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湖无比痛恨他说出的每一句刺伤曹错的话,他翻身上马,想去曹错的宅子,却在马背上沉沉睡去。
管豹的七魂都被吓飞了六魂,急忙带着许卿湖回城,生怕耽搁一刻许卿湖就会落下别的毛病来。
“柳青云”伤势过重,贺拔恒无奈只能在前面的破庙歇息片刻,“柳青云”不解道:“你不在噩谟好好待着,怎么会跑到尹安来?”
“上回牙括一别,年后又收到探子的消息,说你不见了行踪,”贺拔恒道:“我放心不下,一路赶来,没想到再次见面,竟会是这种险况。”
“你来宁西,父亲知不知道?”
贺拔恒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淳于大人并不知情。”
淳于邯楹忧心道:“糊涂,你私自前来,父亲定会罚你,你一向聪明,怎么会做出这莽撞的事来?”
贺拔恒:“只要你平安,我甘愿受罚。”****直至半夜许卿湖才从昏睡中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杨守归。
杨守归脸上还有被淳于邯楹打的鞭痕,没有完全结痂。
杨守归顾不得身上的伤,连忙上前抱住许卿湖,声泪俱下,道:“阿哥,你终于醒了。”
许卿湖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杨守归惊诧道:“你怎么了阿哥?”
“我不是你哥,我是尹安太守许卿湖。”许卿湖穿上靴子,道:“你往后不必在我府上。”
杨守归:“可是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们之间还有婚约,过了中秋我们就要成亲的,你全都忘记了吗?”
“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婚约,”许卿湖不近人情道:“我早有心仪之人,你在涵南救过我一命,我可以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明日一早我就派人护送你回临州,往后不必出现在我跟前。”
说完许卿湖就要出门,杨守归从后面抱住了他,道:“我不要钱财,我想要的是和你在一起。”
许卿湖嫌恶地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冰冷道:“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许卿湖前后态度变化如此之大让杨守归措手不及,她以为许卿湖只是寻常男子,没想到他竟是尹安太守,而今他记起了从前的事情,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杨守归哭得伤心,萧红香闻声而来,见她如此难过,萧红香还以为是许卿湖辜负了她。
萧红香劝说道:“锦侯,这姑娘是救过你性命的,你怎么还把人惹哭了?”
许卿湖:“我说过了,可以保她后半辈子无忧。若是因为这个就要和她成亲,我倒宁可死了。”
话音一落,外头闷雷作响。
萧红香被这雷搅得心头一震,以为是老天爷看不过去她儿子的忘恩负义,她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责备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怎么能轻易地就把死挂在嘴边?你这不是在诛我的心吗?”
“我已经和人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今生今世,都不会变,”许卿湖宝贝似的握着悬挂于腰间的银铃,心头一狠,道:“不必等到明日了,豹子。”
管豹:“我在。”
许卿湖吩咐道:“你去拿些银子给她,然后找个镖局的人护送她回临州,即刻出发,不许耽搁。”
杨守归哭得梨花带雨,眼睛都肿了,可是许卿湖却丝毫不为所动。
萧红香满面愁容,她早先就着急许卿湖的婚嫁大事,可是这么多年都迟迟没有动静,如今都快要而立了,还是没有动静。
今日水汜把杨守归带回来时,萧红香还以为此人是许卿湖的红颜知己,虽然这丫头出身不好,但萧红香想着,只要自己喜欢,把此女纳作小妾也是好的,没想到人家姑娘有情,她儿子却无意。
大雨突然而至,闷雷声更是没有停过。
萧红香道:“外头下这么大的雨,人家姑娘还受着这么重的伤,明日再走也不迟啊。”
“即刻就走。”说完许卿湖就撑开伞准备要出门。
萧红香忧心道:“锦侯,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许卿湖顿时茫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人,“一个,很重要的人。”****许卿湖徘徊在曹错所居住的宅子外头,迟迟不敢去敲门。
雨势越来越大,即便撑了伞,许卿湖的衣衫还是被雨浸湿许多,靴子也沾了些许被雨溅起来的泥。
雨腥气很重,曹错患有咳疾,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关好门窗。
“咳——咳——”
许卿湖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咳嗽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从石板路那边走来的曹错。
曹错手里还拿着几副从大夫那儿拿来的药,看到站在宅子门口的许卿湖,曹错愣了一下,随即走上石阶,收了伞,和许卿湖一同站在屋檐底下。
曹错犯了咳疾,浑身都乏,不愿再费精力和他争锋相对,语气和缓了许多,客气道:“这么晚了,许大人前来是有何要紧事吗?你已经抓到柳……”
话音还未落,许卿湖就倾身抱住了他。
曹错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得手里的药都掉在地上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曹错缓过神想要推开他。
许卿湖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对不起,曹知远。”
曹错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来,道:“你先放开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许卿湖这才松开他,随后捡起掉在地上的药,掸了掸上面的污水,许卿湖道:“从前的事,我都记起来了。”
“正午姚何已经前来说过此事了,”起风时曹错又咳了好几声,道:“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吧。”
曹错把药给了侍女煎,随后把伞撑开,抖了抖上面的落雨然后放在地上晾着。
许卿湖随他一同进了屋,曹错点燃了油灯,然后靠着木椅的扶手盘腿坐下,看上去十分懒散。
许卿湖坐在他的对面,曹错脖子上还有昨夜被许卿湖掐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都已经变成了青紫的淤痕,非常抢眼,许卿湖都不敢往他脖子上看。
曹错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你不在府上陪着你未过门的妻子,怎么反倒有时间来这儿了?”
许卿湖立马反驳,道:“她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和她从来就没有过婚约,之前我也以为我和她是有婚约的,可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是她诓我的。”
曹错轻笑了一声,道:“我这么狠毒,你就不怕跟我待在一起会有性命之忧吗?”
许卿湖自知有愧,也觉得后悔不已。
“那些是我脑子不清说的混账话,你别记在心里,”许卿湖倾身往曹错那边靠,握着曹错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处,柔声道:“你要还是觉得气不过,就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绝不抱怨,你别自己憋在心里。”
“……”
借着灯火,凑近之后许卿湖才看见曹错发间的白发。
他今年不过才二十一,竟然生了白发。
曹错抬眼看着他在灯火映衬下眼波流转的眸子,道:“原先是有些气不过,现在没有了,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羞辱我了。”
曹错忽而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最初把我从山上带回你府中,就是把我当成畜牲看待的,如今只不过是又重复了一遍从前做过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看到曹错发间交错的白发,许卿湖突然一阵鼻酸,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才别开脸去想躲过曹错的视线。
许卿湖垂下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落在桌案上。
曹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看到桌案上晕开的水渍他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曹错:“许卿湖,你……哭了吗?”
“……”
“你哭什么?”
“我对不住你,”许卿湖头埋得越来越深,悲哀道:“我不该送你去竟京,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倘若你一直待在尹安,就不用经历这些了,我对不住你……没护好你,是我的错,你别恨我阿远。”
“你没做错什么。”曹错凑过去抱了抱他,他想去看许卿湖的脸,但是许卿湖固执地埋着头不愿意起来。
曹错也低下头,用手指抹掉了许卿湖脸上的眼泪,道:“这不是你的错,我能回到竟京一家团圆,是幸事,因为你我也是有家的人了,我只是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许卿湖脸埋在曹错肩头,道:“我想说,从前就想说了,我承认一开始把你留在府上是别有用心,可是后来不是了,我送你去竟京也不是为了要你替我报仇,当时我随时都有可能会丢掉性命,你跟着我时时处在危难中也就罢了,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夏侯镜初的事,我原也是想说的,我知道他有贼心,可我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也不知道他是在为长公主卖命,”许卿湖环住曹错的腰,生怕人跑了似的,“当我得知竟京是座空城的时候,你已经和丁广陵去了聊西,我当时只想去竟京报仇,错过那次我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才有机会,等我返还之时,夏侯镜初才说了老王爷在宁东遇陷之事。”
侍女端了煎好的药来,站在门口,隔着房门,道:“王爷,药煎好了。”
曹错:“放在门口就成。”
许久,曹错才从外头拿了药进来,此药清苦,但曹错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药喝下去了。
他是怕苦的,因为这个从前许卿湖时时都会备着糖,许卿湖下意识地就去摸身上的糖,可是什么都没有摸到,在他忘记前尘往事的同时,也一并忘了曹错怕苦,他更觉亏欠。
曹错再次盘腿坐下,把碗放在桌案上,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阿远……”许卿湖眼睛红红的,还噙着眼泪,道:“你不要赶我走。”
曹错自少年时便和许卿湖相识,他行事果断,诡计多端,曾因着断肠草之毒受尽折磨,又险些在寒北丢掉性命,但无论哪一次,曹错都没见他哭过。
曹错抬手拿袖子擦去他的眼泪,道:“那便留下,别走了。”****回到噩谟,淳于文思便将贺拔恒吊起来鞭打。
贺拔恒并不是噩谟人,是早先聊西疫乱,跟随他的母亲逃亡到噩谟来的,为此淳于文思从未信任过他。
但真正让淳于厌弃他是因为他竟敢私自和淳于邯楹暗生情愫。
“你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淳于文思举着鞭子如同抽打畜生一般抽打在贺拔恒身上,道:“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行动?邯楹在竟京蛰伏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取得女帝的信任,如今却因为你而功归一溃。”
贺拔恒咬紧牙关并未喊痛,道:“邯楹小姐在宁西不见行踪,小人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住口!”淳于文思又是一鞭子抽在他身上,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邯楹的安危轮到你来关心了?我今日非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淳于邯楹刚醒就听到帐外的动静,一走出帐子就看到淳于文思在鞭笞贺拔恒。
淳于邯楹不假思索地就当在贺拔恒面前,道:“爹爹不要。”
淳于文思:“你让开。”
“我不让。”
贺拔恒:“邯楹小姐,你不必为了小人这样,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你便是死一万次也没什么可惜。”淳于文思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如此卑贱的男人苟且,铁了心想至贺拔恒于死地。
眼看着淳于文思又要挥起那条沾了血的长鞭,淳于邯楹扑通跪下,痛苦道:“若不是贺拔将军,女儿今日已经沦为尹安的阶下囚,就差一点,我就再也不能活着回到噩谟,女儿一心为了淳于家,便是为此而死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求求爹爹,饶了贺拔将军。”
“蠢货,我一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为了一个男人而这般不知轻重。”
淳于文思愤愤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淳于邯楹,又抬头看了一眼吊在树上满身鞭痕的贺拔恒,最终气闷地扔掉手中的长鞭,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淳于邯楹用飞刀暗器割下捆绑贺拔恒的绳子,因为受了伤还没完全复原,她一站起身便头晕目眩险些没站稳。
贺拔恒飞快地扶稳了她,道:“你怎么了邯楹小姐?”
淳于邯楹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出现在我爹面前,他见了你定会为难于你。”
纳尔罕为淳于邯楹的回归专门设了洗尘宴,席间淳于柔不断地看向淳于邯楹,当初她姐姐碧玉年华之时离开噩谟,辗转四年才回到故乡。
淳于柔眼里全是艳羡意,也渴望着和淳于邯楹一样为家族争光,可淳于邯楹低头饮酒,眼里全然不见快意。
纳尔罕道:“邯楹为了我噩谟久在他乡,也算是劳苦功高,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我都替你办到。”
贺拔恒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先前淳于邯楹离开噩谟时说过,等她立功回来,就会请大王为他们指婚。
淳于邯楹道:“为噩谟效命是我的职责所在,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贺拔恒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尾都凉透了,纳尔罕笑道:“不愧是淳于家的人,有气魄,来人,赏黄金千两,布帛百匹,牛羊百余。”
宴席散去,贺拔恒拦住了淳于邯楹的去路,淳于邯楹当然知道他要问什么。
贺拔恒道:“前些日子遭逢变故,大王死在雪山之下,如今纳尔罕是新的大王,完全可以为我们做主,你为何不提我们的婚嫁一事?”
淳于邯楹道:“我不是你的良缘,你应该去寻旁的女子。”
“是因着淳于大人的缘故吗?”贺拔恒道:“我知道他看不上我,但是假以时日……”
“不全是这个缘故,”淳于邯楹闭上眼睛,道:“之前在竟京,我,我是青楼乐妓,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
“……”
贺拔恒先是一愣,“我不在乎,即便这样,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在乎,”淳于邯楹道:“噩谟有很多好人家的女子,你就当,就当是我负了你。”****曹错派人寄了许多书信给郭瑶,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收到过郭瑶的书信。
曹错放心不下,找了人去清野拜访郭瑶。
一连辗转数日,派去的人才从清野返回到尹安,也是这时曹错才得知郭瑶谢世的事实。
曹错不可置信,分明上回去清野看望他的时候他还一切安好,何以月后竟然传来这样的噩耗。
“混账,”曹错以为是他办事不力找错了人,道:“是涵南清野苍筤山上,莫非是随意去了一处见了具死尸就想来糊弄我?”
“小人万万不敢,”那人闻言急切解释道:“我就是按着你说的地址去的呀,还险些在山上迷了路,一路问了许多人才寻到郭先生的住所,只见到了郭策老先生,询问之下才得知玉珩之墓就在苍筤亭外,”
曹错还是不信,好好的人,怎么能说不在就不在了?
曹错一路跑去许卿湖府上,姚何一见了他就高兴,道:“知远,你怎么来大人府上了?”
曹错:“郭成渊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