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还记得吧——我们最后见面的那个祭典之夜,我问你的话。
“如果我没有捡到那把梳子就好了,是不是?”
从我知道那把梳子代表的意义那一刻起,我的整个脑子,便被这个问题所占据了。因为我死也不想承认,自己促成的事件,彻底改变了你的命运。
“才不是呢。”
那一晚的你,漂漂亮亮地涂着白色粉底,擦着鲜艳的口红。身上穿着的,是只有新娘子才穿的白无垢【11】,那是村里的女人们十人合力赶制而成的奢侈嫁衣。乌黑的头发,也被美美地盘了起来,所以看上去跟平时的你大相径庭。
听完我的话,你红唇微启、贝齿轻露地笑了起来。
“阿弘你什么都不用在意啦。因为,被选中要当娘娘的人是我……就算那时候,阿弘没去捡那把梳子,通知也一定会传达到的。”
是的,那把梳子,正是山中的八十八娘娘送出的“通知”。
而一无所知地将它拾起,又交到你手上的人,便是我。
“上一任的娘娘,据说是在田里收到通知的。我还听说,更早的时候,还有从米缸里或是枕头底下发现梳子的娘娘来着。所以,就算错过了一次两次,通知还是一定会送到的。”
“可是,那时候,羽纯明明说了要我别去的。”
“好了好了,没事啦。”就像是在安慰我似的,你故作欢快地说道。
其实你——不得不跟这世上的一切告别的你,明明比我难受得多得多。
我从河里捡起梳子的那天,你悲戚地久久凝视梳子,继而十分不安地蹙起眉头,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回家了”来。
“怎么了,突然就……”
“这个,我得拿去给我妈看。”
你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完全不明就里。因为我们这些男孩子,压根儿就不知道“娘娘换代”的事。
不,确切地说——我从小就听父母说过娘娘每八十八年便要经历一次换代,也知道那一年正是娘娘换代的年份,却从没想过娘娘的继承人真的是从村内女性中挑选出来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娘娘换代,无非只是一场宗教仪式(当然,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那样复杂的词汇),顶多是让神官念上一段祝词,然后选几个人,抬着一顶神轿,在村里头缓缓地走上一圈便好。即便是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少年,也能想象得到……在二十世纪的现代,应该就是那样吧。
正因为这样,我甚至还满心期待过,那个据说是在夏初举行的祭典到来。
如今回想起来,不明真相,实在是一种幸运。
“明天见了。”
那天,你郑重其事地双手捧着梳子,以近乎小跑的步速,回到了自己的家。我想你应该注意到了吧,在你身后隔了大约五米的距离,我以同样的速度始终跟随着。因为你的变化使我相当困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终于到家的你,并没有从玄关,而是从后门走进了屋里。你一定是知道母亲就在那里吧。我没有跟进屋去,只是默默站在紧贴栅栏的外侧,侧耳倾听着你和你母亲的对话。
当时那声突如其来的凄厉惊叫,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的的确确是你母亲的声音——你那位被村里人说成一次不咽超过十粒米饭(便是说她……从来不会张大嘴巴,也就是文雅端庄的意思)的母亲,竟会发出那种有如敲碎瓷器般的声音,真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羽纯,你,这个!”
紧接着,你母亲似乎相当生气的声音,和你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在屋里回响起来。
“怎么会偏偏是你……啊!为什么,竟然是你!”
话到一半,你的母亲竟已呜咽起来。直到那时,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大概做了什么很要命的事。
我立刻赶回家里,向父亲询问梳子的意义。父亲抽着一支罐装和平烟,有些悲痛地叹道:“原来,新的娘娘,是高田家的羽纯丫头啊。那家明明只有一个女孩子哪……”
紧接着,父亲一定是想说太可怜了之类的话吧,然而话还没有出口,他就赶忙闭上了嘴巴,四下里张望起来。估计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不敬的话,被八十八娘娘听到。
“爸,那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望着父亲阴沉的脸,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父亲先是考虑了好一阵子,然后终于小声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
“那个表示,上一代的八十八娘娘,选了新一任的娘娘。娘娘怀着‘这回轮到你来当了’的意思,把自己的东西送了出去,用来通知接替她的女孩。”
“你说……自己的东西,那就是说,那把梳子,是八十八娘娘用的东西喽?”
“到时候‘姬御寮’家族的人会去确认,估计是不会错了。”
老实说,我惊呆了。
使用梳子,也就意味着,八十八娘娘并不是哪个祠堂里供奉着的神像,而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在那之前,我还从没有看见或是听见过,山里面住着那样一个人呢。
听完我的话,父亲又对我讲述了更为残酷的事实。
“八十八娘娘,直到现在都好好地留在山里,八十八年前被选中的那位娘娘。”
也就是说,那是阿光家里的某位女性了。从时间上推算,应该是他祖父的姐姐或者妹妹吧。
“只不过,按照规定,一旦成为八十八娘娘,就再也不能跟人见面了。必须一直独自待在深山里……也不对,确切地说,就是成为山的妻子。”
“山的妻子……”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虽然我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学五年级学生——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孩子,也能感觉到那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大山虽然伟岸,但绝不可能跟人类的女子婚配呀。既然是人,就应该跟人类结婚才对。到底要怎么样,山和人才能成为夫妻呢?
“弘明,不敬的话可不准说噢。”
也许是通过观察脸色发觉我会说出什么不敬之言吧,我还来不及开口,父亲就神色严厉地瞪了过来。
“八十八娘娘的任命,是不容置疑的……实话告诉你吧,在如今这位娘娘之前,曾经有另一个女孩被选作娘娘。但是她的父母对此不屑一顾,认为在这个崭新的时代里,那种事简直岂有此理,就让自己的女儿逃去大阪了。”父亲按灭了变短的烟头,随即又点上一根烟,接着说道,“结果……没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毁了半个村庄。”
这便是我在河滩上对你讲起的那个事件。
“明明只要交出一位娘娘就能解决的事,却让村里数十倍的人死于非命……尤其是之前被选中的那个女孩家里的人,谁也没有出手搭救他们。听说那场惨剧之后,她也因为悲伤过度卧轨自杀了。真是怪可怜的。”
听完这话,脊背处顿时涌起了阵阵寒意。当然,原因来自多个方面——既是对立刻降下惩罚的大山感到恐惧,也是因为有那么一点觉得,置身昭和年代还对那种传说似的东西深信不疑的父亲,实在可怕。
“那……羽纯她?”
“就要成为新一任的八十八娘娘喽。”
这不可能——我只觉得整个脑子刷地热了起来。
据父亲细说,新任娘娘的人选一旦确定,就必须在之后的二十一天以内举行娘娘换代的祭典。也就是说,在从那一天起的三周之内,你就会被带到大山深处,从此我便再也不能与你相见了。
“不过啊,弘明。那可不是因为你捞起了娘娘的梳子。你要是那么认为,就大错特错了。直到任命完成为止,娘娘会不断地送出通知……如果把这当作是为娘娘传达了旨意,甚至还是相当光荣的事呢。”
父亲无疑是想要安慰我,才会那样说的吧。然而实在抱歉,每当想起这段话,我便难以掩饰地对他厌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