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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5

作者:日-朱川凑人/译:何奕欣 当前章节:114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38

四个月后,姑姑终究因病离开了人世。

得知消息的我,再次赶到北陆的表弟家中,出席了葬礼。痛失爱妻的姑父变得极度沮丧,让人不忍直视。

“老哥,那件事,你查明白些什么没?”

葬礼结束回到家后,我和表弟再度聊起了关于T的话题。

“我去国会图书馆查了旧报纸,没有相关的报道。”

我俩盘腿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一边喝茶一边聊着。

“那么说,果然是他编出来的喽?”

那一天,在家庭餐厅里,我们聆听了T的独白。那是一个相当伤感的故事,但是真是假我们却不得而知。所以我才和表弟约定,回到东京之后,要就此事作一番调查。

“不过T所说的那家公司确实存在。经营者的姓氏也完全相同,应该多半是他的父亲吧。”

那是一家专门经营电器部件和家电产品方面业务的中介公司,在东京的秋叶原拥有自己的办公场所。据说,我们见到的T是那个公司总裁的孩子,而S美曾是那里的公司职员。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按照T的叙述——虽然这些信息尚未得到证实——S美是北陆某市出身的一个女孩,高中毕业以后去了东京,读完商务专科学院便进入了T的父亲所经营的公司。那时公司规模不大,员工人数也就二十来个。S美就在那里上班。

“她是个相当有活力的人。”坐在家庭餐厅的包厢里,T娓娓地说着,“据说她读高中的时候是排球部的成员,在县里都小有名气。不管怎么说,毕竟长得那么高挑嘛。运动神经也很发达,还教了我不少打球的方法。”

S美进公司那会儿,T上小学二年级。她住的是公司提供的员工宿舍,跟总裁家离得很近,所以碰到休息日什么的常会跟T一起玩。想必S美也是因为独自来东京举目无亲,难免孤独,才会把T当弟弟一样疼爱吧。

“既然是那样,你又为什么会说她绑架了你呢?”

那天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话。

“我自己倒是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是被绑架了……但从结果上来说,就是那样一回事。毕竟她未经允许就带走了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

那次事件,据说发生在五月。

当时,T在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学念书。那天放学之后,他一出校门,便看见S美不知为何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了,姐姐?”

被他这么一问,S美笑着说道:“总裁忽然有急事,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妈妈也一起去了哦。因为必须马上赶去才行,所以来不及带上小H了。姐姐呀,就是受了拜托,过来带小H到那里去。”

对于这番话,T深信不疑。因为S美对他来说,就是那么值得信任。就这样,他先是跟着她回了一趟公寓,放下书包,然后一道去了车站。

不知何故,他们并没有搭乘上越新干线,而是坐着电车摇晃了一整天,来到了北陆。那次旅行对T来说,似乎是相当愉快的一段回忆。他们在电车里聊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说着那些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欢乐。

到达北陆以后,S美就像没想好要去哪里似的,漫无目的地带着T到处转悠。其间,只要是T想要的,她都会给他买。

“当时S美小姐买给我的那个魔方,直到现在都还是我的宝贝呢。”

那样说着,T的脸上现出了哭中带笑的复杂神情。因为,长大成人后的他终于明白了,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所不曾意识到的S美带他旅行的目的。

“S美小姐是我爸的情人。”他眨巴着银框眼镜后的双眼,说道,“我不知道他们那种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肯定是我爸见她一人在东京无依无靠孤单寂寞,便乘虚而入了吧。然而,她不是一个能把恋爱当游戏的人。”

之后的事,大多数人应该都能想象吧。单纯的S美变得越来越认真,开始希望T的父亲只属于自己。

“后来我才从我妈那里听说S美小姐和我爸的关系,我妈其实早就知道了。据说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为了这事已争吵多次。回想起来,家中确实有过一段父母彼此冷战的黑暗时期。”

即便如此,他的父亲也没有抛弃家庭跟年轻的情人在一起,这正是因为有孩子——也就是T的存在。反过来考虑,也就相当于,T的存在阻碍了S美的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她一定是想把我杀掉吧。”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T的眼里渗出了小小的泪珠。

我忍不住想到野村芳太郎导演的那部《鬼畜》。那里面,确乎也有一段为了杀害孩子(当然,电影里的孩子是当事人自己的)而远行能登半岛的情节。

“仔细想想,不自然的状况发生过不止一回。比如,好几次被带到悬崖边上的时候,她都让我往下看……还有一次在旅馆里,我还被掐了脖子。虽然S美小姐很快就松开了手,还跟我道歉说,‘开玩笑的啦,对不起哦。’”

T的猜测应该没错。

但S美终究没狠下心将T杀害。

就这样,他总算捡回一条命来。

“就那样,我们在北陆旅行了足有两天。最后分别的地方,便是那个Y海岸。”

我回想着那片海滩上不知疲倦地来而复返着的浪花,默默听他讲述。表弟也是缄默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当时,我和S美小姐结伴走在那片沙石滩上。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带我去那个海边。也许那时,她彻底打消了要把我杀掉的念头,想把那片海岸作为返回东京前的最后一站吧。因为那个海岸是一片开阔的平滩,静静眺望远方,会让人不由得忘却烦恼,一扫心中阴霾。”

对此我也抱有同感。的确,在曲折陡峭、断崖林立的北陆海岸线上,Y海岸是比任何其他海滨都更平缓的一片土地。

“但是,她却在那里弄丢了耳环。明明就在之前还都好好戴在她两个耳朵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右耳上的那只竟然不见了。”

对了,就是那只耳环。直到现在,她都还在找着那只耳环呢。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可以说是以几近疯狂的状态,四肢着地趴在沙滩上,不顾一切地找着。我实在不忍看她那副模样,便说了这样的话——没用的,姐姐,那么大的一片沙滩,肯定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T忽然停止了叙述。

他一言不发,任凭视线迷失在空洞的虚无里,如同望着并非此处的另一个世界。

“那她是怎么说的?”

被我这么一问,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答道:“她说,‘那是我打心底里喜欢的人送给我的,所以绝对不能弄丢……’真是个傻瓜。第一眼看见她戴着那副耳环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没见过面,但这样听起来,T的父亲真是一个无比差劲的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地拿了自己妻子的首饰送给S美。想必他所谓的爱,也就只有那种程度吧。

“后来,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千元钞票,塞到我手里,又对我说,走上刚才下到海边时走的那段台阶,沿着公路笔直走,会有一个小小的车站。你在那里坐巴士,到最近的城镇。到了镇上就去派出所,你告诉他们,自己是被拐骗到这里来的。”

到此为止,T和S美就分开了。依照指示行动的T,马上就被警察保护了起来。据说当时,找寻放学途中失踪的他的搜查申请早已提交,又有人目击到他跟一名年轻女性走在一起,所以警方已将此事件定性为绑架事件,开始了搜查。

然而,警车呼啸着开到海边,S美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周以后,人们发现了她溺死海边的尸体。

“可她直到今天,还在不停找寻着那只耳环,甚至不惜变成您所见到的……那副凄惨模样。”

这时,我忽然感到手臂上被粗盐揉搓过的地方,传来了阵阵刺痛。就在那两处被巨手抓过的地方。

“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可是为什么,您会觉得自己有义务来替她道歉呢?还有,明明是东京出身的您,现在为何会住在这块地方呢?”

“那自然是因为我认识生前的S美。自己认识的人,对他人造成了困扰,多少都会想要代为表达一下歉意的,不是吗?我会在这块地方,则是出于偶然,我所在的公司,恰好把我派遣到了这里的分公司。虽然我自己倒觉得是被她召唤过来的呢。”

这么说着的T的脸上,闪过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对着那个隐约的笑容,我又问道:“拿了另外一只耳环的人,该不会就是您吧?”

我的话,当即遭到了T的怒目而视。

“实在对不起。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有点这样觉得……是不是……在S美小姐的耳环掉落的时候,您就抢先捡到了耳环,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口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如果我捡到了耳环,绝对会马上交给她的。”

T的语气十分粗暴,严重破坏了当时的气氛。我只好尽量恭敬地跟他道了歉。

从小我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总是一不小心就考虑起多余的事来——

S美在海岸遗落耳环的时候,还是少年的T一眼看见并立刻把它捡了起来,却无意将之交还。

理由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确切。总之他并不希望她戴着那副耳环。

而且,直到她已不复为人的今天,那份心情也没有改变。所以,T移居到了她所在的这片土地,并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所犯的罪过赔着不是。

“到头来,那家伙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表弟在客厅里听完我的叙述,叹道。

“谁知道呢……或许全是谎话,又或许全是事实。不论怎样,都与我们无关,不是吗?”

“说的也是啊。”

略带笑意地那样说着,表弟忽地站起身来。

“我有点担心老爸,过去看一下吧。”

姑姑去世以后,姑父由于悲伤过度而变得十分消沉。据说当时也是呆呆坐在别室里供着的佛坛跟前,一动不动。

“你去吧。一会儿我也过去。”

与背过身去的表弟打过招呼之后,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已然变凉的茶水。

回想起这年六月于海岸邂逅的S美的身影——恍惚间,我好像忽然听到了,海浪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海岸幽灵·自那以后

我再讲一件奇怪的事——这大概可算是先前《海岸幽灵》故事的后续。

今年二月,我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是一名自称T的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由于措辞语气太过恭敬,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哪里的推销人员。

“老师,您忘了啊?我是以前因为北陆Y海岸的那件事跟您见过面的T呀。”见我想不起他的身份,男子有些焦急。

“北陆的Y海岸?”一听这话,我反射性地想起了双臂被粗盐用力揉搓后的疼痛。

曾经,我在大白天的Y海岸偶遇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幽灵,结果被投入海中险些丧命,这事成了我人生中的一段恐怖经历。当时,为了消除手臂上清晰可见的巨大手印,便请当地某寺的住持主持了一个以粗盐净身的驱邪仪式。

那一系列的事件经过,正如《海岸幽灵》一文所述。

“啊,是那个时候……那次真是得谢谢您了。”

我一面回想着戴细银边框的眼镜、留着严整三七分头的T的脸,一面隔着听筒低头行起了礼。

对方自然无法看见动作,但重要的还是心意。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我连赠书之事都未曾向您道谢呢。”

听他用略带笑意的声音如此回答,我也感觉轻松了一些。说起来,我写下那个故事,都是四年前的事了——我曾把刊载那篇故事的杂志寄去他的公司,两年后,又寄去了收录有那个故事的短篇集,却都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形式的联络。

事实上,在准备创作《海岸幽灵》这个故事之前,我曾通过与他商谈,得到了以他的叙述作为小说原型的许可。通常来讲,尽管我的作品往往是从现实事件得到启发,但总是自我创作的部分居多,因而并不需要征求什么同意。只是这个故事的情况特殊,我才认为有此必要。当然,我本就打算对事件细节大作改动,可毕竟,就算我再怎么更改原有故事,既然作为当事人的他真实存在,那样做就是最基本的诚意。

所以,我照着他名片上的号码打去电话,征得了他的同意。

“我想,那或许可以作为对她的一份祭奠吧……请您一定将它写下来!”

当时,他似乎很有些欣喜地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那份厚望,才让我完成了《海岸幽灵》这篇作品。

然而——

写成之后,不论给他寄去杂志还是短篇集,他都不曾与我联络,反倒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当然,他也没有非发表感想不可的义务。只是完全杳无音信的状态,着实让我不安。说到底,也就是生性胆小怕事的我,不由得产生了“他是不是对这个故事不太满意”的疑惑。

听他久违的声音,似乎心情不错,也让我终于得到了如获大赦般的轻松。时隔四年,这块心病总算是化开了。

“其实呢,虽然明知为时已晚,但我还是想就小说的事好好谢谢老师您……不知最近是否有空,可否赏脸与我喝上一杯?”

“说什么谢呀,您太客气了。”

寒暄过后,他突如其来地这么一提议,让我措手不及。真没想到,都过了那么久,他竟会忽然说出致谢云云的话。

“要说感谢的话,反倒是我,应该好好谢谢您才对吧。”

跟刊登作品的杂志一同给他寄去的,还有一份略表心意的薄礼,只是我也不知道,那种程度的礼数是否足够分量。

“就算要出来喝一杯,可T先生不是人在北陆吗?”

“其实我早就回到东京了,大概三年前吧,通过工作调动回来的……所以,您寄来的那本书,也是通过分公司转寄到我手上的。”

“啊,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两年前我寄出的那本书,还南辕北辙地从北陆兜了一大圈才回到东京。也罢,毕竟世事难料嘛。

“连同老师赠书的谢礼,请您一定……”

尽管坚决拒绝了有关谢礼的内容,我却找不出推却共饮之邀的理由。恰好当时手头工作正要告一段落,而我又想了解一下那以后的情况,于是跟他约定一周后在新宿见个面。

“硬要请您出来,实在万分抱歉。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对老师当面致谢……那么,敬待与您再次会面。”

说完这些,他终于挂断了电话。而我把听筒放回原位,却总有一种不明所以的感觉。

明明都过去四年了,为什么呢?

我做了很多设想,但始终弄不明白他为何要选择这个时机。

既然他三年前就回到东京,选在那个时候不是更好?

到头来,我还是把这次邀约单纯地理解成因为他终于有空了。虽说他供职于一家名号家喻户晓的公司,但最近经济这么不景气,没准他就意外地闲下来了吧。再说,人类的行动原本就有一半是兴之所起,我若过于深究便是庸人自扰了。

我就那样轻轻松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如今回想起来,自己还真是头脑简单。

他之所以在这个时间跟我联络,实际上是有着明确理由的。一个让我悔不当初、只觉得不要知道才好的理由。

一周后的傍晚,我们在新宿一家小小的日式料理店里碰了头。那是开在区政府后面某栋大厦内的小店。

“老师,好久不见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那里时,他已经坐在位子上等着我了。除了眼镜换成了隐形边框的款式,他并无什么外观上的改变。话说回来,我同他本就只有四年前的一面之缘,对他的外貌只能记个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师百忙之中抽空驾临,实在感激不尽。”

我一到场,他便特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低下头向我深深地行了一礼。如此殷勤的举止,与我过去在北陆的家庭餐厅里见识过的那套如出一辙。

“哪里哪里,是我久疏问候了。”

我也低头行着礼,顺势在他对面落了座。紧接着,我们就点了几个菜,倒上啤酒碰起杯来。

约莫三十分钟无关痛痒的闲聊之后,我不禁想道,比起四年前,他的行为举止中多了一份成熟稳重,当时多少显得有些凌厉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不少。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呢?

我单纯地作了那样的推测。之前谈话那次,他应该还是单身,后来大概是悄悄结婚了吧,要不然就是有了恋爱对象。

不管怎么说,由于工作调动而离开那个Y海岸,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

他曾说过,进现在的公司又被派遣到Y海岸附近的分公司,只是个纯粹的偶然,但又说“我自己倒觉得是被她召唤过来的”云云。所以事实究竟如何,我也无从知晓。但是,作为旁观者的我,却不由得猜测,一定是他自愿去那里的。

总之,我总觉得他留在那个分公司绝不是什么好事——只要在那片土地一天,他就始终被S美束缚着。

“T先生……恕我冒昧一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我感觉,跟我们之前见面那次相比,您好像开朗了很多呢。”起初的醉意一过,稍有些清醒之后,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啊!我怎么还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那篇小说的事,还没有好好谢谢您呢!”

只见他答非所问地那么说着,又向我低头致起谢来。

“哪里哪里,那种事就不必再提了……倒是您,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说起来……还真是一件相当好的事情呢。而且这一切,全都是那篇小说的功劳噢。”

“那篇小说的功劳?”

真是个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只要是读过那篇小说的人想必都知道,就算再怎么美化,那也不是个让人开心的故事。让我自己说的话,应该是一个气氛阴暗的故事才对吧。

那样的《海岸幽灵》,到底能给他带去什么样的好事呢?

“专业人员的技术,果然是了不起啊。再加上老师的文章格外浅显易懂,书中描写的情景,给人一种历历在目的感觉……所以,就连家父那样缺乏文学素养的人,都理解得十分透彻呢。”

“谢谢您的夸奖。”

难得被人当面褒奖,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低头掩饰害羞,隔了半晌才赫然意识到——刚才他说了,父亲!

“难道说,您的父亲读过《海岸幽灵》了?”

不用说,T的父亲,当然就是把S美变成自己情人的那个公司总裁了。把自己妻子的耳环,就那样作为礼物送给了年轻情人的那个男人——他读了那篇小说?

这下可……麻烦了。

老实说,在撰写《海岸幽灵》一文的时候,我也并非全然没有预想到这种事态的发生。既然本人还健在,T的父亲自己在哪里看到那个故事的可能性就不会是零。只要他读了那个故事,那么不管我怎样改动过细节,他都不可能不发现那是一篇记录了自己恶行始末的小说。

然而说实在的,那时的我想的是,倘若真的那么凑巧也无妨。听过T的讲述,我对S美十分同情,因而对T的父亲亲手毁掉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的事,多少有些愤愤不平——按照T的叙述,他的父母尽管因此不合,但夫妻关系最终还是恢复了原样,而S美的家人也没有向他要求任何赔偿。

当然,我也没有什么借此施以惩罚的狂妄念头,只是打心底里希望,通过阅读这篇小说,能让他心中多少有些隐隐作痛。

可一想到故事真被读了,我的心中还果然是难以平静,倒不是笔伐得手的快感尽数泯灭,而是对自己仅凭片面之词就断然给人定罪的做法心虚不已。

“要说是读的话,倒还略有不同。是我朗读给他听的哟。”面对陷入沉默的我,T以明快的口吻说道,“事实上,家父在三年前就因为脑溢血瘫痪了。虽然运气不错保住了性命,但是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能随意行动……话也不会说了,基本就是整天躺在床上。”

“那真是……太不幸了。”我下意识地附和道。

“家母早就去世,家父无人照看……就因为那样,我才向公司申请人事调动,让我回东京工作。这样一来,就可以住在自家的房子里了,而且,看护起来也是在东京比较方便嘛。”

“那就是说……T先生一直都在照看令尊了?”

“是的。白天交给护理人员照看,晚上就是我一个人了。”

尽管我并没有看护病人的经验,却也能轻易想象那是多么辛苦的事。三十过半正是在公司里最受重用的年纪,也不能保证不会突然就被要求加班。没有相当的觉悟,是做不了那样的事的。

可是——

给那样身患重病的父亲朗读《海岸幽灵》,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您不必多想,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我在不能动弹的父亲枕边,逐字逐句地念了那篇小说。给他念了好几百遍吧,故事的开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说完,T便开始背诵道:“我来讲件奇怪的事吧。那是去年,我在某个海岸的一段亲身经历。去年春天,我得知,住在北陆的姑姑身体抱恙,被送进了市医院接受治疗……”

“请打住。”见T颇有些得意地背诵起了《海岸幽灵》的开场部分,我慌忙制止了他,“T先生,您不觉得那样做有点太过分了?”

对着已然失去行动能力的父亲,反复朗读以其当年罪业为原型写成的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不就等于是严刑拷打吗?更何况,写下那篇小说的人还是我。

“为什么呢?”T有些不解地问道,“我爸他,可是亲手毁掉了S美的一生啊。那种程度的罪,难道不应该心甘情愿地领受惩罚?老师您不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才写下了那篇小说的吗?”

“不,我并不是出于那样的……”

至少,那并不是为了折磨T的父亲才写下的作品。

“好吧,老师究竟是出于何种意图写作这个问题,就先放到一边……总之,我是打心底里感谢那篇小说的存在。如果没有那篇小说,我想我会忍不住对瘫痪在床的父亲大打出手的。甚至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来。但是,比起那样做,还是朗读《海岸幽灵》对他更有杀伤力。”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感觉全身都竖起了鸡皮疙瘩。对于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来说,自己写下的作品成为虐待他人的工具——再没有比这更甚的痛苦了。

“好在耳朵和脑子,都没出什么问题……比如说,对于S美小姐外貌的描写——‘那个人身材纤细,个子高挑,留着一头少年般的短发,上身穿着薄薄的蓝色春季外套,下身配一条白色长裤。裤子并不像时下流行的那样紧贴腿部,而是整体较为宽松,但越靠近脚踝就越细的款式……’只要一读起这个部分,躺在床上的他,眼睛里就会微微渗出泪水呢。”

说罢,他又再度一字不差地背诵起《海岸幽灵》中的片段。

“还有,老师对于被S美逼要耳环而困惑不已的那个场景,她应该是在大喊着吧——‘你骗人!你们这些人,全是骗子!’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爸他就会发出野兽般的悲号。这是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欺骗到底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了吧。”

“请等一下!”

对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拍响了桌子。

“T先生,你到底是怎么理解别人的创作的?”

“可是,写下那些的人,正是老师您自己吧?”

被那么一反问,我又不知应当如何接下去说了。没错,写下那些的人是我。但尽管那些文字的确出自我的笔下——

“还有别的部分也是哦……对了对了,在接近尾声的时候,老师自己也加入了一段评论,不是吗?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没见过面,但这样听起来,T的父亲真是一个无比差劲的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地拿自己妻子的首饰送给S美。想必他所谓的爱,也就只有那种程度吧。’读到这个部分的时候,我爸他就会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号哭起来。一定是被戳中痛处了吧。”

听着他的描述,感觉就像被放逐到一个无比阴暗、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作品会被那样使用。

“这三年来,几乎每天,我都在我爸枕边给他朗读《海岸幽灵》。有时候甚至一天就念上几十遍呢。”

想象着那样的情景,我直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抑郁难当。真不应该写下那个故事——不只是这样,坦率地说,我真是后悔极了,当初就不应该跟T扯上关系。

“您父亲他现在……怎么样了?”因为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开口问道。

“他在两周前过世了。所以,我才会特地前来向您道谢的。多亏了老师,家父才能认识到自己所犯的罪孽。比起带着一张忘掉一切的面孔离开人世,像那样在无限的悔意中死去,实在要好得太多。真是太感谢您了!”

T竟然十分干脆地给出了答案。对于自己直觉(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直觉)的应验,除了失望,我也无计可施。原来如此——所以他才选择了现在这个时机。

“不过,就像我方才说的那样,专业人士的能力果真了不起。换了我自己的话,是绝对写不到那种水平的。如果不是老师您的文笔,家父他也不会那样号哭不止吧。”

“不好意思……请恕我先告辞了。”

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而T则是一脸错愕地仰面注视着我。然而,仅仅沉默数秒之后,他便再次起身向我低下了头。

“老师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所以今天就不作挽留了。将来如果还有机会,希望能与您再聚。”T浅笑道。

我对那笑容忍无可忍,急于离店。原本还想去柜台付账,但见他一直捏着小票不放,便作罢了。

“那么,告辞了。”

我对他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就向店门口走去。

“老师。”

然而突然被他那么一叫,我又回过头去。

“难道……您心里头就丝毫没有觉得——其实那样的结果也不坏吗?”

一瞬间,我无言以对。

八十八娘娘

想起你,至今仍令我黯然神伤。

活泼的声音、甜美的笑容、温暖的双手,抑或是我们一起唱过的歌、那些天南海北的闲聊、尽情投入的玩耍——什么都好,每当想起与你有关的点点滴滴,我的心便如针刺一般隐隐作痛。

那日,我追着渐渐远去的你,狂奔在夜晚的山林里。

那个夜晚月色明媚,那片山林又是早已跑得烂熟的地方,我本以为,即使看不太清去路也能轻易通过。

然而,才刚跑出几米,我便被树根绊倒在地,被突出的枝丫抽中脸颊,然后终于从斜坡上滚落下来,再也无力站起。

如今回想起来,一定是那座山容不得我追赶。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得到你的,正是那座有如虫蛀后的臼齿般形容不堪的大山。

那夜的伤虽然很快痊愈,我心中埋藏的痛却始终不曾消退。

从你离去至今,明明过了三十个春秋……然而,每当同样的微暖南风迎面吹来,我的心头便如旧疾复发般阵阵疼痛。

就算我娶了你不认识的女子为妻,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你,我就好像变回了十一岁的孩童。我总是强忍着针刺般的心痛,无限感怀地回忆起那段确实与你共同经历过的、不知该说长还是短的岁月。

我们出生成长的那个小山村,已然不复存在了。

这并非由于什么毁灭性的事件,而是在这个国家的农村地区早已司空见惯的现实——时代的潮流带走了所有的一切。

在你离开之后到我长大成人的那段岁月里,人们接二连三地离开,舍弃了那座村庄到城镇生活。固守着祖传土地的老人们在世的时候,那种流逝还是相对缓慢的,然而随着他们的先后辞世,也就不再有人苦苦挽留了。

从村民们竞相搬离,到整个村庄停止呼吸,甚至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而我,尽管对于那种潮流怀着强烈的虚无感,可又有谁会对追求更加舒适便利的生活这种事横加苛责呢?

在那个过程中,我们念书的那所分校成了历史,村政府也关闭了。据说,房屋之类的设施虽然姑且存留了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以“为防闲杂人等开车来到这里时擅自进入”为由,被强行拆除了。如今,就连在全市地图上,也不再找得到村庄的名字。

光阴荏苒,转眼间我在城里生活的年月,已变得比在那个村里生活的年月更长了。

虽然现在我依旧能远远望见那座曾如此熟悉和亲近的大山,却时常觉得自己曾在山那边生活过的事实,变得难以置信起来。

然而,只要一想起你,我反而又会觉得……或许自己此刻的生活才是幻境。

尽管那份恍惚有愧于我的妻子和家庭——可是,从你被带走的那夜之后,我心中的某个部分,也便有如冰冻般地永远停止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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