

这样向他呼唤,在这之前和这之后都没有过,就只有这么一次。

“如果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就拍一张能狠狠收拾那女人的照片吧!我想要那样的照片。对,就是清楚拍到他们从酒店出来的照片,怎么样?”

我这话究竟有几分当真,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相信,只要大声说出来,他就能听到吗?

“这只是举手之劳,你要是喜欢我,就帮我这个忙吧!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啦!”

缠着一个死去的人帮忙,真是没有什么比喝醉酒的人更恐怖了。

可是当我脱口提出这个要求时,蓦然感到周围的空气变了。很难确切地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难道……你真的在这里?江本同学!”

我试探着问道。可想而知,没有任何回应。经这一吓,我的酒劲也醒了,加快脚步回了家。

大约两个礼拜过后,我跟哥哥打电话聊天时,得知那台相机坏了。

“不晓得什么缘故,快门按不了了。黄昏照片恐怕也拍不成了。”

哥哥说打算送去修理,但似乎又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最后又拍了一张奇妙的照片。不知哪里的大叔挽着年轻姑娘的手走路,还嘟着嘴,好像马上就要接吻似的,那表情可真是好笑得很。”

听到这件事时,我直觉地意识到,是江本答应了我的请求。

收线后,我立刻冲到哥哥家。哥哥给我看了照片,染着橘黄色调的画面里,拍的无疑就是董事和那女孩。

虽然不是在情侣酒店门前,但正如哥哥所说,两人脸贴得很近,似乎就要吻到一起。面容当然也可以清楚地认出来。顺便一提,董事笑得活像个丑八怪。

今天可以利用电脑轻松对照片进行加工,但在那个时代,还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或许也有这种技术,但难度很高)。只要看到这张照片的人,应该都会相信这是真实拍下的照片,不会有任何怀疑。因此,只要运用得当,足以让董事和女孩身败名裂。

可是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让江本做了多么恶劣的事情。就算醉得再厉害,我怎能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呢?

他是如此地爱我,即使在死后依然思念着我。而我,却要这个人,不,是这个孩子,帮我干陷害他人的丑恶行径。

(对不起,江本同学……可是,我本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江本一定对我很失望,所以那台相机坏了。他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但与此同时,我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同之前提过的,我觉得他终于得到了解脱。

最终,我没有利用那张照片。

虽然我并没有刻意做什么,但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董事太太便发现了两人的不正当关系,一时闹得天翻地覆。想来,就算是家庭主妇,早晚也会察觉自己的老公不对劲。

一通大闹后,以女同事辞职离开公司收场,董事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总是堵上弱势一方的嘴便算了事。

我不知道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但愿她吃一堑长一智,不再总贪图走捷径。不过,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那台相机后来送去维修,虽然快门修好了,却再没有拍出过黄昏照片。作为普通的相机它也算得上优秀,所以哥哥至今都很喜欢用。

蕴含了江本心意的黄昏相册,后来我从哥哥那里要了过来。

因为解释来龙去脉很麻烦,我对丈夫和孩子都从未透露,只是时常一个人悄悄翻看着,感慨良多。

这本奇妙的相册,终有一天也会遗失吧。

除了我,还有谁会珍视这些看似很失败的照片呢?一旦我离开人世,它就变得毫无意义和价值。我的儿子、孙子早晚会将它视为累赘,丢到垃圾回收站。

对此我早有心理准备,我相信江本也同样如此。毕竟我们都只是人世的过客。

江本同学——没能喜欢上你,真的很抱歉。如果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点相遇,也许结局又会不同。

可是,至少我会时常翻看这本相册。

每次看到那张我初二时候的照片,想到江本眼里的我如此耀眼,我就有点难为情。那张照片,真的把我美化太多了。

早知如此,要是这里面也有一张江本的照片该多好——真的很抱歉,我已经全然想不起你的模样了。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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