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主，属下们有眼无珠，还望世主勿怪！”那两名红莲世人诚惶诚恐。
花朝沉默了片刻，才道：“都起来吧。”
众人将颜昭唯捆起来，戴上镣铐与锁链，丢进洞穴的水潭里，仿佛一座天然的水牢。
颜昭唯没有反抗，一言不发。
花朝抬手挥退众人，“都退下吧！”
众人提着一颗心退下了，孙猴儿刚要开口，就被花朝打断。
“你也退下。”
孙猴儿只好按捺住自己一腔他乡遇故友的心思，默默退了出去。
花朝默默瞧着颜昭唯，颜昭唯也盯着他眼尾的红莲。
“你好像很讨厌我。”花朝道。
颜昭唯讥笑一声，“这世上能叫我喜欢的人，统共也没几个。”
“你喜欢楚天涯？”花朝问。
颜昭唯眼中升起怒意与愤恨，“我恨他！”
“没有爱，哪来的恨呢？”花朝有几分自言自语道，不知在说颜昭唯，还是在说自己。
颜昭唯又恢复了平静，“我可不是你。这世上，招我恨的人可不少。”
花朝不再说话，抱着双臂，默默等着。
良久，颜昭唯打破寂静，“你在等什么？”
“等人。”
颜昭唯默了默，抖落了一下手上锁链，“小时候，我爹也经常把我锁起来，泡进水里折磨我。”
花朝微微蹙眉，不明白颜昭唯为何对他说这种话。他们实在不像是能忆苦思甜的关系。
颜昭唯继续道：“有一天，我逃出去玩，碰到了一个大哥哥，他戴着面具，吹着玉箫，说话的声音还很好听，更叫我吃惊的是，他的刀法很漂亮。我央求他收我为徒，他却不肯，他说他这一生都不会收徒弟。不过，他说若是我愿意，他倒愿意认我做他弟弟。”
花朝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难道他说的人，是楚天涯？
“我很开心，做弟弟好像比做徒弟更亲近一点。不过，他却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叫我替他偷取琉璃岛上的秘药。”
“我照做了，把琉璃岛里珍藏的好几种稀奇秘药偷出来送给他，其中还包括驻颜花。”
“可惜，他却食言了，拿到秘药就不辞而别。”
“后来又过了许久，我才再次遇到他。我以为这一回，他是来实践诺言的。可谁知，他竟然是来复仇的，他的刀法的确很快，快得叫人根本没办法躲开，岛上死了许多人，直到他的刀尖落在我的眉上，他才收手。”
颜昭唯抬手摸了摸自己右眉上的疤，恨声道：“若不是他，琉璃岛不至于全军覆没！”
花朝越听越是惊诧，颜昭唯之名他也曾有耳闻，他不是大殷皇帝最宠信的近臣吗？怎么会是琉璃岛之人？
他一会儿想着楚天涯，一会儿想着颜昭唯的身份，脑子乱乱的，待发觉身旁一阵冷风袭来时，已是太晚。
直到叮地一声响，一把钢骨折扇坠落在地，花朝才猛然醒悟。
原来，颜昭唯讲这些故事，不过是为了打乱他的思绪，好趁他不备攻击他。
“原来是你。”
寂静之中，一个木然的人声响起。
花朝猛然回头，只见楚天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缓步朝他们走来。
“楚天涯，你又耍我一次！”颜昭唯紧绷着脸，咬牙切齿道，“你终于肯出来了！”
楚天涯居高临下，一双眼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他，木然道：“我只是觉得，假戏真做，才能够调虎离山。”
“什么假戏真做！明明是你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是红莲后人！这才乍然反悔对不对？”颜昭唯恨恨道，“可是要论大殷皇族血脉，我也是！”
“你曾经是，”楚天涯麻木道，“只可惜你的双眼已经不在，没人会信你。更何况，殷璃一族早已被大殷皇室除了名，成了臭名昭著的练空桑。”
“那又如何？”颜昭唯不服，“我想做的事，偏要成功才行！”
楚天涯不再看他，俯身捡起那把钢骨扇。
颜昭唯立刻又急又怒：“把我的扇子还给我！”
楚天涯却像没听到一般，转身对花朝道：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名门公子，他自小天资出众，令人惊艳，父母对他期待颇高，可谁料五岁生日那年，他竟突然呕血，一病不起。”
“父母求医问药，寻了许多名医，也不见好，甚至连是什么病都瞧不出来。父亲听闻南方有一神医，便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思，将他送了去。”
“后来，他不知吃了多少药，挨了多少针，味觉渐渐地没了，嗓子也坏了。”
“他的命保住了，异于常人的武学天赋也被高人相中，被收入门下，没过几年，就成为江湖少有的高手。”
“他热衷于行侠仗义，也曾挣得江湖盛名，就在他以为，上天总算眷顾了他，给了他新生时，他的病突然就复发了。”
“那时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得病，而是中毒，是从母亲身上带下来的毒。这毒只要还有一丝丝残留在体内，便会一日复一日地疯长，毒发时更是全身如蛇蚁啃咬般痛苦。”
“他千辛万苦，浪迹天涯四处寻药，终于在琉璃岛寻到那毒药的来处，原来那毒名为驻颜，中毒越深，容颜越是美，外表生机勃勃，内里腐朽不堪。”
“他拿到解药，最先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他那可怜的、同样中毒的母亲，可谁知……谁知琉璃岛之毒，狠辣至极，解药更是催命符，母亲服下解药，不过三刻便没了呼吸。”
花朝愣愣地瞧着他，怪不得楚天涯的容貌五官，根本瞧不出年纪。
“他没想到自己会害了母亲，无数次想过一了百了，可是他不能，他还有责任，还有父母寄予的厚望。”
“他听从父亲的命令，招募人马，在南方潜伏，很快变成了一方之主。可他身上的毒一日比一日深，他终于支撑不住，他以为自己这次是要死了。”
“可谁知……”
楚天涯顿了顿，麻木的脸上激烈地抽搐着。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他一觉醒来，他身上竟奇迹般地不疼了，可一旁躺着他的妹妹谢道晔，她身上的血在涌向他，而他身上的血也朝她身上回流。
他快疯了，他不能接受自己这条命要靠妹妹的生机来维持。
哪怕是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他也无法将这段往事宣之于口。
花朝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楚天涯平息了情绪，淡淡道：“后来他没死，可是他妹妹却死了。”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在几年后又重演了一次。
他每一日都在后悔，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去死，这样他的两个妹妹说不定都还活着，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可能开开心心地嫁给了王琅，不用受那些苦。
他又必须每一日都逼迫自己活着，因为他的命不是自己的，是他母亲的，他妹妹的，是整个谢家的。
楚天涯虽然没有细说，花朝却能感受到他极致的痛苦，他握住楚天涯的手，紧了又紧。
“再后来，他另一个妹妹也死了。她们死的时候，身上流了好多血了，好多好多的血……”
“他没有一刻不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身上的血，它们是他承受不了的恩，也是他承载不住的痛。”
花朝听得出神好久，他从前只以为，楚天涯是身子不好，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见到血就吐得天昏地暗，没曾想……他竟受过这么多的苦。
花朝心疼地瞧着他，“以后，有我在，你疼，我便陪你一起疼！绝不叫你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受苦受罪了！”
“哈哈哈哈！”颜昭唯在一旁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可笑！真是可笑！楚天涯！你受的罪，都是你活该！谁叫你当年骗我！”
“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小时候可不知道那解药会吃死人！我完全是出于好心！”
楚天涯木然瞧着他，“可是，驻颜之毒出自琉璃岛，而你，又杀死了道晔。”
“我不过是让她早一点解脱！”颜昭唯笑着道，“你该感谢我，不是么？反正她迟早都要死的！”
楚天涯木然道：“你说得对。”
他朝颜昭唯迈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颜昭唯猛然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身上锁链带起了一阵水花。他感受到楚天涯身上浓郁的杀意，可他还不想死。
“我不会杀你，”楚天涯道，“至少现在不会。不过，我要取走你身上一样东西。”
话音刚落，颜昭唯就发出一声惨叫。
一枚柳叶刀飞出水面，带出了颜昭唯的一截小指
“一柄折扇，一根手指，够了。”
楚天涯漠然地说完这句话，便带着花朝走了。
“你以为王琅会来吗？你别做梦了！”颜昭唯疼得脸色发白，身下冷得发抖，脑门上却疼出了汗。
他吼叫道，“什么调虎离山！我根本就是骗你玩儿的！王琅他才不在乎！别说一根手指头，你就是把我的头砍下来，他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楚天涯充耳不闻，继续往外走。
“等等！楚天涯，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给你母亲下的驻颜之毒吗？”颜昭唯忍着疼痛，咬牙道，“这些年我也查到不少秘密，今日你放了我，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楚天涯的脚步顿了顿，却依旧走了。
走出洞穴后，楚天涯将红莲业火令递给花朝。
“从今以后，你便是红莲世主。”
花朝愣了愣，“那你呢？”
“我，一个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