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恭州到建宁,从市局到省厅,各大局长负责人扯皮扯了个把月,从秦川在昏迷状态下被送进医院,扯到如今医生诊断他可以出院。
这场跨越了十几年的审判终于落了下来。
之前秦川和江停的卧底协议和岳广平当年的卧底协议都起了作用,秦川的种种立功行为也都被提了出来。只是这些年他在黑桃k和鲨鱼手下的所作所为终究无法完全弥补。
法院那边破了例,判处秦川两年的“缓刑”。之所以要打上引号,是因为缓刑也只是个名头。除了自行革职和期限内不得随意离开建宁市以外,实际上没有别的过于多的限制。
据说林炡在这里面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努力找能为秦川立功的人证、物证,翻遍了所有法例,请最好的律师。
当然,律师费严峫主动承担了一部分。
白天跟秦川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提起这些。但他知道秦川肯定心知肚明。
法院的审判下来的时候,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些。只是秦川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本来想抽空去恭州烈士陵园看看的。”
林炡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什么?”
“算了,没事。”秦川摇摇头。
“……”林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句看似无心的话,被他记在了心上。
·
秦川是被林炡一个电话叫到楼下的。
那天之后,各种手续、程序忙得不可开交,林炡抽空回了一趟云滇。
“上车。”他把他那辆黑色奥迪车开了过来,从副驾驶的车窗探出头:“带你去个地方。”
秦川什么都没问,上了林炡的副驾驶。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车开上了高速一段距离,秦川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咱们去哪?”
林炡笑而不语。
“再开就要出建宁了。”秦川看着高速上“往恭州”几个字的路牌,善意提醒道。
“没事,我跟上面申请过了。”林炡说:“只要你不离开我的视线就行,一日之内把你带回来。当然,你要是跑了那就是我的问题了……”
秦川“啧”了一声:“后果是什么?”
“谁知道呢。”
“不知道你就敢随便承诺。”秦川猜到了林炡要带自己去哪,他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这条路,他也很久没有走过了。
路边的树飞驰而过,迷住了远处的楼房。这是秦川第一次有闲心欣赏这条路上的风景。
“要不要睡一会儿?”林炡问。
“嗯。”秦川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却并没有睡意。林炡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一点,音响播放着舒适又安逸的音乐。
这好像也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开车载着他,从建宁去恭州。
不知道是车内太舒适了还是他太放松了,秦川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车一停他就睁开了眼睛,懵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刚刚确实是从睡梦中醒来的。
“到了吗?”他迷迷糊糊地问。
“嗯,还挺准时。”林炡笑着揉了揉秦川睡得有些乱的头发:“下车吧。”
真正站到了恭州烈士陵园的大门前,秦川才发现他今天的服饰来这种地方再合适不过——穿上去很舒适,但款式看上去很正式,不会让人觉得轻浮或随意,而且还恰巧是黑色。
出门的时候他不过随便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可能是真的心有灵犀吧。
林炡从后备箱拿出了一束花,上面还带着水珠,看样子是今早刚从花店取的。
秦川接过花束:“你是不是每次来都会带一束类似的花。”
“差不多吧。”林炡笑了笑,很自然地牵起秦川的手,领着他往陵园走去。
秦川愣了一下,有一瞬间想挣脱开来,却又没有动。
他任由林炡领着他,轻车熟路地直奔岳广平的墓碑,像是经常来似的。
烈士陵园一般都会有专人打扫,岳广平的墓碑很干净。林炡问他需不需要找点什么东西来垫着点,秦川摆了摆手,就地盘腿坐下。
“那我先去旁边,待会儿回来。”林炡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觉地把空间留给秦川。
明明还未到夏末,此时的天气却不似之前那般热了,或许是此时接近夕阳西下,厚云遮住了微弱的太阳,又或许是烈士陵园靠山,竟有丝丝凉风吹过。
秦川看着墓碑上岳广平的模样,慈祥、和蔼,却不失威严。
“……父亲。”
秦川其实叫过岳广平很多次父亲,在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在他离开之后;在新年夜的楼下,在他挂断电话之后;在某一次酒局上,在他转身之后……
还有在他的公寓里,他断气之后。
有点可惜,他好像一次都没有听见。
“这一次您听见了吧。”秦川叹了口气。
他没有怨恨,他只是不服气。
不服气地想要去证明给那个人看看,他抛弃的儿子也可以很优秀。
可有些东西争着争着,就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三十多年,终于尘埃落定。
夏日蝉鸣依旧,为他的沉默铺上底色。
“谢谢。”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到头来,不过一句谢谢而已。
或许谢谢也显得生疏了,他们终究是父子。
“其实我这次来,也不是因为这些年的事。”秦川抿了抿唇,偏过头,林炡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低头看着手机。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大概又是工作上的事。
秦川收回视线,压低了声音:“只是想带个人给你看看。”
“刚刚送我来的那个人,您应该认识,林炡,他说以前是您的学生。后来被您哄骗着成了我的……单向联系人。”
“以后要多一个身份了。”说到这里,秦川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还是您的儿媳妇。”
喧闹的蝉鸣声在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他应该听到了,秦川这样想。
说出这句话,比秦川想象得还要简单。
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爱上某个人,至少不会说出来,也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他太想要一个家了。小时候想要一个父亲,后来长大了,那种想念成了一种怨念,想知道为什么他的父亲不要他。
再后来,母亲去世了,他从那一刻成长。
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爱情和婚姻对他来说成了一种负担。同时他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怎能随便把人家良家妇女拉进深渊。
于是林炡出现了。
“您大概也一直很想看我成家立业的,虽然可能跟您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但也差不多吧。”
总会有一个人,能填补他的所有遗憾,能让他放下一切顾虑。
自由的风最终吹回了故乡。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后面的内容就变得理所当然。
他有些生疏地跟岳广平提起这些年的种种,像小时候无数次羡慕地看着别人扑向自己的父亲时,曾憧憬过的样子。
·
“没事。”林炡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秦川,手机那边严峫说的话全当耳边风。
这个地方听不到秦川说了什么,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严峫刚知道他带着秦川来恭州的事,下一秒就把电话打了过来。林炡没敢不接,但也没有听进去什么。
“……你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林炡回神:“我跟他说了,他要是敢跑遭罪的是我,他那么心疼我,肯定不会跑。”
“……”严支队长平生首次被秀了一嘴狗粮,差点儿把电话给挂了:“我说的是这个吗,你还嫌自己出头出的不够多吗?你再上领导面前多说两句,你们这个关系可就藏不住了,到时候你就等着异地两三年吧。”
“没关系。”尽管知道秦川听不见,林炡还是压了压声音:“我打算把工作什么的都迁到建宁来了。哦对了,一直忘了跟你说,可以要麻烦严队帮我看看建宁这边的房子……”
“什么——!”
林炡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别急别急,工作交接还有手续什么的至少要个半年才能搞定呢。”
“重点是这个吗?”严峫算是发现了,转移话题林炡是一流:“你真打算嫁过来啊。”
“是入赘。”林炡纠正道。
“啊?”严峫愣了一下,想起来某天春光满面的林炡:“老秦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说正事。”江停的声音传入听筒。
林炡:……
“真想好了?”那边江停似乎接手了电话:“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了很久了。”林炡轻声道:“这次回去,申请已经交了。”
“……”江停也沉默了一下:“你想好了就行。”
“有想过带他去云滇的。”林炡叹了口气:“但是细想了一下,也不合适。”
“他在那边没什么认识的人,去了难免会受偏见。”
江停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过了一会儿,严峫的声音才响起:“确实是我们疏忽了……”
建宁人人都认识秦川,所以对于秦川的归来,他们是高兴的、是接受的。
可如果是在云滇呢?
江停轻咳了一声:“我没意见,只要他不怕在市局见到我就行。”
哦,这可能真的是个问题。
“放心吧,”严峫的声音沉了一点:“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我说。”
“谢谢。”林炡笑了笑。
真好。
有建宁在他身后,真好。
余光瞟见秦川似乎是想起身,林炡忙道:“他好像聊得差不多了,先这样吧,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林炡快速走道秦川身边,扶了扶他:“聊完了?”
“嗯,”秦川像是料到他会及时赶到,对他偏了偏头:“你要说点什么吗?”
林炡一滞,目光落在了墓碑上。
墓碑下埋着的是他的恩师,也是如今他想称一声父亲的人。
“岳老师,”林炡轻声说:“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秦川的。”
秦川低声笑了笑。
“怎么了?”林炡有点紧张,他怕秦川没有跟岳广平提起过他们的关系。
“没怎么。”秦川笑着摇摇头,随后对着墓碑道:“您看,我没骗您吧。”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仿佛巨石跌落在沉静的水面。
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林炡心里拂过一丝暖意,嘴角忍不住上扬。
秦川一脸嫌弃:“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炡控制了一下表情,朝他摊开了手。
“走吧?”
秦川莞尔,搭上了他的手。
他抓住了他的人间。
他们最后对着岳广平的墓碑鞠了一躬,然后并肩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所以你都跟岳老师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不会说我坏话了吧?”
“啧,你的坏话还需要我说吗?”
“那不行,在岳父大人面前还有要保留一点形象的。”
“别乱叫。”
“岳老师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
“你凭什么介意?”
“林炡你现在特别像睡完翻脸不认账的渣男你知道吗?”
“哦。”
“……手给我松开。”
“不松。还想去哪玩吗?”
“你这心态比我还好。”
“我也没觉得你心态哪不好啊。”
“不逛了,都住了几十年了有什么好逛的,回家。”
“好。”
轻风带起了两旁的杏花,拂过二人的鬓角,落在了他们身后的墓碑上。
黄昏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