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和中山先生去了城镇附近的弁天神社。
中山先生的主要代步工具是自行车。他将道具打包,放在车座后面的载物架上,再把鸟笼捆到上面。中山先生以单手娴熟地掌控着车把,推车赶往各处的节日集市和庙会。
虽然被交代了“慢慢跟上来就是”,但我还是个干劲十足地跟着自行车一路奔跑的孩子呀,从来都不惜耗费体力。
每次自行车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鸟笼里都会传来啾啾它们的叫声,听得我魂不守舍。
来到神社参拜后,我们便开始搭建舞台道具。用来放置道具的长凳,是由我从没见过的、感觉有点凶的大叔提供的。
“那些人叫代管,是经营这个神社露天店的一批人。虽说有时也会像这样借工具给我们,可他们要把四成的收入都提走呢。”中山先生把微型神社和功德箱交给我打点,自己则悠闲地抽着烟,这样说道。
“不给就不行吗?”
“不给不行哪,那就好比是摊位费一样的开销啊。”
就在我们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透着悲凉的风琴声。
“啊,讨厌的家伙们来了。”
一听见那阵旋律,中山先生当即显得有些不快,还向脚边接连吐起了口水。
“那是什么音乐?”
“你去看看就是了。”
得到了中山先生的许可,我便沿着神社的参拜大道,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我很快就找到了待在大石灯笼前边的那些人。
那是身穿白色和服的两个男人。
两人都戴着像是战场上的士兵戴的帽子,其中一人的两条手臂都从肘部开始,安着细细的金属质的假肢。假肢的末端看起来跟晒衣夹似的,他把尖端插进地里,摆出四肢着地的姿势。另一个人就在他的身后,拉着风琴。那个人少了一条腿。
装了假肢的人,脸上泛着朦胧的笑意,和着悲凉的旋律,一次又一次地向参拜大道上来往的人们低头行着礼。那情景,让人看了不禁胸口阵阵酸楚。
“那就是当代的残疾军人啊。”
我从路过他身边的人群中,听见了这样的话。仔细一看,那两个男人的面前放着个小盒子,里面丢着许多十日元、一百日元的硬币。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那两个人多半跟中山先生一样,是在战争中负了伤、失去了工作能力的人。所以他们只能像那样,以乞讨为生。
就像之前提到的,当时是昭和四十年代。虽说那会儿距离战争结束都超过二十年了,然而不论经过多少岁月,那些人和中山先生他们所受的伤痛都是不会消失的。
那些人明明是为国效力才受伤致残,为何会落得非要那样做不可的下场呢?
我幼小的心中有了这样的疑问——既然是在国家发起的战争中受了伤,国家就该好好保护那些人才对,难道不是吗?
“喂,小兄弟。”
就在我心神恍惚地听着军人们的演奏时,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肩膀。
“那种东西,要看到什么时候呀。做生意了。”
回头看去,眉头紧锁的中山先生就站在身后。
准备好道具,中山先生抽了一根烟,接着便开始了工作。
“来来来,欢迎欢迎!可爱的小山雀替您求签哟!”
老实说,具体的喊话内容我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大致上是像这种感觉的话吧。
事实上,那些招呼客人的话,中山先生只喊了没几句。因为生意一开张,反倒是客人们争先恐后围了上来。
“哇,小鸟哎!”
“好可爱啊。”
不论什么东西,小小的就会显得可爱。只消一直盯着,心头便像是被小刷子搔弄似的,漾起一股难以克制的悸动来。如果亲眼见到了这些小东西灵巧的表演,会变得坐立不安、心痒难耐,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些小鸟,可真机灵哪。”
“能把钱好好塞进功德箱里去呢。”
“还能拽着绳子,把铃铛拉响呢。”
围在台子周围的客人们,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小鸟们的表演。若是看过一次的人,或许就能理解吧,“小鸟求签”这个表演,实在太吸引人了。
衔着硬币的小鸟,噔噔噔地跳过栖木,把钱塞进功德箱里,然后拽一下绳子鸣响铃铛,再从神社里为你选了签衔出来——那身影真是可爱极了,让人不由得乐在其中。
“小鸟求签”的表演费用,是五十日元一次。以当时的物价水平而言,绝不是什么廉价消费,况且庙会上的露天店通常会比普通小店价格更高。纵然如此,兴致勃勃的客人们,还是欣然掏起了腰包。
“好好好,不要挤。按照顺序来嘛……钱呢,就请交给这边的小兄弟吧。”
我的任务有好几项,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维持客人们的秩序。准确无误地记住报了名的每个客人的顺序,替他们保管事先付好的钱,然后依次让小鸟衔住那些硬币。
不管怎么说,中山先生毕竟没有左手。
他的右手总拿着那根用来指挥小鸟的细木棒子。如果要做别的事,就不得不一次次放下棒子,非常麻烦。所以就由我替他完成其余工作。
那些工作充满了乐趣,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名独当一面的“耍鸟艺人”。既能因为被同龄的孩子们投以钦佩的目光而深感自豪,又能赚到钱,就算让我天天干活都行——我打心底里这样想。
“喂,浩辅。”生意开场大概一小时的时候,中山先生招手把我叫了过去,在我耳边小声嘱咐道,“别尽是让啾啾一个表演呀。会累垮的哟。”
正如之前所说,中山先生用于表演的小鸟,一共有三只。早在工作刚开始那会儿,他就对我说过——如果光让一只小鸟干活会把它累坏的,所以要做到让每只小鸟按照顺序交替着表演。
“话是这么说……可是,就算我想让小喳它们来干,啾啾也会抢着把钱衔走的。”
“啾啾也真是的,伤脑筋哟。”
听了我的话,中山先生显得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每只小山雀都有自己的名字。我想,中山先生肯定能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吧,然而对我来说,除了啾啾以外的山雀,怎么看都是一个样子的,没什么区别。
要说为什么只能区分出啾啾的话,那是因为,它有着一个一目了然的大特征。
它那茶色的头顶纹里,混着一小缕颜色较浅的羽毛,看上去恰好像是数字“1”的形状。
不过,只要看见过一回,就算不通过那个特征,怕是谁都能把啾啾一眼认出来吧。因为,啾啾比任何一只山雀都要活泼,总是静不下来,在鸟笼里跳来跳去。
除此以外,它对工作也特别积极。每次让别的小鸟来衔硬币的时候,它就会来个货真价实的“横插一嘴”,把钱抢走。
“真拿你没办法哪。”
看着啾啾一次次地从笼子里抢着跳出来,中山先生终于无奈地摇摇头,以客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咕哝道。
直到今天,那天的经历都是我十分珍贵的一段回忆。
它既让我尝到了当上“耍鸟艺人”弟子的滋味,又通过帮大人做生意,让我比朋友们更早地见识了世态炎凉。
不过,那天也发生了一件有些讨厌的事。
我记得,应该是中午前后那会儿吧,来了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客人。不对,那个人根本没有求签,所以或许不能称其为客人吧。那只是个过路的香客。
“居然还有人在干这种活计啊!”
我们正在做着生意,冷不丁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冒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匀称、头发半白、看上去早已年过六旬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那厚厚的镜片,用“啤酒瓶底”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做得可真是过分哪。这不是虐待动物是什么哟!”
那人说这话时,啾啾恰好从神社里衔着个签跳了出来。
“这位老爷,您说这些奇怪的话,不是让我为难吗?”对于眼镜老人的话,中山先生生硬地笑着讨好道。
“强行训练这样的小鸟,把它们当作赚钱的工具,这可是实足的压榨呀。”
当时的我,还不太明白“压榨”这个词的含义,但从他的语气中,我多少也猜到了,准不是什么好的意思。
“小鸟多可怜呀。”
真是个爱胡说八道的家伙……我不由得这样想道。
中山先生确实训练了啾啾它们来表演,但至少在我看来,那绝不是强迫性的行为。中山先生是花了百倍的耐心,用启发小孩那样的和蔼口吻,教着啾啾它们学艺。当它们表现出色的时候,他还会给予称赞和褒奖。那样的做法,到底有什么过分的嘛。
“啊,小朋友,你不这么觉得吗?”
见中山先生吞吐不语,眼镜老人转而如此问我。我稍稍一想,答道:“也没有……强行……训练它们呀。”
“哈……这位小朋友,说话也很奇怪嘞。山雀嘛,一般都是生活在山里边的吧。把它们抓了来,还训练它们进行这种表演,你不觉得很过分吗?难道说,是小鸟们一心要学习这个本领,才飞来的吗?”
“这……”
被那么一说,我当即哑口无言。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话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这位老爷,您就放过我们吧。”我于是向中山先生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而他则以多少显得有些低声下气的口吻,对那眼镜老人如此说道,“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妨碍像我这样的人的生意吧?”
眼镜老人于是瞥了一眼中山先生的左手,接着“哼”了一声,然后嘟嘟囔囔地嘀咕着什么,转身走了。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扫兴,围观的客人里头,有好几个都一同离去了。
“真是个讨厌的老头子。”待那老人的身影彻底远去,我对中山先生小声说道。
“不管什么事,光拿嘴说都是简单的。”中山先生皱着一张脸,就像嚼着什么苦果似的,然而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