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梁庭远便匆匆起身,快步走出了酒楼,夏侯镜初也紧跟着疾疾而出。
夏侯镜初连夜带兵去了秦王府,管家佝偻着身子小跑到曹错房外。
还不等管家开口,曹错就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
曹错披了一件氅衣就出了房门,府上大门被夏侯镜初带来的人层层围困,曹错站在石阶之上,俯视着站在阶下的夏侯镜初。
夏侯镜初面带笑意,道:“许久不见世子,不对……应该是王爷。”
曹错冷冷地看着他,嗤笑道:“你倒是会藏,先前让人翻遍了竟京城都不见你的身影,如今这么招摇?”
“王爷说笑了,我不过一介莽夫,哪里敢让王爷如此费心费力地寻我?”夏侯镜初道:“如今京城有变,诚宜帝骤然崩逝,世子又不知所踪,小人今日前来,也是奉了太后的懿旨来寻太子踪迹。”
曹错冷哼,道:“太子不知所踪,是宫里的人办理不利,要寻也该是在宫里寻,谁给你的胆子,敢寻到王府来?”
“王爷别恼,”夏侯镜初为难道:“我和梁侍卫寻遍了竟京,如今就只剩王府没有查过了,小人这么做也是为了王爷考虑,要不然又该有疯言疯语传到王爷身上来了。”
曹错:“……”
夏侯镜初继续道:“不知王爷可否行个方便,让小人寻寻,也好去交个差。”
先前老王爷还在的时候,夏侯镜初这样的卑劣之人断然不敢如此放肆,管家不由得愤慨:“大胆,王府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撒野了?”
曹错抬手示意管家不要再说下去,往一旁让了让,道:“我就只给你们半个时辰。”
夏侯镜初:“半个时辰足矣。”
众人搜寻完王府一无所获,只是临走时,夏侯镜初说了一句意味微妙的话:“你府上的哑仆是个长得机灵的人,可惜了是个哑巴。”
曹错心中警铃大作,还不及天亮就去了梅宅,向郭瑶说了哑仆一事。
诚宜帝一生被围困于深宫,从未有过一天的快活日子,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不愿让自己的儿子也落得这个地步,早在秦王北上的时候,就将曹枫托付给了秦王。
郭瑶思索片刻,道:“在你回竟京之前,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除了萧淳以外,萧玄满门被屠,你猜是谁干的?”
曹错摇了摇头。
“是许锦侯,”郭瑶:“老王爷北上宁东之时,他从尹安一路赶回竟京报了血海深仇。”
不可能,许卿湖从来都是个谨慎的人,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不会做如此凶险的事。
郭瑶继续道:“把守城门的是钱贺的亲信,那时情势紧急,即使皇室远亲,也不见得会开城门,何况是许锦侯。”
曹错:“那为何城门还是开了?”
“那日夏侯镜初也在,”郭瑶:“他手持天家令牌,给许锦侯开了城门。”
曹错惊愕道:“夏侯镜初?”
郭瑶点头,道:“夏侯镜初和许锦侯本来没什么交情,但他们的父辈却交情不浅,夏侯述和许达志趣相投,又同样因一场变法而家破人亡,谁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这个夏侯镜初才给他开了城门。”
曹错不得不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又或许,他们一直都有往来,要不然以许卿湖的作风,不可能从尹安赶到竟京做如此凶险的事情。”郭瑶不语。
这么多时日,曹错以为慢慢的他已经知道了许卿湖的为人,可是现在他再一次可悲地发现,他从未真正懂过许卿湖。
“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你都不能继续留在竟京了错儿。”郭瑶从来就不希望曹错蹚竟京这趟浑水,所以才会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让阮瑜快马加鞭送去那封书信,可即使是这样,曹错还是回来了。
郭瑶痛心道:“今夜就走,一刻都不要停下。”
曹错:“我们一起走。”
郭瑶拍了拍曹错的肩膀,道:“我已经决心回清野故居了,你也知道,我这人自由惯了,不想卷入江湖纷争,如今只想回乡清净些时日。”****曹错一回府便匆匆去了马厩,他心里知道,再不走的话日后怕是就走不出竟京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只带了寥寥几人骑着马往城外走,一路顺利非常,但他更觉得心慌,走得这么轻松反倒有异。
果然,梁庭远的人马就等在城外,曹错勒紧麻绳停下,梁庭远道:“天色都这么晚了,王爷这是要上哪儿去?”
曹错不急不慢道:“先帝生前派我和丁御史去调查宁西怪事,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我当然是受命前去。”
梁庭远噗嗤笑了出声,道:“先帝生前防你防得这么紧,怎么会让你去宁西?倒是潘逢贵为你说了不少话才让先帝松了口,你不会以为潘逢贵是因为心肠生得太好了才会帮你吧。”
曹错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反正今天你也走不了,我就不妨都告诉你,”梁庭远笑道:“潘逢贵是萧玄的女婿,把你支去宁西,众人都会以为是萧玄的意思,可是潘逢贵是什么人?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萧玄嘴上不说,但实际上瞧不起商人出身的潘逢贵,潘逢贵怎么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他会把你支到宁西去,是受了长公主的指使。”
曹错对他这个姑母了解甚少,只知她一心向佛,不问世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真是胡话张口就来。”
“不光如此,还有此前先帝在围猎场遇刺一事,蔡氏父子都是汴东人,矛头直指我兄长梁庭轩,但我兄长根本就不认识蔡氏父子,”梁庭远道:“说起来我还真不得不佩服夏侯镜初,面上看着是个草包,真到了关键时候,心眼儿比谁都多。”
曹错:“这些‘夸奖’他的话你大可以留到他面前去讲。”
“对了,还有一事你可能不知道,”梁庭远道:“夏侯镜初的父亲跟许府君的父亲可是莫逆之交,夏侯镜初和许府君都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祸事,如今只有他二人最是惺惺相惜,夏侯镜初的这些事许府君也知道,他和夏侯镜初联系可是紧密得很,先前在竟京,为了找夏侯镜初,你可是险些把竟京都翻个底朝天了,可是夏侯镜初的藏身之处许府君是清楚的,难道许府君就没向你透漏过只言片语?”
“……”
“看你的表情,许府君还真沉得住气啊,和你待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漏给你,”梁庭远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说话间梁庭远就拔剑朝着曹错刺过来,曹错敏捷地躲开,梁庭远身后的人迅速围着曹错,曹错挥剑与之恶斗。
可是梁庭远带来的人马众多,这么打下去只会耗光他的精力,必须想办法脱身才行。
韩储日夜不停地往竟京赶路,快抵达竟京时遇上了往同样方向而去的许卿湖,韩储皱紧眉头问:“你不在尹安怎的往京城来了?”
许卿湖一心系着曹错,绷着弦一个劲地赶路,根本无暇搭理韩储,倒是于瓒跟着他日日赶路,怨言实多,道:“还不是为了你家主子,如今竟京情势这么危急,他可倒好,不声不响地就只身回去了,我和大人日日赶路,片刻都不得休息。”
曹错被剑刺伤双臂,但他必须死死地握紧手中的剑,一个战士,如果连手中的武器都拿不稳,等待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曹错咬紧牙关,继续和梁庭远的人殊死搏斗。
“世子——”
是韩储的声音,梁庭远没想到曹错的救兵会这么快赶来,顿时变了脸色,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把他们全都杀光。”
曹错杀出一条血路,还没来得及跑出去,梁庭远便朝他后背挥剑,在他后背划出一到血口。
曹错猛吐了一口鲜血,眼看就要摔下马背,许卿湖骑着胡儿鹤飞快奔向他,臂上用力把曹错拽到了自己的马上。
许卿湖并不恋战,一找到曹错就立马返还,韩储和于瓒留在原处断后。
梁庭远生怕曹错会活着离开竟京,拿过弓箭朝着胡儿鹤离开的方向射去,正中曹错的肩膀,曹错的力气越来越小,疲累的靠在许卿湖的后背。
许卿湖勒紧马绳,双腿夹紧马腹疾速前行的同时,还不忘安抚曹错:“你再坚持坚持错儿,等到了尹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没有得到回应,许卿湖顿时慌了神,他继续唤身后的人,但是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但是许卿湖不能停下来,他不敢去赌身后有没有追兵,如果有,停下来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许卿湖空出一只手绕到身后固定着曹错,防止他摔下马背,另一只手死死地握紧麻绳,只盼着胡儿鹤能跑得快些,再快些。****赶回尹安时已是翌日傍晚,许卿湖早已精疲力尽,但还是一刻也没耽搁,迅速下马,将曹错打横抱起带回府上,管豹和姚何皆被两人身上的血污吓了一跳。
许卿湖穿的玄色衣袍,只看得到脸上沾有的血迹,但曹错穿的是白色长袍,袍子上几乎全被鲜血染红,找不出几处干净的地方来。
姚何顿时慌了手脚,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叫大夫,”许卿湖气息明显不稳,带着几不可闻的微弱鼻腔,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大夫,找城内最好的大夫来。”
姚何心急,还想继续追问,被管豹捂住了嘴拖走了,许卿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轻易不会发火,但刚才那个架势,姚何要是继续追问耽搁下去,就是萧红香怕是也护不住他。
许卿湖抬脚踹开了,把正在收拾房间的侍女吓破了胆:“大,大人。”
“下去。”许卿湖呵斥道。
等人走了许卿湖才把人轻放到床上,许卿湖不敢轻易拔掉曹错肩膀上的箭,只能让他的肩膀悬空在床上。
很快管豹就请了大夫过来,许卿湖道:“豹子,你再去打点热水来。”
“是,”管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曹错,道:“大人你也别忧心了,张大夫可是这片最有名的大夫,世子肯定不会有事。”
许卿湖寸步不离地守着,剑拔出来的时候曹错疼得猛地弹起身,一口血吐到地上,紧接着又昏死了过去。
许卿湖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急切道:“他的伤势如何?”
“他的伤处过多,而且口子很大,很容易感染,这几日必得好好养着防止伤口溃烂,伤口不要沾到水才是,”大夫道:“他身边离不开人,得时时有人守着才行,一旦起热,须得立马用药涂在伤处,否则性命不保。”
听完大夫的话许卿湖瞬间皱紧了眉头,许家灭门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恐惧过了,要是自己再晚一步,狼崽说不定已经成了梁庭远的刀下鬼。
许卿湖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恨得咬紧后槽牙,攥紧了拳头,道:“那就劳烦你开药了,一定要最好的药。”
大夫为难道:“不劳烦,只是方才来得急,好些药都没来得及拿。”
许卿湖:“姚何,你随大夫一同去拿药。”
打发走了大夫之后,房内就只有许卿湖和曹错了,许卿湖拧干了毛巾,仔细地擦拭曹错脸上的污渍。
就算是昏睡,曹错的眉头也是紧紧锁在一起的,许卿湖用拇指给他碾平了眉头。
许卿湖凑过去吻了吻曹错的眉心,疼惜道:“明明知道竟京处处都是陷阱,怎么还敢只身前去?”
许卿湖一直守着曹错,除了自己他谁也放心不下,半夜曹错高热不止,许卿湖把药涂在伤处,可是曹错身上仍然高热不退。
许卿湖心头一急,顿时方寸大乱,匆匆走出府邸,直奔药铺而去。
此时寂静,整个街市都不见人影,药铺大门紧闭,郎中早就已经歇下了,但是许卿湖别无他法,一想到白日大夫说的高热不退或许会危及性命,他就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