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何:“成渊在主子书房里面,好像是在商量什么要事,你找成渊有何紧要的事吗?”
“嗯。”曹错步履匆匆,直奔书房而去。
看到曹错时,许卿湖和郭涉皆是一惊,许卿湖本还严肃的脸顿时开朗,道:“你来了,阿远。”
郭涉还以为曹错是来找许卿湖的,道:“既然你们有话要说,那我就先回避了。”
“师伯留步,”曹错道:“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郭涉有预感他是奔着何事而来的,但他还是试探性地问了句:“找我何事?”
上回去清野,郭涉也是在的,曹错不信方才那人的话,但是郭涉绝不会骗他。
“自上次苍筤山一别,我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了书信去清野,可是从未收到先生的书信,”曹错急切想知道真相,语气也比平日快了些,“今日我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先生与世长辞已有些时日,我不信他的话,上回你也在山上,先生分明好好的,怎么可能辞世?”
郭涉叹了口气,他答应过郭瑶要替他瞒一瞒,可现在,再也瞒不下去了。
郭涉:“上回你离去之后,玉珩便吐血不止,弥留之际他唯一放心不下你,你家中突逢变故,他不忍心让你知道此事,才会让我尽量瞒着,除非到了瞒不下去的时候。”
曹错把郭瑶的死因归结在自己身上,若不是他执意要请郭瑶同他下山,让他卷入竟京,他现在应该还是那个行走间湖的闲云野鹤。
曹错愕然低语:“是我害了先生……”
郭涉:“并非如此,夏侯镜初忌惮玉珩会看穿他的狼子野心,一早在竟京就给玉珩下了毒,玉珩早已病入骨髓,无药可医,若非如此,之前你返还竟京时,他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竟京独自与梁庭远一党周旋。”
曹错不语,垂头看着地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郭涉继续道:“生死由命,不能强求,你不必自责,若是玉珩还在,也不会忍心看到你伤心难过。”
曹错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等郭涉离开了书房他才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可是越擦越多,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许卿湖关上了书房的门,曹错仍然垂着头站在远处,就像做错了事不知所措的孩童一般。
许卿湖上前将他拥入怀中,曹错死死地抓着许卿湖的衣角,脸埋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
曹错泣不成声:“都怪我,是我害了先生。”
“这不是你的错,”许卿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当年玉珩愿意随你一同下山,是因为他喜欢你这样的学生,否则你就是强求他也不会踏入京城半步。”
“先生在清野好好的,我不该去扰他清净,不该去和他说长廊之事,”曹错的眼泪打湿了许卿湖的肩头,“是我辜负了先生的教诲,若不是因为我在长廊做出这么狠毒的事,先生也不会在我去了清野之后就吐血不止,他定是在生我的气。”
许卿湖生怕曹错乱了心神,再做出在长廊那样可怖的事情。
许卿湖不断地出言安抚,道:“他怎么会生你的气?他是不想拖累你。他肯定知道你若是得知他的病情凶险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会难过,才会煞费苦心让成渊瞒着你,不然以玉珩的脾性,明知你心绪错乱,怎么还能狠心让你独自离开清野?”
许久,曹错才把脸从许卿湖的肩头探出来,轻声唤了一句:“大郎。”
许卿湖应声道:“我在。”
此时的曹错像只受了伤躲在无人之处舔舐伤口的狼崽子,他自暴自弃地靠着许卿湖的肩,自责道:“我是个不祥之人,与我亲近之人大多不幸。”
“胡说,”许卿湖哄小孩儿的语气道:“你是天底下我最牵挂的人,从前你小小的一个在我府上,我就喜欢与你亲近,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和你亲近,可我现在还是好好的。”
“可是你也摔下山崖险些丧命不是吗?”提及此时曹错仍心有余悸,声音也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日在临州,你我相见不识,我以为……你是厌弃我了。”
许卿湖鼻尖一酸,心也跟着酸了,坚定道:“那日我忘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事,是我不好。”
许卿湖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接二连三的变故换了任何人都会悲痛欲绝,曹错飘摇半生,历经万难才得以回到家中认祖归宗,还没跟家里人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就天人永隔,他怎会不痛?
许卿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痛了,幼年在竟京相府,他日日在仇人手底下战战兢兢地活着,旁人辱他是连灭门之仇都能忘却的小人,只有他知道,他一刻不曾忘记被许家被血洗的可怖场景,就连他的梦里也是浓重得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而后辗转尹安,断肠之毒他受过,飞箭之痛他挨过,离思之怨他尝过。
他以为在日复一日的失去中,自己早已麻木。
可那日在长廊,见曹错行迹如此疯魔,他哀痛之余别无他法。
而此时曹错的眼泪也让他跟着痛,比断肠草毒发时痛,比淬毒之箭刺破他血肉时痛,比摔下山崖与阎王擦身而过的时候还要痛。
因他而喜,痛他所痛。****姚何把耳朵贴在书房的门上偷听了许久,脑子绕了半天才理出了前因后果,难怪之前许卿湖会这么羞辱曹错,原来是因为把人忘干净了。
于瓒早早地就看见姚何鬼鬼祟祟地躲在书房之外,不知道这人在搞些什么名堂。
于瓒上前去拍了拍姚何的肩,险些把姚何吓破了胆。
还没等姚何叫出声来,于瓒就捂住他的嘴巴把人拖走了,等到了后院的海棠花底下才把人松开。
姚何连忙推开于瓒,道:“你做什么吓人?”
于瓒双臂环抱在胸前,一看到姚何这副一惊一乍的样子他就觉得好笑,道:“我看你偷偷摸摸地躲在书房外面,就想看看你在干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姚何:“我才没有偷鸡摸狗,我只是好奇大人和小铃铛怎么会这么疏远,想弄清原委。”
于瓒虽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男人嘛,三心二意的很正常,“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想想自个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有心仪的姑娘?”
一说这个姚何脸就红了,道:“是有一个心仪的姑娘,但是还没说过几句话。”
于瓒皱了皱,道:“你还真有?”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我正值壮年,有心仪的人不是很正常吗,”姚何烦恼道:“但是每回见了她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想说的话的全都给忘了。”
姚何这话不像是在说笑,于瓒原本笑着的脸立马就垮下来了,郁闷道:“就这点儿出息,等你想起来要说什么人家姑娘早就嫁人了。”****竟京正逢雨季,雨虽下得不大,可是从来就没有断过。
夏侯镜初打着看望潘慧儿子的借口去了他府上,见有人来,萧淳让珠儿抱走了他怀里的儿子,随后在大堂见了夏侯镜初。
夏侯镜初和潘慧向来交好,但是萧淳不怎么瞧得上夏侯镜初。
萧淳:“夏侯公子来我府上有何贵干?”
夏侯镜初:“我和潘侍郎是故交,如今他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心痛,于情于理,都应该前来探望你们母子。”
“我夫君是个糊涂人,识人不清,你这些话说给他听听也就罢了,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萧淳并不买他的帐,道:“再说了,你从前是澹台灼的人,却又心狠手辣杀了澹台灼。可等到女帝登基,你既不要功名也不要赏赐,倒真是一个怪人,说吧,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夏侯镜初笑了笑,道:“当日许锦侯狠心杀你全家,你身怀六甲,自然是拿他没有办法,可是自上月产子后你还是迟迟没有动静,你就这么沉得住气吗?”
萧淳当然怨恨许卿湖狠心杀他一家,但是她也不愿任由夏侯镜初挑拨。
萧淳装作云淡风轻,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早先我父亲也屠了他家满门,此事,便也算两两相抵了。”
“如何两两相抵?丞相杀他一家,是先帝的旨意,丞相不得不从。”夏侯镜初像是也在为萧玄感到不值,愤怒道:“事后丞相还仁慈地将他养在身边,可他许锦侯非但没有体谅丞相的良苦用心,反而趁人之危,狠心杀害丞相,如此卑劣之人,实在该杀。”
萧淳一边拨弄着指尖的戒指一边思索夏侯镜初说的话。
眼看萧淳有所动摇,夏侯镜初悲戚地叹了口气。
萧淳不解道:“夏侯公子为何叹气?”
“我是为萧丞相感到不值,也为夫人你感到不值,”夏侯镜初语气惋惜至极,道:“当初谁不知道夫人对许锦侯一往情深?你身份尊贵,便是皇亲国戚也嫁得,他许锦侯不过一介匹夫,却如此作践你的心意。”
萧淳皱了皱眉,道:“往昔之事,又何必再提?”
“那曹知远更是可恨,”说及此事夏侯镜初气愤地往旁边的桌案上一拍,上面的茶杯也跟着震了两下,“潘兄和他无冤无仇,他竟然这么狠心杀了潘兄,还让潘兄带去的十万士兵惨死长廊,残暴如此,令人发指,根本就不配为人。”
说着夏侯镜初就泪湿了眼眶,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伤心道:“可怜了小公子一出生便没了爹,小公子身份尊贵,本该前途无量,却被许锦侯曹知远二人害得如此地步。”
见夏侯镜初言辞恳切,萧淳道:“夏侯公子不必哭泣,你只需睁大眼睛,看着他二人遭报应。”
良久,萧淳才起身要送夏侯镜初出府。
夏侯镜初贴心道:“夫人留步,小公子还等着你照料,我自行出府便是,夫人不必客气。”
萧淳:“也好。”
夏侯镜初转身背过萧淳时,俨然换了一副嘴脸,方才的悲伤顷刻散尽。****萧淳本就怨恨曹错和许卿湖苟且,枉费自己对许卿湖一片痴心,却换来了家破人亡。
自己身为丞相之女,尊贵无比,自幼她爹就常常在她耳边说,只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才配得上她。
她本该一生无忧,却因为曹错和许卿湖变成如今的惨样。
看到儿子熟睡后还带着泪渍的脸,萧淳更是怨恨,她的儿子,竟然一出生就没了亲爹的庇护。
萧淳总是在深夜痛哭,她不睡珠儿也不敢睡,总要守在萧淳身边。
这天珠儿也和往常一样守着萧淳,但是萧淳却和她说了许多其他的话。
“我已经让人去接潘老夫人来府上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招待她,”萧淳给他儿子盖好被子,在他肚子上拍了拍,道:“等过几日天就热起来了,不能再穿得这么厚。”
珠儿困得紧,麻木地应着萧淳的话,“是,夫人,我都记下了。”
等到早晨醒来,珠儿去敲萧淳的房门,正要伺候她起来,萧淳却不在房中。
寻遍了府上都没见着萧淳的身影。
珠儿想着昨日夏侯镜初来过,还以为萧淳是去找夏侯镜初了,便一刻不停地去找人。
看到珠儿的时候,夏侯镜初一惊,道:“珠儿姑娘,你不好好在府上伺候你家夫人,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珠儿着急道:“我家夫人不见了,昨日他只见过夏侯公子你,所以我才上这儿来找我家夫人。”
夏侯镜初装作不知情,道:夫人没来过我这儿,说不定她就是寻常出门走走你也别太过忧心了。”
“不,不会的,”珠儿道:“夫人每回外出都是我随她一起的,既然夫人不在的话,我就不多打扰了。”
夏侯镜初还不忘关怀道:“姑娘慢走。”
珠儿前脚一走,夏侯镜初便笑了一声,随即坐回去继续饮酒。
宋文清知道夏侯镜初想做什么,曹错和许卿湖都不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夏侯镜初想让萧淳替他除掉二人。
宋文清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公子,你现在已经偏离了你最初的志向,你若继续这样下去,只会与你的初衷相悖。”
最初夏侯镜初只想完成他父亲的遗志,可是走到这一步那些被他算计过的人焉能放过他?他不想就这么死了,他也怕死。
夏侯镜初继续饮酒,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宋文清:“从前澹台将军每每提及夏侯述大人,总说他心怀救世之志,悲悯众生,澹台将军对你也是怀着同样的期待。”
闻言夏侯镜初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诚宜四年,因萧玄和他的党羽的极力反对,诚宜帝不得不废除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已“胎死腹中”的夏侯变法,下旨让夏侯述入狱。
可夏侯述也不是全然没有生路,许达早早地打点好了狱中士卒,待到问斩之日偷梁换柱,而后派人送他回去苏南。
偏偏事迹败露,夏侯述带着夏侯镜初逃了一路,萧玄便派人追了一路。
无奈之下夏侯述只好选择从海上出发,但是萧玄派出的那些人残暴无比,宁可错杀也不放过,郡中百姓为了躲避官兵的滥杀,把从海上出逃的夏侯述五花大绑地绑回来,押往竟京。
看到被打得浑身没一处好地儿的夏侯述,他连哭喊的机会都没有,澹台灼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巴,生怕他们连同夏侯镜初也一并带走。
夏侯镜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父亲被人送往地狱,父亲的悲剧和郡中百姓的冷酷便成了他的梦魇,在往后的岁月中长成了他的心病。
夏侯镜初挑了挑眉,又喝了口酒,道:“我悲悯他们,谁来悲悯我?我父亲在世时,常悯众生皆苦,可他换来了什么?又有谁记得他?”
往事早已化为飞烟,可烟尘扬起之际仍然会让人迷失,失路之人偏离原先的路,在与之相反的路上渐行渐远,再也回不了头。
“生而在世,谁能不苦?我爹怜世人苦,世人却断他生路。”
夏侯镜初突然捏碎了手里的杯子,失声而笑,他虽然在笑,神情却无比狠戾。
宋文清懂他的恨,也知道很多事情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但是宋文清从来不会阻碍他要做的事。
夏侯镜初:“我跟我爹不一样,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无论是谁挡在我的车轱辘前,我都会碾过去,绝不迟疑。”
宋文清看着他手里还握着捏碎的酒杯碎片,道:“公子当心,别伤了手。”
夏侯镜初这才松了松手,他垂下头看向自己被酒水打湿的掌心,恍惚间,那酒水仿佛变做了腥气十足的淋漓鲜血。
是了,从一开始他要走的这条路就没有退路。
夏侯镜初蜷了蜷手指,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宋文清,但是这样的茫然一闪而过。
很快夏侯镜初的眼睛再一次变得坚定起来,道:“文清啊,我好像,已经停不下来了,这路,我是一定要走到尽头的。”
宋文清早知夏侯镜初不会回头,道:“小人愿长伴公子左右,就同从前在苏南一样。”
夏侯镜初庆幸道:“知我者,唯文清一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