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气里，细雪纷纷降落，轻轻的，在咔嚓的一声细响里，干枯的树枝被压断了。
夏蔓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干草床的四周堆满了桌凳、木板，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抵挡凛冽的寒风。
雪花从屋檐的窟窿里钻入，飘旋着，消失在桌凳后。
夏蔓抱紧了怀中枯瘦的女孩，身上盖着厚厚的干草，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屋顶积起的厚雪。
她们已经好几日没有出过门，仅靠着之前保存下来的干菇逃避饥饿，用喝着冰凉的雪水来缓解口渴。
夏蔓的余光扫过的墙边破口的陶罐，里面的干菇已经所剩无几。
趁着女孩还未醒来，夏蔓的手悄悄的拉扯着边角有些濡湿的干草，拼命地塞到嘴里，强行吞下。
怀里的女孩还在沉睡着，手指还拽着她的衣角，只要她一松开双手，女孩便会醒来。
夏蔓将盖在女孩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慢慢地向墙角移动，从里面拿出四块干菇。
装水的陶罐里还有水，只是表面结起冰。夏蔓将冰面敲碎，用水杯取出水，将干菇扔进杯里进行泡发。
等到干菇泡好后，她再将其撕成一片片，放到瓦片上。她又将水杯里的水倒进另一个陶罐里，在里面加入干净的水，放到膝盖下面，然后轻声地道：“该吃饭了。”
她们现在一天只吃一顿，每日都是靠着昏昏入睡来强忍饥饿。
女孩睁开眼，有些迷茫地望着四周，直到看见了夏蔓的脸，她的眼睛里才有了神采。
“早安。”她道。
其实现在已经临近傍晚，可夏蔓并没有反驳，只是温柔地道：“早安。”
昨日她的身体还软绵绵的，连撕干菇的力气都没有，今日却忽然有了力气。
她抓了一小把撕碎的干菇放到女孩的手上，道：“开饭了。”
女孩捧着干菇，一片片，慢慢地嚼着。夏蔓的手上也抓着一小把干菇，她一边假装嘴巴在嚼动，一边时不时给女孩添几片干菇。
如果女孩抬起头、投来了怀疑的目光，她就会捏起一片干菇，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望着她。
“快吃啊。”
夏蔓总是如此催促着。
暖在膝盖下面的水已经没有那么冷，夏蔓将水杯取出来，将水倒在杯盖上递给女孩，两人相视一笑，开始喝水。
饭后，她们两人缩在小小的外套里，身上盖满了枯草。
夏蔓一边拍着女孩的背部，试图催促着她睡觉，一边道：“等到了春暖花开时，你想去做什么呢？”
“不知道。”女孩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夏蔓的喉咙一紧，她抬眼，眼珠子看着房顶的窟窿。
“我呀，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梦想。我要走遍万水千山，到每一个地方去看看。如果在小镇上，我就住在客栈里。如果在郊外，我就借宿在农家里。这么算来，等到我六十岁时，说不定就能走完大江南北。”
“为什么是六十岁？”女孩有些好奇，“七十岁不行吗？”
夏蔓笑着道：“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都已经走不动了。那么老的身体，哪里走得动，能撑到六十五岁就已经很不错了。”
女孩窝在夏蔓怀里，静默不言。
四周明明越来越冷，可夏蔓却觉得四肢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暖，胃里难以消化的干草仿佛瞬间消失不见。
她抱着女孩，轻抚着她的背部。
女孩已经昏昏欲睡，夏蔓柔声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孩的眼睛紧闭着，睫毛颤了颤。
“……谢自然”
夏蔓只听出了“谢”字，却不知道后面二字究竟哪两个字。
“真是好听的名字。”
“真的吗？”
“真的。”
四周陷入静默，时间久到连夏蔓的意识都开始变得昏沉。
女孩的脑袋埋在夏蔓的怀里，沉闷地道：“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夏蔓试图弯起嘴唇，可她太累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的手下意识地保持着安抚拍背的姿势，嘴张了又张，才挤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睡吧。”
＊
昏昏沉沉的，头痛欲裂的。
谢自然一直睡了很久，久远到让她摸不清时间。
这一次，抱着她的人没有轻声地唤醒她。
“夏蔓？”谢自然慌乱地道。
迎接她的只有早已冰冷的尸体和已无热气的鼻息。
苍白的唇颤了颤，眼泪悄悄的滑落，滴到嘴边。
谢自然又躺回夏蔓的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身体，柔声道：
“睡吧。”
滚烫的热泪滴到冰冷的尸体上很快结成了冰晶，寒意肆无忌惮的蔓延。
一个声音在谢自然心底浮起。
她骗了她。
她也抛弃了她。
不过没关系，她会去找她。
她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
青袍的修道人从破庙里走出，怀里抱着一个皮包骨的小孩。
就在一刻钟前，他途经这座破庙，居然发现里面相拥着两个女孩。
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几岁，早已死去。
小的不过六七岁，鼻尖尚有热气。
他见她根骨奇佳，欲收她为徒。奈何那小女孩极为顽劣，生生咬伤了他的手指，他只能将她打晕，又担心其醒后反抗，故而封存、模糊她过往的记忆。
从破庙出来，修道人望着这荒芜的地方。思及山下瘟疫严重，他匆匆离去，只扔下一火种。
火势蔓延，破庙的一切付之一炬。那些荒年的辛酸与苦乐，随着长冬的飘雪一同被掩盖，再也无人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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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生平（一周目）：
谢自然：七岁时被剑宗收为弟子，六十五岁于魔王宫自刎，未有婚。
夏蔓：十三岁时发热连烧七日，六十五岁老死于独居住宅，未有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