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听见夏蔓的问话,眉眼中染上几分惊讶,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还有几分良心,听到了这种缘由还记得关心她。
“要是她们没想到你,我早就跑了。”
姐姐爬到柴火堆边,从一堆树枝叶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户口页、身份证、几件破旧的衣服,以及零散的钱币。
那钱币看着多,实际上加起来还没有一百,都是些一元五角,连五元都很少。
拿出塑料袋时,姐姐忽然警惕地扫了一眼夏蔓:“你不会告诉那一家人吧?”
夏蔓立刻摇头。
“你说出去也没用,我现在就要走了,你最好现在也走。”
“现在吗?”夏蔓有些手足无措。
“不然呢?等着被卖吗?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才不会在这里多待这几天。”
姐姐抓紧包裹,穿上鞋,轻手轻脚地准备离开。
厨房门是开的,姐姐正准备离开,却被人拽住。
“干什么?你不会狼心狗肺,想拦着我吧?”
夏蔓立刻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麻布袋。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姐姐狐疑地将布袋接过来,她打开袋子,瞬间愣住。
“虽然只有两百,这是学校给的奖金,今天回来时,院长偷偷塞了两张给我。”夏蔓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个小布袋,“这个布袋可是阿姊们送给我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姐姐将布袋翻过来,另一面的下角赫然有一个刺绣的蔓字,旁边还绣着一根绿油油的野草。
姐姐沉默了。
按理说,她不应该收这份钱,可是她现在又真的很需要钱。
“这个布袋能送给我吗?”她道。
“你拿去吧。”
夏蔓不舍地又望了一眼她看着姐姐将布袋装进塑料袋,那布袋一滚,落进了一堆一元纸钱里。
“我走了。”姐姐轻声道。
“你快走吧,早点走还能多走几米路。”夏蔓有些着急地推着她。
姐姐忽然道:“你叫夏蔓,对吗?”
夏蔓点了点头。
“谢谢你,夏蔓。”
这是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夏蔓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继续躺在竹席上。她有些忐忑,只希望今夜逃走的人能逃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回来。
她没有走,她不是不愿走,只是想拖延时间。
第二日,妈妈最先起床。
她站在厨房口,说的第一句是:“你姐呢?”
夏蔓平静地道:“好像去后面的田里浇水了。”
姐姐时常天没亮,就被赶去给菜田浇水、割猪草,所以夏蔓说的话,妈妈并没有生疑。
“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面条,长寿面。”夏蔓慢吞吞地道。
“怎么想吃这个?”
“以前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亲人为我庆生。”
妈妈一怔,沉默着打水,用挂面给夏蔓煮了一碗淡面,没有长长的一根面条,没有鸡蛋。
夏蔓记得,有一天她从这家人的门口经过,两个小男孩站在村道上,对着村里的孩子们吹嘘他的妈妈做的长寿面多么好吃,超长的一根,又软又韧,还有流心的鸡蛋。
妈妈将面盛到碗里,放到灶台上,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只有烧柴坐的旧椅子。
她道:“吃吧,等过两天妈妈带你去你舅舅家,你舅舅住在镇上,很有钱,到时候舅舅带你去吃席。”
夏蔓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这个舅舅是真是假,她只是问道:“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妈妈一愣,眼珠子开始乱转。
夏蔓知道她这是心虚了,大概连这个生她的人也记不得她的生日。
“那一阵子家里很乱,妈妈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几日阴雨连绵,在谷雨日附近。不过妈妈记得你出生的时候哭声可响了,大家都说比小子的声音还响亮,以后定是个能干的孩子。”
夏蔓没有吭声,也没有动灶台上的那碗面。
“所以,您是不记得了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
夏蔓也沉默了,她转身,慢吞吞地走出门,然后越走越快,无视身后人的追赶和喊声,跑回了孤儿院。
院长担忧地坐在院门口的老槐花树下,正担忧地望着夏蔓昨日离开的方向。
她看着村道上有个小孩,一边哭,一边抹泪,一边向她跑来,身后还追赶着一个大人。
院长抱着夏蔓,问她怎么了?
夏蔓不回应,只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院长,我终于知道我的生日,原来我真的是谷雨日出生的孩子。”
夏蔓一直哭,追赶过来的女人拉扯着她,想强行将她拽回去。
孤儿院里的阿姊都跑了出来,围在已经年老的院长周围,虎视眈眈地望着这个外人,拉扯窸窣声伴随着吵架声往夏蔓耳朵里窜。
在回去之前,夏蔓已经猜到了那一家人大概有所图谋,可她可能还是太小,太渴望这种虚无缥缈的血缘亲情,所以她还是回去了。
心死了。
夏蔓擦干了眼泪,冷眼道:“我不认识你,麻烦你出去。”
那女人被夏蔓的冷眼惊到,愣愣地道:“我是你妈啊!”
“我没有妈。”夏蔓道,“养我的是院长,教我的是阿姊们,我的亲生父母早就死了。”
后面又是一阵慌乱和拉扯,好在孤儿院的阿姊们很给力,直接将那人赶了出去,将孤儿院的大门关了起来。
阿姊们围着夏蔓,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夏蔓一直摇头,最后直接在大柳树下吐了出来。
村医说她这是受了凉,夏蔓浑浑噩噩的,一句话也听不进。
后来,听说村里被举报了,有人违法搞封建迷信。村里的一户人家丢了女儿,四处找人却杳无音讯。
中考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