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开卧室的门,本应黑沉沉的榻榻米上,有月光洒落。
月光中,似乎有东西伸展出来,仿佛一个人影诡异地歪扭着身子,我不由得两腿发软。
冷静下来看时,才发现那是窗框对面花架的影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不禁有些焦躁。为什么我会被这种东西吓到呢?
“怎么了,妈?”
读大学的女儿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过来了。
“没什么……屋里窗帘开着,吓了我一跳。”
“我懂了,你是把花架的影子当成妖怪了吧?”
女儿凑过来向屋里望了一眼,带着嘲弄的口气说。
“我听到你尖叫一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我尖叫了吗?”
“是啊。像小孩子一样,哇啊——的一声惨叫,吓得我赶紧跑过来。”
确实,如果不是被吓到,我这个超级慢性子的女儿才不会火速赶来。但我还是有些意外,自己竟然会惊呼出声。以前我只要看到稍微有点古怪的东西,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我只是有点惊讶,那个花架平常不是放在那里吧?”
“傍晚智树在院子里练习颠球,花架大概就是那时候挪过去的。”
“真是的……他就不知道要放回原处。”
我埋怨着走进卧室,拉了一下日光灯的灯绳,花架诡异的影子瞬间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青白的月光。
“对了,明天你要跟姨妈出门?”
我打开衣柜的抽屉,正在挑选要换的衣服时,女儿问道。仿佛顺便打发时间似的,她也跟着进了卧室,打量着挂在门楣上的我母亲的照片,和摆放在柜子上的全家福。
“是啊。可能会很晚才回来,晚饭你们自己吃吧,我会帮你们准备好咖喱饭。”
“不用你叮嘱我们也会好好吃饭的。”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还是算了。
“话说回来,妈……我好像以前也问过,外婆的遗照,为什么要选这么模糊的一张照片呢?”
听她这一说,我不自觉地望向门楣上母亲的遗照。
照片中的母亲有着年轻的面庞,叫她“外婆”都觉得有些别扭。的确如女儿所说,照片看上去似乎焦距没对准。因为是从老旧的黑白集体照翻拍过来,颗粒感难免更重。不过,遗照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吧。
“没办法,因为没有别的照片啊。”
听了我敷衍的回答,女儿用失望的语气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用那张照片……就是边角斜斜剪掉的那张。”
我正要关上抽屉的手停在了半空——难道她看过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外婆,漂亮得就像大明星一样。要是葬礼上用那张照片,外婆也会很开心的。”
女儿的口气里,蕴含着对从未见过的外婆的热爱。母亲在我结婚前就已过世。
“瑞希……你是几时看过那张照片的?”
心里直犯嘀咕的我,忍不住问道。女儿若无其事地回说:
“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你给我看的呀!照片上姨妈是这个姿势。”
说着,女儿伸出两手食指,分别抵住左右脸颊,摆出和那张照片上的姐姐同样的动作。
(我自己给她看的……?)
虽然女儿这样说,我却毫无印象。以常理来说,我不可能给她看的——或许当时的我认为那部分已经剪掉,给她看看也无妨?
“那张照片是外婆过世以后才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所以举行葬礼时还没有。”
我随口说了个谎,女儿很容易就相信了。
“原来是这样……真可惜。”
说着,女儿又伸手去拿衣柜上的相架。我轻轻挡住她的手,抓着她的肩膀,推她转了个身。
“妈妈要去洗澡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
女儿离开卧室后,我关了灯。月光再次从窗外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映出花架的影子。不过这一次当然不再奇形怪状,只是个普通的影子。
(窗帘是什么时候拉开的?)
正要走出房间时,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丈夫从公司下班回来时,我在这个房间帮他换衣服,当时窗帘并没有拉开。我不会特地开窗让房间降温,因为没这个必要。女儿和儿子也不会悄悄进入这里。
我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于是把窗帘严严实实拉好,这才离开卧室。
(啊,想起来了……我确实给她看过照片。)
泡在浴室的浴缸里,我想起了往事。
女儿和照片中的姐姐差不多年纪时,我给她看过一次那张照片。大概是聊起爷爷奶奶的时候,话题转到了我父母这边。
得知外婆在我结婚前就已去世,年幼的女儿十分震惊。在孩子心里,似乎觉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理所当然会很长寿。
“外婆为什么死了?”
“因为她病了很久。”
我尽可能说得接近事实。母亲确实患有如今称为精神分裂症的疾病,最后也的确是这种病导致了她的死亡。
当时我一定是想起了母亲死前凄惨的模样,才会给女儿看那张照片,让她知道母亲原来有多美。
“外婆健康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连丈夫都没有看过的那张照片,我第一次拿给女儿看了。女儿惊讶于母亲的美丽之余,也对着照片上年幼的我和姐姐欢呼起来。
“姨妈从小性格就很开朗呢!”
看到姐姐那淘气的动作,女儿笑了。
这话由我来说也许不合适,不过除了某一点,那真的是张温馨的家庭合影。洒满阳光的公园里,年轻健康的父母并肩而立,幼小的我和姐姐站在前排。那时姐姐在读小学二年级,我还在上幼儿园。
父亲那古板严肃的模样,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多大变化,他身旁的母亲则像极了当年风靡一时的清纯派女演员。姐姐身穿水珠图案的洋装,摆出两手食指抵着脸颊的动作,旁边的我不知为何,却向镜头投来惊疑的眼神,似乎有什么事不能释怀。
“可是……这张照片为什么剪了一部分?”
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照片后,年幼的女儿果然问了这个问题。谁都会有这样的疑问,因为照片左边五分之一被斜斜剪掉了。
“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滴了墨水上去,所以外公剪掉了那一角。”
我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女儿似乎不是很关心,没有再问下去。
那当然是谎话。用剪刀剪去照片一角的人不是父亲,而是我自己。
从母亲遗物中发现这张照片时,姐姐提议丢掉,可是画面中母亲的笑容是那么美,我说什么也舍不得丢。
拍下这张照片数年后,母亲发病,在精神的迷宫里彷徨了十五年之久,终于在我二十三岁那年撒手人寰。她是在一个深夜,吊死在当时家附近的森林里——可是她的背上,深深地插着一把水果刀。
我应该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可是不知为何,那一幕我却记忆深刻。
或许烙印在心底的,是听警察详细说明时,自己想象出来的场景吧!可是那景象太过鲜明,简直就像亲眼所见般真实。
在那片草木茂盛的森林里,山毛榉的粗枝上,挂着一个用和服束带做成的绳套,母亲就吊在绳套上。她身穿熟悉的鲜黄色衬衫,浅驼色薄短裙,脚上是白袜子加凉鞋。右脚的凉鞋滑落,掉在附近的草丛里。月光透过树梢,照出母亲变了一个人似的样子。
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背上插着水果刀,警察却简单地断定她是自杀。
水果刀插在胃的背面,脊椎往右一拳的位置。那是把刀刃长约十公分的小刀,但深深没入后背,露在外面的只有刀柄。据警察表示,那并非致命伤,但显然是在母亲生前刺下的。
一般来说,会很自然地认为是有人从背后用刀刺伤母亲,然后把她吊到树上。但警察并不认同这种看法。
我想这是因为刀刺的位置自己反手也能刺到,而且刀柄上只验出母亲的指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警察认定母亲是自己刺伤后背,然后在山毛榉上缢死。
当时我不禁暗想,怎么会有人先刺自己后背一刀再上吊?但向我们解释母亲死因的便衣警官皱着眉头,说了这样的话:
“自杀的人当中,时常有人会做出无法理解的举动。”
我霎时明白,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母亲患有精神病,不管做出什么怪事都不稀奇”。
所以我也不需要告诉他们,那天夜里,我听到母亲在跟谁说话。既然警察已经认定她是自杀,我也不想再深究。况且我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他们,那个声音很像我姐姐?
“妈,刚才你手机响了。”
从浴室来到客厅,正在电视前看综艺节目的儿子不耐烦地说道。前阵子他还喊我“妈咪”,不知什么时候就改成“妈”了。这也是值得惊喜的成长吗?
“是吗……谢了。”
搁在厨房流理台上的手机,来电指示灯正在闪烁。一看通话记录,果然是姐姐打来的。作为家庭主妇,给我打电话的通常不是家人就是亲戚。
回晚了又会被她念叨,我立刻回拨过去。
“啊,佳奈子?”
姐姐迅速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快活。
“突然打电话很抱歉……我想请你帮个忙。”
没有任何铺垫,姐姐直截了当地提出一件麻烦事。我们约好了明天久违地一起出门,她希望我到时做好某样东西带过去。
“姐姐,这种事你得早点说啊,现在时间太紧张了。”
我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钟,提出抗议,姐姐则哄小孩似的柔声说:
“总会有办法的……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
“做得到——才怪呢!”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在想,其实也没有很难。我们约好下午三点钟碰头,只要上午抓紧时间动手,还是完全来得及带过去的。
“那就拜托啰!”
姐姐自顾自说完,飞快挂了电话。
“真是的……从以前就这么任性。”
我抱怨着合上手机,窝在沙发上的儿子开玩笑似的说:
“妈妈和姨妈感情真好。那个,叫什么来着……Southern sisters?”
“是Sun-sun sisters啦!”
那是我和姐姐小时候在父母面前唱歌跳舞时,自我介绍的组合名称。
这个名字好像是父亲起的,因为听起来很可爱,我们也很喜欢,用了相当长时间。
“原来如此……像太阳一样活泼开朗的姐妹,到今天也没有多大变化嘛。”
看上去的确是这样,但那也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事。
倘若我告诉儿子,过去姐姐曾经恨到想杀了我,我也对这个只会给家里添乱的姐姐满怀厌恶,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2
儿时,母亲是我的骄傲。
她和父亲是怎样相识结婚的,至今都是个谜。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父亲都属于沉闷无趣的那一类人,母亲却美得会被误认为明星,气质也很好。她性格保守,亲戚聚会时,总是很自然地走在父亲身后,也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尊重长辈的良好教养。
母亲待人和蔼,脸上永远带着笑容,在邻居间和商店街也深受欢迎。如果有人说她坏话,只会是单纯地相信“漂亮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种迷信的人。
从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春天开始,母亲的行为明显变得反常。但其实在那之前,她已经有过怪异的举动。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当时我们住在世田谷一间老旧的独栋房子里,只有六叠^[日本常用的面积计量单位,一叠约合1.62平方米。]和四叠半两个房间,晚上一家四口就并排睡在一起。因为我和姐姐那时都很小,倒也不觉得局促。
一天夜里,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有人在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能把一个已经睡着的孩子吵醒,声音一定相当刺耳,不过小时候,我每天在家就是画画,也可能因为不够疲累,睡眠很浅。
起初我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于是躺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听着那声音。虽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但我至少能听出在夜里窃窃私语的是大人们——也就是父母。以前我也曾听过父亲仿佛有韵律般的呻吟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母亲啜泣般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那果然是母亲的声音。我听不出她在说什么,但口气很严厉,像是在责怪谁。
“你到底有什么能耐!就算你很厉害,我可一点都不怕你!”
我清楚地听到母亲这样说。
我登时明白,准是父母在被子里争吵。我很怕听到他们吵架。这种时候为了避免莫名其妙遭殃,还是早早睡去为妙。
我背朝声音的方向,紧闭双眼,只想尽快回到梦乡。可是不久我就发觉,从那声音的对面,清晰地传来父亲和姐姐均匀的鼾声。
这意味着,母亲是在自言自语地骂人。看来大人也会梦呓。
难怪那粗暴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母亲呢……我松了口气,悄然起身,轻轻推了推身边裹在被子里的母亲。
母亲吃惊地抬头看我——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我至今都无法忘怀。也许是我的错觉,只见她双眼吊起,嘴巴大张,就像一条正在狂吠的狗,又像是纸糊的狐狸面具。
我忍不住往后一缩,但下一瞬间,母亲就恢复了平时的温柔表情。莫非黑暗中我看错了?不然就是我自己睡迷糊了。
“妈妈……你怎么啦?”
我害怕地问。母亲若无其事地说:
“妈妈没事啊,倒是小佳奈怎么了,想上厕所?”
“刚才你气冲冲地说了什么话吧?”
“我吗……啊,是小佳奈做噩梦了。”
说着,母亲把我拉进我的被子里,像孩提时代那样抱着我。我至今都记得母亲那单薄身体的温度,同时也记得母亲那剧烈的心跳,仿佛刚跑完很远的路。
如果母亲古怪的举动,只是那一晚我做的噩梦该多好。如果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也都只是噩梦该多好。可是命运总是与我们的期望背道而驰。
之后母亲也时有反常的言行。
大多数时候,她一如过去那样,是个慈爱又通情达理的母亲。但每隔半个月左右,就会做出奇怪的事来。
比如,在晴朗的日子关上雨户^[日式建筑在窗外安装的滑门,一般起到防雨的作用。],莫名地不许我们出门一步,用绳子绑住衣柜的第三个抽屉,让它打不开等等。虽然我们感到无法理解,但在精神开始错乱的母亲心里,这些举动一定自有其意义。
有时她还会突然消失不见,我和姐姐在附近四处寻找,找了将近两个小时也没找到,急得哭起来的时候,母亲却突然从壁橱里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去厨房准备晚饭。我们向她抗议时,她就信口胡说什么“名古屋的木村先生生了宝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名古屋的木村先生是谁,和母亲是什么关系。
种种怪事不断发生,虽然我只是一个读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也开始意识到母亲似乎有些不对劲。
事实上,我的直觉是准确的。如果那时就带母亲去看精神科医生,应该可以确诊为某种疾病,进而对症下药进行治疗。那样一来,后面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母亲也不至于最终离奇死亡。
可是,孩子是一种贪婪地渴望安稳的生物。
或许是因为成长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我本能地希望今天会像昨天一样,平平安安、无风无浪地度过。可以满足好奇心的小小变化是欢迎的,但将生活彻底颠覆的剧烈变化还是免了吧——这就是孩子对待变化的普遍态度。
所以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尽管母亲的行为十成中有两成很怪异,毕竟还有八成是得体的。那就当有问题的两成不存在好了。我还期待着,那两成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我想我很早就学会了对母亲的怪异言行视而不见。那大概是孩子独有的自我保护手段,但也未尝不是因为,我绝对不想承认母亲状态不正常这个事实。
在这层意义上,父亲和我一样,也是个孩子。
父亲肯定比我们更早发现母亲的异常,但并没有送她就医。原因自然有很多,工作繁忙啦,当时的观念没有今天开放,羞于去看精神科啦,但说到底,他和我一样,期待着母亲会自然恢复正常。
可是,让这个希望彻底破灭的,也是我。
如今我已领悟到,我把那件事告诉母亲,等于将她推向更深的迷途。
可是也请理解,当时才八岁的我,怎能忍得住不说呢?第一次看到不属于人世的东西,谁都会告诉身边最信任的人吧?
我看到了幽灵。
不是影视里那种全身是血、恨恨不已的幽灵,但我确实看到了——在那个秋日的午后,我的家门前。
当时我在念小学二年级,记得那是十月中下旬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后和几个朋友结伴回家。那天天气晴朗,一丝风也没有,是个祥和的好天气。
我在家附近和朋友分手,独自走向离大街有一段距离的家。因为跟朋友约好等会儿去公园玩,心急的我走得很快。
快要到家时,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就在我家门前,站着一个只能称之为“一团白色雾霭”的东西。它的高度约为一米五,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我该怎样形容,才能确切地描述那奇异之物的样子呢?——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找到答案。
细长的雾状柱子。
有着人类的外形、微微发白的一团空气。
包覆着质地细密的薄布,朦胧发光的日光灯。
每一种说法都很接近,又都有微妙的不同。我只能说,那是一种如磨砂玻璃般不通透的白,可以隐约看到它身后的景色。它的全身发出微光,却又有着仿佛可以切实触碰到的质感。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幽灵,因为出现得太突兀,我还以为是某种自然现象。
醒悟到那是不属于人世的东西,是因为我感受到了视线,从那白色半透明柱状物里发出的视线。
被人注视的时候,眉心和脖颈会有发凉的感觉,那时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感觉。也就是说,尽管看不出它的眼睛长在哪里,前面还是后面,但它显然拥有意识,它正在“看着”我。
(是幽灵!)
我这才如梦初醒。但我并没有尖叫。
让我感到恐怖的,是那团白色雾霭剧烈晃动,宛如被地面吸进去一般消失了。也许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一直看着它的我,却感觉有将近两分钟之久。
我背上一阵恶寒,慌忙跑回家。妈妈正在独自打扫走廊,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纳闷地歪着头。
“小佳奈,你怎么啦?连个招呼也没打。”
当时母亲的状态比较稳定,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宁,所以我也没有多想,向她报告了刚才看到的怪事。
“妈妈,我刚才看到幽灵了。”
“你说什么?”
一般父母绝不会轻易相信的话,母亲却立刻深信不疑。她的反应不是“怎么可能”“大白天瞎说什么”,而是皱起眉头,表情变得很紧张。
“你在哪儿看到的?”
“家门口。”
然后我详细描述了刚刚看到的幽灵的模样。母亲紧锁着眉头,像在听一件令人很不舒服的事情,最后苦恼地低语:
“那是……MITSUKO。”
MITSUKO——这就是长期以来给我家笼上阴影的幽灵的名字。
我不知道应该写成什么汉字,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母亲直到离奇死亡的前一天,一直在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战斗。
“它在家门口什么地方?”
“就在玄关前。”
我话音刚落,母亲就抄起靠在旁边的长柄扫帚,赤着脚冲到门外,像挥舞长刀一样不停地挥着扫帚。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简直烦透了!你来我家到底想干吗?”
母亲那凶狠的神色,宛然又是我以前见过的狐狸面具模样,一边叫喊一边来回挥舞扫帚。虽然我已经看不到幽灵了,但那白色的影子或许仍在那里。
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好几个邻居围拢了来。可是谁也没去制止母亲,只是一副仿佛被雷劈到的表情,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我忘了放下书包,在光线黯淡的家里呆呆地望着这景象。
“你要有什么事,就光明正大地出现啊!不过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没错,我一点也不怕你。你这个没种的××!”
××是句不堪入耳的粗口,尽管知道她已经失去理智,我还是不愿从最爱的母亲口中听到这种话。
当时我心里在想,虽然不知道MITSUKO是谁,但母亲以前一定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说不定她就是因此而死。
“妈,你在干什么?”
终于,姐姐的声音盖过了母亲的吵嚷。和我一样,她也放学回来了。
“你怎么啦,妈!妈!”
姐姐用力抱住母亲,哭了起来。在家里望着这一幕,我也哭了。
3
被花架影子吓到的第二天,我替家人准备好咖喱饭当晚餐后,早早出了门。虽然是因为自己有点心急,但出来不到五分钟,我就后悔了。姐姐托我做的东西大得出乎意料,拎着它走路十分碍事。
(真是的,每次都是我吃亏。)
提着装有那东西的纸袋,我不由得在心里抱怨。
但同时我也觉得,有机会为这种事闹别扭,毋宁说是一种幸福。事实上,十年前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和姐姐会这样亲密地一起出门。
尤其是母亲过世以来的十五年间,我们只有最低限度的往来。除了婚丧吊庆的场合,平常从不见面,也不打电话、写信交流彼此的近况。
回顾过去这半辈子,我和姐姐实在算不上感情要好的姐妹。
孩提时代,我们也曾像小猫般一起嬉闹,但随着母亲的发病,幸福时光一去不复返,之后就是无止境的争吵。姐姐认定母亲病情恶化都是我的责任,我则觉得姐姐总是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正因为如此,每当想起我们还是一对无忧无虑姐妹花的时光,我就难过得心如刀绞。
小时候,我们最喜欢把父母当成观众,玩扮演歌手的游戏。
“我是Sun-sun sisters的美奈子!”
“我是佳奈子!”
模仿歌手煞有介事地自报家门后,我们便伴随着可爱的舞蹈唱起The Peanuts^[日本六七十年代知名歌唱组合,由双胞胎伊藤姐妹组成。]的《恋爱的赋格曲》或《恋爱假期》。舞蹈动作都是姐姐设计的,有时也会采纳我的主意,我们玩得非常开心。
“Sun-sun sisters”这个名字,是父亲一时兴起想出来的,说是因为我们像两个太阳般明朗活泼,其实纯粹只是因为念起来好听。不过不得不承认,比姐姐起初想的“美奈子·佳奈子”要好太多了,那听起来就像相声二人组的名称。
回想儿时往事,我们姐妹就像“Sun-sun sisters”这个名字一样,亲密地走在阳光灿烂的地方。在公司上班的父亲虽然缺少幽默感,但为人正派,母亲也温柔美丽,在他们的守护下,姐姐成长为一个活泼好胜的少女,而我也成了一个内向而爱较真的少女(不过功课还蛮拿手的)。
如果就这样长大成人的话,应该会很幸福吧。姐姐不会因为不良行为被收容教育,我也不会陷入奇怪的幻想,迷失了原来的自我。我们全家一定年复一年,过着和睦幸福的生活,共度无数美好时光。
没能得到那样的幸福,都是因为那个MITSUKO。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是否真的存在,但她确实毁了母亲,也破坏了我的家庭。
自从我目击到幽灵以后,母亲明显越来越怪异。反常行为出现的周期比以前更短,最后正常时间和异常时间的比例完全颠倒过来。终于,在我升上小学三年级的那年春天,她大闹商店街上的干货店,被警察扣留在警署。
到了这地步,父亲不得不采取行动了。他几乎是把不情愿的母亲硬拖到精神科,接受正规的诊治。医生让母亲先住院四周,不过父亲似乎要求一直住到痊愈为止。
出院后,母亲的状态逐渐稳定,让父亲喜出望外。他心里一定在想,果然术业有专攻,任何事情交给专家解决才是正道。
父亲不知道的是,母亲之所以恢复正常,并不单单是靠医生每周开的小山一样多的药物,而是因为得到了一个意志坚强的同伴,她才重新有了力量。
这个同伴,不是别人,正是读小学的我。但这一点也是姐姐指责我的理由,她认为是我加重了母亲的病情。如今想来,不能不承认也有这个因素。
在母亲住院前后,我拥有了看到幽灵的能力。
不,确切地说,是自从看到那团白色雾霭后,我便仿佛记住了那种气息,可以感知到幽灵的样子和存在。
现在我已很难真切地回忆起那种感觉,不过只要胳臂上莫名地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视线范围内必然有类似魂灵的东西存在。
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那种感觉突然袭来,我讶异地环顾四周,发现附近一栋房屋的屋顶上,一个身穿灰色和服的老婆婆寂寞地坐在那里。感到不可思议的我,绕去玄关看了看,那户人家正在举行葬礼,祭坛上供奉的老妇人遗照,看来正是屋顶的老婆婆。
还有一次,我正在人行横道等待绿灯过马路,上臂蓦地传来一股冰冷的感觉。与此同时,我看到一个小男孩从对面走过来。
因为人行横道的信号灯还是红灯,我不由得替他紧张,但小男孩却毫不犹豫地径直向前。看到好几辆车从他的身体穿过,我才意识到他是幽灵。这孩子想必是死于意外事故吧。走到我面前时,他和以前那白色雾霭一样,仿佛被吸入地面般消失了。
对一个小学女生来说,看到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异样的优越感。家人和朋友都看不到的东西,不知为何自己却能看到,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坏。
母亲出院后,我偷偷向她透露了这个秘密。
当时我已经在读小学三年级,但并不清楚母亲得的是什么病,所以才会怀着骄傲的心情,得意洋洋地说出这件事。
可是母亲的反应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
“真的吗,佳奈子?”
母亲紧握着我的双手,用依赖的眼神问我。
“那你能看出MITSUKO现在在不在附近啰?”
“我不知道MITSUKO是谁,不过至少现在附近什么也没有。你就放心吧,妈妈。”
听了我的回答,母亲那一瞬间的表情,真的就像迷路的人终于找到归途。
然后母亲对我说,既然有这么厉害的能力,希望你常在我身边。是的,母亲需要一个像她那样可以察觉MITSUKO的存在,并且保护她的同伴。
我很爱母亲,所以欣然答应了她的请求。虽然不再有时间和朋友一起嬉戏,但那也不算什么。我不擅长运动,对在公园里四处奔跑本来就不感兴趣,而且和母亲聊天,比和同龄的朋友聊天有意思多了。
从那以后,我就和母亲形影不离。但我毕竟还要上学,每天早上不得不分别时,母亲眼里总是泛起泪光,像小孩子似的叮嘱我早点回来。
和母亲在一起久了,我也逐渐能认出MITSUKO。
和活着的人一样,幽灵也各有其特别的地方,接触几次后,就能区分出来。
有一次我留意观察过,发现MITSUKO在母亲身边出现得相当频繁,有时是以白色雾霭的形态出现,有时是只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长久以来,母亲就是被她纠缠不放。)
那个叫MITSUKO的幽灵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也无从知晓,但似乎从多年以前,母亲就饱受MITSUKO的折磨。起初只是出现在梦里,后来出现在现实世界。她在母亲所到之处恶意骚扰,又不住喃喃低语,叫母亲自杀。
但她似乎很小心避免被别人发现,母亲有家人陪伴的时候,她就不会太靠近,只是偶尔从窗外偷觑家里,或是躲在衣柜抽屉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当母亲关上雨户,用绳子绑住抽屉来对抗,她就会销声匿迹一阵子。
母亲真可怜啊——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一个人孤独地战斗,我就忍不住想哭。
(不过,再也不用怕了。从今往后,我会保护母亲。)
之后我除了上学,其他时间都尽量陪伴在母亲身边。无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我们始终在一起。对母亲来说,我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这令我满心欢喜。
可是这样一来,姐姐就不开心了。
当时姐姐已经升上初中,她也同样深爱着母亲。可是母亲时刻和我在一起,几乎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虽然很同情姐姐,但就连参加姐姐学校的活动,母亲也必须有我陪伴才能成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姐姐没有力量保护母亲免受MITSUKO的纠缠。
“佳奈子……你不要再跟妈妈讲那些有的没的了,那不是什么好事。”
有一天,姐姐趁母亲不在时对我说。
“妈妈因为生病才会看到幽灵,听到奇怪的响动,如果你话里话外也相信那些事,妈妈不就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有病吗?即使她一直接受治疗,病情也会日益恶化。”
我觉得姐姐是在嫉妒我。她气我把母亲抢走了。
“姐姐,妈妈没有病,MITSUKO真的存在……只是因为你是普通人,看不到她。”
我如实说出内心的想法,姐姐的脸色顿时变了。可我一时忘形,又加了一句:
“归根到底,姐姐帮不了妈妈嘛……如果我不在,妈妈又会被邪恶的幽灵折磨,或是闹出乱子。”
话音刚落,姐姐一把抓住我。她本来就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动作很敏捷。
我被姐姐连打几个耳光,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时母亲及时赶到,把我从姐姐手上拉开。
“美奈子,你在干什么!”
母亲不理会姐姐的辩解,把我抱在怀里,冲着她叫道:
“你给我滚开!”
那一瞬间,姐姐的内心无疑崩溃了——她当时的表情,就像被丢到垃圾场的人偶。
4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愿意回想,而且不知为何,很多事已想不起来。大概是经历了太多的变故,我那不中用的脑袋已经不胜负荷了吧!
我能清晰回忆起来的,是没过多久,姐姐就变得判若两人。
打耳光事件过去几个月后,姐姐因为和朋友一起在超市偷窃,受到收容教育处分。想起姐姐一向的表现,真不敢相信她会犯这样的错误。不知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还是她对母亲选择了我耿耿于怀,因而自暴自弃。
在某种意义上,姐姐后来的变化也完全可以理解。
交上了品行不端的朋友后,她的打扮比以前更花哨,性格也愈发张扬,从初中起就常晚上出去玩乐,甚至在外过夜。到了初中毕业那年,她勉强升上高中,可是一年不到就退学,随即离家出走。
那以后我有将近一年没见过姐姐,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她人在哪里,又是怎样生活的。姐姐一直绝口不提,我也没有勇气问她,所以至今也不知道详情。不过一个少女会如何堕落,我大概也可以猜到。
许久以后我们再见面,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警署会见室里。姐姐和当时交往的男人合伙盗窃车内财物,结果很快被抓。
因为姐姐是未成年人,在矫正机构待了几个月后,她最终回了家。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她好像被要求在父母身边生活到成年。
我以为姐姐不消多久就会再度离家出走,但出乎我的意料,姐姐此后一直和我们共同生活。我十七岁时,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举家从世田谷搬到埼玉县偏僻的乡村,当时姐姐已经成年,但她依然跟了来。
话虽如此,姐姐并没有检点言行,时不时就会惹出乱子,让家人烦恼不已。同时,她也紧闭心扉。搬到新居后,她有了自己的房间,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屋里,偶尔出来一次也总是一脸不高兴地抱怨个不停。我实在搞不懂,姐姐为什么要继续和家人一起生活。
这期间,我当然也有变化。我看到幽冥之物的能力更加强大,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和他们沟通。
不过幽灵大多静默无语。他们不会没完没了地怨天尤人,也不会滔滔不绝地述说自己的事,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他们似乎听得懂我的话,只要我呵斥一声:“走开!”就会不情不愿地离去。偶尔也有幽灵没反应,这时只要稍稍加强语气,多数都会离开。虽然往往过阵子又回来,但只消到时再说一次就行了。
自从有了这种能力,我赶走了好几个幽灵。纠缠母亲的MITSUKO也不例外。
前面我也提过,MITSUKO屡次在母亲身边出现。
每次一发现她的踪影,我就厉声叫她走开。她可能对母亲怀恨颇深,总是迟迟不动,但只要连续用呵斥的口气命令她,终究也会离去。虽然过段时间又回来,总比一直赖着不走好多了。
我不明白幽灵为什么会听我的话。硬要说理由的话,大概是他们受不了活着的人拥有的生命力吧!强硬的语气里蕴含着丰沛的生命力,让他们招架不住。
自从我掌握了这门技巧,母亲就安详得如同换了一个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MITSUKO,每天生活得很平静,有时甚至一天都躺在床上,过得悠闲自在。
照这样下去,我可以彻底拯救母亲。回想起来,从第一次看到MITSUKO伫立在家门前,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十五年的岁月,如此漫长的战斗也终有结束的一天。然而就在我这样思量的时候,母亲却离奇死亡了。
当时我已二十三岁。
或许是拥有看到幽灵能力的代价,我变得体弱多病,反复住院又出院。我花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才念完高中,也没有考上大学。不过当时我的病情已勉强稳定,通过函授在学习平面设计。我本来就热爱画画和绘图,所以主动寻找讲习班听课,打算着等母亲摆脱了MITSUKO的阴影后,将来从事设计相关的工作。
“妈妈已经去世了,你也可以做你喜欢的事了。”
母亲简朴的葬礼过后,姐姐对我说。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你是把人生奉献给了妈妈。我想妈妈也会感谢你的。”
听到她安慰的口气,我的直觉是——母亲果然不是自杀,是被姐姐杀死的。
母亲死在一个春天的深夜。
我十七岁时搬去的新家是栋二层楼房,比在世田谷时宽敞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我和姐姐的房间都在二楼,父母的卧室在一楼的角落。不过当时父母之间的关系已降到冰点,父亲常年睡在其他房间。原本他就以工作为由很少回家(我猜多半是在外面有了女人),那天夜里也因为出差不在家。
我和平常一样十一点半上床,可是翻来覆去,说什么也睡不着。终于有了睡意时,我听到楼下母亲在和谁说话。声音很遥远,但的确是母亲在说话,不时还发出笑声。
(好难得呢……母亲会笑。)
听着声音,我迷迷糊糊地想道。自从被MITSUKO缠上以后,母亲几乎不再有笑容,像这样笑出声来真的很少见。
而和她说话的人,不消说就是姐姐。因为除了我,就只有姐姐在家。事实上,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也很像姐姐。
我不知道她们在聊些什么,不过既然聊得这么开心,我也想插一脚。姐姐平常跟家人也没几句话,今天这样真的很稀奇。
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我就是起不来。身体就像和床融为一体一般,手脚都无法动弹。
不知不觉,我又沉入了梦乡。再次醒来时,就接到警察电话,通知我们母亲缢死在附近的森林里。
坦白说,即使母亲的死是自杀,我也可以理解她的选择。母亲被MITSUKO烦恼多年,精神和人生都已千疮百孔,若说她渴望以死来得到解脱,也是情理中事。
可是令我挂意的,是她背上插着水果刀这一事实。如果她是被人杀害的,那她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果然是姐姐干的吗……)
我很怀疑姐姐。不,应该说,我几乎确信是她。
姐姐一定是杀死母亲后伪装成自杀,让父亲、我还有母亲自己都得到解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以终结这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苦难。
妈妈死了,你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了……我觉得这句话包含着姐姐的真心。想到姐姐还是如过去那般为我着想,压在我心头的乌云便逐渐消散了。
就在那时,我在母亲的遗物里发现了那张照片。母亲有一本《源氏物语》(与谢野晶子的现代文译本)收在箱子里,那张照片就夹在书中间。
那是多年以前,全家在公园拍的合影。年幼的姐姐摆出搞笑的动作,我的表情则不那么可爱。年轻的母亲美得令人惊叹,父亲的样子也很有活力。
如果只是这样,这原是一张很好的照片,可是同时被镜头清晰拍到的,还有那不祥之物的身影。在画面左侧五分之一的地方,拍到了一个神秘年轻女子从眼睛到嘴巴的部分,而且呈半透明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