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日隐在青冥之色中,远山上萦绕着片片云雾,将青绿的树色勾勒成朦胧一片。沐浴在雨水中的青草淼淼生波,偶尔有飞虫一点而过。
屋檐之下,隐约传来女子轻声细语地念词声。
“……天对地,雨对风……雷隐隐,雾蒙蒙……庄周梦化蝶……紫萧吹断美人风……”
从睁眼开始,夏蔓便听见屋外断断续续地传来女子的声音。她急忙穿起衣服,在窗户边潦草地抓起头发,用头绳绑起。
门被打开,屋檐下坐着一个陌生的背影。那女子穿着一身麻衣,乌黑如墨的头发尽数挽起,发间只缠着一条白色发带。
女子身边还放着一个超大号的黄花梨木箱。
夏蔓从她身后绕过,准备走到她身前,这才发现女子的膝盖上还放着一条未完工的绿色霞帔,那双纤细的素手正专心地绣着霞帔上的白鹤。
那白鹤栩栩如生,正欲展开翅膀,仿佛随时都会飞走。
“好漂亮!”夏蔓由衷地赞美道。
女子听到身前的声音,似是才发现夏蔓一般,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很漂亮,对吗?”她的嘴角噙着柔和的微笑,手抚过白鹤的眼睛,“阿羽肯定也会喜欢。”
阿羽是谁?
夏蔓有些疑惑。
面前的女子容色秀丽,眼下虽有乌青但也不难看出她年岁不大。
这个年岁的女子应该还没有孩子吧?难道是妹妹?
不对不对,依她的衣服发髻来看,应该是位生活在古代的女子,古代人结婚早,生孩子应该也早。
夏蔓眉眼弯弯道:“你绣的这么认真,阿羽肯定会喜欢。”
女子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噤了声。她垂着眉眼,令人看不见她眼底的神色,只是她的双手一直摩挲着白鹤的眼睛的位置。
那里,还没有绣出眼珠的颜色。
谢自然出来时,一眼看到蹲在鹅卵石上的夏蔓,然后才是毫无预兆便出现的女子。
系统有说今天会来客人吗?
她一边捂着右脸,一边走下木板。
“你的脸怎么了?”
虽然谢自然捂着脸,但夏蔓依旧看见她脸上的一条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咯到了一般。
“没事。”谢自然含含糊糊地应道,手捂得更紧了。
昨夜她抱着蒲苇扇睡觉,抱忘记了,蒲苇扇边卡着脸颊,没想到竟然生生卡出一条印子,她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消退,只好捂着脸出来。
“有客人来了,我去摘个西瓜。”
谢自然捂着脸,转身就走。
“去吧。”
夏蔓望着谢自然将木桶和背篓提上车,踩着脚踏板绕过水塘,向溪流方向驶去。
一直没有任何神情和语言表示的女子忽然抬起头,看着脚踏车离去的方向笑着道:“早点回来。”
夏蔓的身体开始莫名其妙地冒冷气。
被吓的。
一直不说话的人冷不丁地来一句,着实有点吓人。
“要吃李子干吗?枇杷干和桃子干也有。”
女子看向夏蔓,嘴角带笑道:“阿羽爱吃甜的,总是爱偷偷摸摸抓果脯,她肯定会喜欢。”
夏蔓发现了,似乎只有和阿羽相关的事情,这个女子才会理她。
系统一直没有提醒有时空旅行者到来,夏蔓也有点摸不清情况,只能先去储物间倒一点果干。
谢自然踩着脚踏板,车轮子在草地上不断发出咕噜声。
“呐,这个车为什么不需要马就能跑?”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令谢自然心中警铃大作,跳下车,拔出剑,警惕地望着车。
“呐,大姐姐,我是乖孩子,你这样是无理取闹,大人不能欺负乖孩子哦。”
谢自然这才发现车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一身粉色襦裙,头发零乱地散在身后,正扒着车栏杆看着她。
这小孩怎么有些像昨天那个小孩?
谢自然冷静地将剑插回剑鞘,坐上车,继续踩着脚踏车。
“昨天那个滚竹席的小孩就是你吧?前几日我做饭时,偷偷往灶里丢木柴的三岁小孩也是你吧?”
“怎么会?”小孩反驳道,“阿羽才想这么做,我可不会。”
谢自然无视她的反驳:“你叫阿羽,你娘呢?”
被问到阿娘,刚刚还笑嘻嘻地反驳的小女孩瞬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竖起右手食指,一脸机智地道:“我知道了,因为你就是马!”
说完,小女孩双手环胸,十分真诚地一边点头,一边夸奖道:“阿羽真聪明!”
谢自然看出了这小孩在故意岔开话题,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只是觉得这小女孩有些奇怪,什么物种能一天长一岁?
大前天,她见过这个小孩,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偷偷往灶里添火柴,那时她看起来只有三岁。
昨天,她和夏蔓看见她在凉席上滚来滚去,那时她看起来五岁左右。
今天的她比昨天又长高了。
后面的路程,小女孩很安静,一直扒在车栏边,睁着一双眼,好奇而兴奋地看着旷野。
谢自然打水时,她就在一旁兴奋地踢碎石子。
谢自然摘西瓜时,她就在旁边的草地扒来扒去。
“看!”谢自然抱着西瓜准备上车,小女孩开心地冲过来,手里捧着两颗草籽,“是草籽!没见过的绿色草籽哦!”
按照谢自然以前的性子,肯定是要敷衍的“嗯”一声。可是看着小孩开心的笑容,她忽然想起夏蔓。
夏蔓找到新鲜的东西时,也会带着笑容来找她,无非就是想得到几句他人的夸奖。
于是谢自然将西瓜放上车,然后蹲下身,双手托着小孩的手掌,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好几遍后,用赞美地语气道:“很圆润呢!能找到它,你很厉害。”
“是吧!”被夸奖后,小孩立刻开心地挺起胸膛。
谢自然直接将她抱起,放在车里的木墩子上。
清晨的风拂过脸庞,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方向。车后的小孩静悄悄的,一直不说话,谢自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孩坐在木墩子上,身体靠着车栏杆,大拇指和食指尖捏着草籽,放在眼前,那乌黑的眼珠穿过手指与草籽,看着远山。
一只白色的飞鸟自山林中飞起,飞向自由的旷野。
小孩捏着草籽,有些怔怔地道:“那是白鹤吗?”
谢自然看了一眼:“不知道,不认识。”
小孩的眼神忽然坚定起来:“那肯定是白鹤。”
脚踏车驶过水塘,谢自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咕哝声。
“……一定是白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