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出发的日子,大约是在寒假的第三天。
我跟家里人说要去钓鱼,一大早就出了门。阿静骑来了一辆又大又破、锈迹斑斑的老式自行车,像是面店伙计或是送报纸的人才骑的那种。踏脚每次上下都伴随着老牛喘气般的响声,看来非常不适宜长途跋涉。
“小宇,那个一遍老爷到底在什么地方,你晓得吗?”
临出发前我被问了这样的问题。由于根本没去过,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应对过去。虽然向奶奶问到了大致方位,可也谈不上有确切把握。反正我认为,只要到了袴须就能找到那里。
“总之,出发、出发!”
我伸手握住阿静的拳头,继而握拳捶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就这样,迎着腊月的寒风,我们开始了小小的远行。
多年后的今天,在记忆中的那次探险之旅,仍然闪烁着美丽而温暖的光。
我们不知疲倦地踩着踏脚,也不知道前面究竟还有多少路要赶,或许从地图上查到的直线距离并没有想象中漫长,也是让我们感到轻松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实际上,那却是一段堪称艰辛的旅程。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行进在陡峭的山路上。要是换作现在,身为成年人的我,决不会尝试骑车挑战相同的线路。那实在是一项只有小孩才能完成的行为艺术。
在镇上的那段路,可说是畅快淋漓。虽然身后不时传来阿静那辆破自行车的声音,很有些刺耳,但我听着听着,便开始和着那个节奏踩起了踏脚,仿佛正在跟阿静骑着同一辆车,不由得乐在其中。
一进到山里,可就够呛了。那边的温度比镇上低了许多,阵阵寒风刮过没有遮掩的皮肤,感觉就像是空气里混杂着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我和阿静都只穿着薄薄的夹克外套,自然在寒气中饱受了磨难。
途中,我们在一个带顶的小型公交车站稍事停顿,坐在长凳上吃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经过那个站的线路早已废止,公交站牌上锈迹斑斑,就连有些什么站也看不清了。
“出门在外,真是吃什么都香啊!”阿静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吃着铝制饭盒里只裹了一层海苔、浇了点酱油的白米饭团。他说因为不好意思叫醒工作到深夜的母亲,就自己做了那些饭团。
“对了……我打算许愿当上骑白摩托的警察。小宇呢?打算许什么愿呀?”
姑且就许愿当上职业棒球运动员吧,不过说实在的,我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要是许愿当奥特曼又会怎样——甚至连这一类的念头我都动过。事实上,当时的我,既没有清晰的理想也没有明确的希望。
于是,我再次给出了含糊其辞的答案。阿静一听,脸上却现出了颇为伤感的神色。
“小宇就好了……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求神呢。”
“嘁,真贪心啊。什么愿望哪?”
“告诉你也没关系,不准笑噢。”见我点了头,阿静便一脸害羞地小声说道,“我想,早点长大成人。”
“为什么?”
“你想嘛,如果成了大人的话,老爸乱发脾气的时候,我不就能保护老妈和弟弟妹妹了吗?所以,我想早点长大。”
我本已准备好了,要是个奇怪的愿望,就毫不留情地笑话他一番。可是听了他的话,我唯有沉默。他一定是痛入骨髓地体会到了作为一个孩子的无力,那是像我这样平平常常地生活着的孩子无法与之相比的。
愣愣地望着母亲为我做的午饭,我陷入了思考。
“那样的话,把这两个愿望合成一句说出来,怎么样?也就是——请让我早点长大,成为一名骑白摩托的警察。这样一来,不就正好只是一遍吗?”
“原来如此!小宇,你真聪明!”
阿静当时那神采奕奕的面孔,我至今记忆犹新。
到达目的地袴须时,下午两点都过了。正如之前听说的那样,村落早已荒无人烟,若非恰巧看见一间屋子挂有袴须的住址标志,我们险些就骑过头了。
犹记得那时我俩都冻得浑身冰凉,双腿如同要抽搐般瑟瑟发抖。由于长时间坐鞍蹬车,屁股疼痛不已,就连保持直立都变得异常艰辛。
“会在哪里呢?那个一遍老爷……”
“我奶奶说,好像是在村西外围的林子里头来着。”
两人在村里缓缓兜着,却根本搞不清从哪里到哪里算是村庄,而哪边又是西面。想要找人问路,却不见行人踪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阵阵风声凄清的回响。田间小道上早已是野草丛生,仿佛山林正从人类手中回收着土地。
我们的心中荡起了深深的不安,虽然一鼓作气来到了这里,却对接下去该如何行动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一位老人从远处沿路走来的身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于是我们心领神会地相互点了点头,立刻蹬起车子向老人那边冲去。
“哟,我可有好一阵子没见着小孩了呢。”老人见了我们,笑眯眯地说道。他那本已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皱了,“再怎么说,这一带就只剩下些老头儿老太太了。”
如今想起来,那位老人的装束还真有些古怪。远远看去,像是穿着一件长长的棉大袍,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他把一床又薄又脏的棉被像披斗篷似的披在了身上。用现在的话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阿静瞅了我一眼,见我只是默默打量着老人的古怪行头,便自行打听起一遍老爷的所在。
“你们两个,是来拜访一遍老爷的啊。远道而来,辛苦喽。”老人听罢,犹如偶闻某个十分怀念的话题般,反复点头道,“不过现在,那里不灵啦。可惜哪!”
“哎?为什么呀?”此前一直任由阿静与老人对话的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要说为什么嘛,你看哪,都没人来这里拜啦。没人参拜的神仙,也就什么神力都没有啦。”
这么说着,也不知有什么特别开心的,老人像个孩子似的出声笑了起来。
我总感觉,那老人古怪得有些可怕。也许是我有些神经过敏了吧……
“哎,不过嘛,难为你们怀着迫切的愿望,大老远地赶了过来。那就抱着只为参拜的觉悟拜一下也无妨。随我来便是了。”
于是,我和阿静推着自行车,惴惴不安地跟在老人身后。
“我说……你们两个,不知道是怎么听说的这位神仙哪,对于许愿的方法,都清楚吗?”
老人一面带路,一面频频回头搭话。似乎对他而言,跟我们聊天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他那皱巴巴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光是砰砰击掌后许愿,肯定没效果的,要带着石头才行。”
“石头?”
“对喽。首先呢,到了祠堂,要拜过一遍老爷,那个时候啊,就要顺便祈求神明实现愿望。至于是什么愿望,可以先不说。然后呢,就在祠堂的周围啊,随便哪里都行,掘开土地找石头。如果一遍老爷肯听你们的愿望,就能找到漂亮的白石头。把石头带回家里,不要给任何人看见,藏进小袋子里,一直放在身边。然后,就把这块石头当作神明,每天向它祈求实现愿望。只要坚持这样做,有一天你肯定会如愿以偿……只不过,这样许愿的机会仅有一次哦。”
听了这话,我不禁有些失望。我本以为,一遍老爷嘛,既然名字那么直白,就应该是只需求上一回便能实现任何愿望了。没想到还挺费事的。
“老爷爷,那要是……找不到石头,怎么办呢?”
跟我不同的是,阿静全未扫兴。他似乎觉得恰恰因为费事才更显真实。
“那就说明,唉,你现在还没有这个缘分哪。”
老人这样说着,用总感觉是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瞅着我,笑了起来。
不多久,我们便来到了一片与山坡相接的茶色树林前。
“你们看,那里有一条细细的小路是吧?沿着路笔直走,就能看见一间小小的祠堂。唉,这路也差不多快没了,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哪。”
老人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指向了林子里的路。
那是一条极窄的林间小道,看来都无法骑车进入。
我们向老人道了谢,又在路口停好自行车,准备钻进小路。就在这时,老人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阿静。
“你啊,最好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噢。”
阿静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但很快就“嗯”地答应了回去。看他的表情,就像是终于意识到了那位老人的古怪。
就这样,我俩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条林中小道。深邃的林子里,阳光难以照进,感觉着实有些阴森。若是稀里糊涂地迷失了方向,准会落得个一去不回的下场。
“小宇你看,就是那间祠堂吧?”就在我开始变得极度心神不宁的时候,走在前头的阿静这样说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浓密的树荫下,幽幽地坐落着那间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