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是在一瞬间亮起,又在一瞬间黯淡。
夏蔓从未觉得荒岛的长夜是如此难熬,痛苦到只能用酒精麻醉自己。
白日里,她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重复谢自然生前的生活。
夜深后,她痛不欲生,如同午夜幽灵一般,徘徊于客厅与房间之间。
睁眼、闭眼,都是谢自然的脸。
头疼、疲惫,却怎么也忘不掉。
谢自然在时,这荒岛还算是荒岛的模样。
谢自然走后,万物瞬间变成了一个模样。
摘茄子时,眼前是低头剪枝的谢自然。
做晚饭时,身旁是专心烧火的谢自然。
夜幕降临时,床边是借光看书的谢自然。
世间万物仿佛都染上了谢自然的气息,睁眼闭眼都是谢自然的身影。
她不想成为别人轰轰烈烈的人生的过客,所以逃避了NPC的任务。
她活不出轰轰烈烈的人生,所以甘愿留在荒岛。
她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融入平淡的生活,可再平淡的生活也会产生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是个胆小鬼,连人的死亡都不敢面对,最后只能留下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百年惩罚,曾经带来无限安全感的重生转眼变成了生命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画地为牢、困者自困。
火柴人仍是旧日的模样,每日上山下水,风雨无阻,偶尔制作一些山茶花油进行身体保养。
夏蔓有时会趁着火柴人不在,悄悄地去偷它的那罐山茶花油。火柴人眼眶中的白光闪了闪,最终选择榨新的油。
不得不说,火柴人做的茉莉花蜡和桂花蜡融化之后还挺香,甜滋滋的,反正毒不死人。毒死了又怎样?反正没人在乎。
有一次夏蔓忽然很想吃猪肉,她带着弓箭走向对面。野猪没遇到,狼群倒是遇到一堆。
身体被撕咬、分食,很痛,是前所未有的痛。
有时她会想,要是能这样痛死就好了,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一睁眼又是小木屋。
夏蔓慢吞吞地下床,继续走向溪流对面。
猪肉吃不到,可她还要去找她的弓箭。
那是谢自然教给她的,她唯二能用来自保的武器。
现在,她的弯刀用的很好,剁起蛇又快又准。
如果谢自然在,说不定还会夸她两句。大概就是一句简单的“很棒”,还附带着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这还是夏蔓教她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
日子浑浑噩噩地度过,夏蔓已经不爱看时间,昼夜颠倒、酒精麻醉,时间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谢自然走后第三十五年,她忽然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异时空旅行者即将到达,请做好准备。】
是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四十年?五十年?夏蔓已经记不太清。
只记得上一个异时空旅行者好像是北星,那时候她还在和谢自然一起四处旅游。
那时,谢自然带着哭腔问她,能不能不要留下她一个人。
到头来,不知是谁是谁留下了谁。
一人于火光中化成灰烬,安放于床头的陶罐里。一人在夜色中独自烂醉,连房门也不敢进。
她们说好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在一起,可是她们真的有下辈子吗?
百年之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一个满头白发的身影木门前,夏蔓的心瞬间提起,可看见那人的正脸时,她又陷入了无尽的失望与痛苦。
这不是她想要等的人。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木门面前。她浑浊的双眼望着四周,脸上有激动、有释然。
没想到当她的生命垂垂老矣、即将消逝之际,她居然还能再回到这里。
一切似乎都是旧日的模样。
她拄着拐杖,走到竹篱笆边的那棵月季树旁。
数年不见,这棵花树也已经生长得如此高大。曾几何时,她还站在鹅卵石上,小心翼翼地望着枝头的月季,直到有一人替她摘下枝头的花朵。
咦,人呢?
她的目光四处搜索着,定在木屋旁的厂房上。
她以前来时,记得这里好像是一片草地。
拐杖在鹅卵石上敲打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夏蔓缩在厂房一角的木墩子上,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外面,一声不吭。
她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厂房前,她们静默以对,直到老人主动走进来,道:
“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老人看着夏蔓乌黑的头发与光滑的皮肤,数年未见,眼前人似乎还是旧日的模样。
只是她的身边为什么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夏蔓的眼珠动了动:“我们以前见过吗?”
“就在那树花树下。”老人道,“有一个人为我折下一枝月季花,还带我去摘黄瓜。还有一个人她给了一碟李子干,在土灶边忙碌着,说要为我炖一份热汤。”
老人顿了顿:“她们还带我一起去拍西瓜,西瓜很甜,黄瓜很脆,排骨菌菇汤也很香。”
夏蔓垂下眉眼。
那是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她记得在那块野西瓜地里,她还让谢自然给那个小女孩展示了一手徒手劈西瓜。
老人坐在夏蔓身边的木墩子上,有些犹豫地道:“那——那块野西瓜地还在吗?”
夏蔓的双臂抱紧了膝盖。
“不在了,早就不在了,都不在了。”
无论是那块西瓜地,还是那人,都已消逝在岁月的长河里,不见踪影。
老人望着蓝空与那慢悠悠地白云。
“这样啊——”
风在吹,花枝在摇曳,白云在飘动,唯有人是静默的。
“我没有排骨可以煮给你喝。”夏蔓忽然道,“李子干也没有,也许菜田里还有黄瓜。”
“这样啊——”
四周再度陷入静默。
许久之后,老人忽然道:“我要走了。”
夏蔓终于抬起头:“你也要走了吗?”
老人站起身:“人的生命就是如此,生老病死无法阻挡,分别总是会到来。”
“可是我不想分别。”
“那就好好活着。”
老人缓缓地蹲在夏蔓面前,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和眼底的乌青。
“分别令人痛心,活着令人痛苦。可说不定那人仍在默默地陪伴着你呢?看到你如此模样,她也会痛心,也会痛苦。既已如此,在重逢到来之前,请你好好活下去。”
夏蔓抱着膝盖,怔愣地看着老人的手指拂过她额间零乱的碎发。
“即使是一个人,也请好好活下去。”
她看着老人缓缓转身,走到那棵月季花树下,笑着问她:“介意我摘一朵吗?”
夏蔓摇了摇头:“随便摘。”
老人踩在满地无人打扫的花瓣上,折下枝头上一朵已出现衰颓倾向的月季。
她嗅了嗅。
这个味道正好。
老人捏着花枝,笑着对夏蔓摆手。
“再见了。”
“再见。”
夏蔓轻声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