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自然走进屋,关上门,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坐在一个黄花梨木箱子上,垂着脑袋,看起来很是苦恼。
“太丑了!”
“什么太丑了?”谢自然有些没听懂。
“你没看见吗?黄灿灿的发冠,粉色的衣衫,还有绿色的霞帔,我怎么穿嘛!”小女孩从箱子上跳下来,伸手打开箱子,“你看。”
谢自然看着那精心绣出的衣衫与霞帔:“很漂亮。”
小女孩垂下脑袋,轻声道:“是很漂亮,可是我太丑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谢自然:“我是不是很丑?”
谢自然看着她那张可爱的脸:“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小女孩有些犹豫,“我听说溺水而死的人死后会变得很难看,脸会这样——”
她拼命地鼓起脸颊,就像一条胖头鱼一样:“浮肿得特别难看,脸色就像那死鱼的眼睛一样……”
说到这里,她的心情又低落下来:“她看到我,一定会难过的。”
她的阿娘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娘。
阿娘看见她,一定一定会伤心。
“怎么会?”谢自然其实不太懂父母对女儿的爱,她并不是她能奢望的,但她也曾渴望着、想象着能够拥有这样一份爱,“你阿娘看见你,一定会很开心。”
“真的吗?”
女孩期待地抬起头,她眼中的渴望清楚地告诉谢自然,她是多么需要一份肯定的回答。
“真的,她很爱你。”
得到满意的回答,女孩开心地垂下眼,嘴角难掩雀跃。
“姐姐,你能替我梳头吗?”她祈求地看向谢自然。
谢自然看着她,道:“好。”
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蓝天绿草。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忽然就停了。
谢自然拿着从黄花梨木箱里取出的黄金发梳,将女孩的头发从头梳到尾。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无病又无忧。
女孩的头发又长又顺,梳子丝滑地滑过尾端。一眨眼,那发髻便高挽起来,黄金的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旧裙换新衫,又配新霞帔。
那个小小的女孩变成了十五岁的模样,模样秀丽,神态、眉宇间皆能看见她的母亲的影子。
“姐姐,谢谢你。”女孩温柔地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自然。”
女孩缓缓起身,转过身看向谢自然:“我叫江羽,是江若竹的江,江羽的羽哦!”
十五岁的少女,身姿纤细挺拔,即使顶着几斤重的黄金发冠,也依然姿态稳重。
黄金发冠,黄金发梳,黄金耳环,黄金项链,黄金手链,黄金脚链,以及粉色的衫裙、布鞋和绿色的霞帔,那样繁重而出挑的颜色在少女的脸上融成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如同旭日东升之际,枝头新绽的桃花,耀眼夺目。
谢自然终于从那张温柔秀丽的脸上找到那熟悉的俏皮,她眉眼柔和地看着江羽,替她理了理鬓间的碎发。
“你真漂亮,去吧。”她道。
江羽的指尖触碰到门把手,微微一缩,她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回头看向谢自然,眼中似有泪光点点:“再见了。”
谢自然没有回应她这句话,只道:“去吧。”
谢自然看着她打开房门,走向长廊。她靠在门扉边,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向客厅。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十五岁时是什么模样。
十五岁时,无人会在意她。她独自在后山练剑,直到东方露白,温暖的阳光洒进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站在山麓的阴影里,却觉得冷得可怕。
她一遍遍地练剑,脑海里却反复闪现一个模糊的声音与一段对话。
“没有人会爱我,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怎么会呢?你不是遇到我了吗?我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定会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爱你。”
十五岁的那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二十一岁以前,她一直觉得那个人在骗她。可是二十岁之后,她又觉得那个人说的似乎有几分可信。
她的运气从来都不好,大概遇见夏蔓这件事便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运气。
但她依然很庆幸,她能遇见夏蔓。
客厅里坐在小木墩上的两人对身后的情况尚一无所知,夏蔓还在尝试着转移女子的注意力。不过任凭她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女子依然沉默地垂着眼。
她脖颈上乌青色越来越浓,甚至有蔓延的趋势,夏蔓越看越慌,越看越急,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毫无办法。
“阿娘!”
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女子的身躯瞬间僵硬,不敢动弹、不敢抬头。
那一霎那,夏蔓突然发现她脖颈上的乌青色居然停止了蔓延的趋势。
江羽走到那坐在木墩子的身影的身后,像从前一般,趴在她温暖可靠的背上,揽住她的脖子。
即使这只是一场梦,即使她们只能在梦里相见,即使梦醒过后便是永别,那又如何?聚散终有时,她不能再自私地看着她的阿娘为她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她要放她走,放她回到自己的天地里。
她困了她七年,将她变成江羽的阿娘,甚至让她忘了自己。
忘了在她嫁入昌平侯府、成为一个母亲之前,她也曾经闻名扬州的知府之女——江若竹。
“阿娘,我在这。”
那熟悉的触感靠在自己的背上时,江若竹眼中的泪水瞬间滴落。
江羽松开手,蹲到她面前,用手擦去她的泪水。
“为什么要哭呢?阿娘应该笑啊。”
终于可以永远地摆脱她这个累赘,为什么要哭呢?
江若竹看着那张和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顿时泪如雨下,情难自抑,伸手将江羽捞进自己怀中。
如果她的阿羽能活到十五岁,大概就是这个的样子。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她哽咽着道。
江羽靠在母亲的怀里,压抑许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旋儿。
她不能哭。
她若是哭了,谁来安慰阿娘?
“阿娘,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江羽从怀里摸出一对黄金发簪,“今天是我的生辰,我知道这是你为我准备的成年礼,能请您替我戴上吗?”
江若竹看着那黄金发簪。
她记得这是她给阿羽备下的礼物,那一天,还被阿羽从小盒子里翻了出来。
她接过发簪,看着面前人年轻秀丽的脸庞。
她的阿羽十五岁了,也该有自己的及笄礼。
发簪插进江羽的发髻间,左右各一支。
江羽柔顺地垂着脑袋,跪坐在地上。
如果她能活到十五岁,如果她没有被人推进水塘里。十五岁时,谁会成为她的簪者呢?
对于一个正满七岁的孩子而言,十五岁太遥远,远到令她只能看见眼前的人,眼前的簪者。
她抬起头,看着曾朝夕相对的母亲,声音几度哽咽。
“阿娘,我好看吗?”
“……好看,我的阿羽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
泪水已经快要压不住,江羽只能在它落下之前,扑到母亲温暖的怀中。
“阿娘——”江羽偷偷地用手擦去泪水,她的目光左移,落到那脖颈上的青紫痕迹,“我将自由还给你,请你一定要——要好好活下去……阿娘……再见了。”
泪水滑过脸庞,落在江若竹的麻衣上,濡湿的脊背。她伸手,想抱着她的孩子,却只抱住一片虚无。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令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一睁眼,却是熟悉而陌生的纱帐。
“夫人!你终于醒了!”
一直守在一旁的两个侍女见到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睛,立刻扑上来。其中一个侍女立刻对另一个侍女道:“快!快去把医师喊来!”
江若竹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直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时,她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
她想起来了。
今日是她的女儿的头七。
而在凌晨,她将白绫甩上了横梁。
随着剧烈的呼吸,脖颈间不断传来刺痛感,江若竹一伸手便触碰到了脖颈上的白纱。泪水扑簌落下,滴落到床单上。
“侯爷呢?”江若竹低垂着眼,看着床单上浸染开的泪花,低声道。
侍女怕她伤心,皆不敢言。
可侍女不说,江若竹也能猜到几分。
不过是两种情况。一种他在温香窝里觉得晦气,没有来。另一种他来了,觉得晦气又走了。
是哪一种对她来说并没有区别,江若竹垂下眼。
他贪图她母家的钱财在前,纵容他的爱妾推她女儿在后,这一笔账,她一定要和他们算清楚。
只是她的阿羽——
只要一想到那一天,她的阿羽身上缠满了水草、被从水中抬起来的模样,她便心痛难忍。
纵使幻梦再美,可她的阿羽,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