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香拿过一块儿点心,浅尝了一口,道:“锦侯,你如今二十有三,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你可曾有中意的人家?”
“不曾。”许卿湖丝毫不犹豫的答道。
萧红香:“大哥来信了,信里说淳儿会来你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许卿湖:“可以,吩咐人给她收拾房间就是了,我没有意见。”
“淳儿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萧红香似是想到了什么,偏头去拨了拨许卿湖额前的碎发,道:“以前淳儿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成日里就喜欢跟在你后面跑,现在你人到尹安来了,淳儿也还是惦记着你。”
萧淳是丞相萧玄的女儿,许卿湖的表妹,自幼就喜欢跟着许卿湖,照萧红香的意思就是,希望许卿湖娶她,亲上加亲,但是许卿湖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与萧淳虽亲为表兄妹,但是他与萧玄之间却有着杀父之仇,这仇恨堆在许卿湖的心头,从来没有一时片刻变弱过,如此又如何能娶仇人之女?
“萧淳是我表妹,我自然也惦记她,”许卿湖不冷不热道:“她来了,也正好有人陪你解闷。”
“阿娘不闷,”萧红香握住了许卿湖的手,忧心地看着他,道:“阿娘是怕你觉得闷,你在尹安只是暂时的,等你和淳儿成亲之后,你舅舅肯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到竟京给你谋个好差事。”
“我不觉得闷,也不会娶萧淳,”许卿湖态度坚决,道:“尹安这地方没什么不好,天气合适,人也合适,我住着很舒服。”
“锦侯,你……”
“阿娘,你在这儿赏花吧,张大人还有事与我商量,我得去一趟。”说完许卿湖就起身要走。
“站住,你与张肃有何事商量啊?”萧红香的声音变大了些,道:“你们天天在羡仙楼里喝酒听曲儿,我不说你就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
萧红香起身走到许卿湖面前,道:“大郎,你来尹安三年,当真就是为了混日子吗?你如此荒废,如何对得起你年少苦读寒窗,习文练剑?”
“我真有事阿娘,”许卿湖唤了一旁的侍女,道:“采薇,过来陪夫人赏花。”
随后许卿湖去了后院的马厩,想去外头跑马,他思绪复杂,许多年来都未曾理清,每晚睡前他的脑中闪过的,都是父亲许达被萧玄杀死的画面。
许达一家有六口,父母亲皆被萧玄所杀,只有妻子萧红香和两个儿子没有死,但是小儿子却因为那场变故惊吓过度,高热不退而死,就只剩了萧红香和许卿湖两人。
许达还有一个亲弟弟,他弟弟一家十余口人也被萧玄所害,如今的许家的人丁就只剩了许卿湖一人。
许卿湖把此事埋于心底,日日在丞相府装傻充楞,所有人都以为他淡忘了父亲惨死的往事,但是萧玄却始终防着他,刚及弱冠就将他打发到了尹安这个穷乡僻壤的地。
萧玄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自己女儿竟然会这般不可救药地喜欢上许卿湖。
萧玄为自己唯一的独女做了退步,既然许卿湖已经淡忘了往事,那么将女儿嫁与他,到时候再给他寻一个好差事也是好的。
许卿湖一直对母亲抱有期待,死的那个人是他同床共枕的丈夫,旁人能忘了这桩惨事她不能忘才对,可她偏偏是忘得最彻底的。
也是那个时候许卿湖才知道,他的母亲始终是萧氏的女儿,她的一生所向,都是为了振兴萧氏,以家族荣耀为己任,亲情在她那儿从来都不是第一的选择。
许卿湖来到马厩,却见一人在给胡儿鹤喂食,单看背影许卿湖就能认出那人,才三个年头而已,竟已经长成了这般翩翩少年样。
许卿湖径直走过去拉马,曹错吓了一跳,但随即就恢复了常色,道:“大人。”
许卿湖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今日不用听学吗?”
曹错:“先生说可以休两日春假,我和姚何背完书就过来喂马了。”
“姚何呢?”
“刚才有侍女过来唤他,说夫人找他有事。”
许卿湖上了马,胡儿鹤走了几步之后,许卿湖又调头回来了,道:“小铃铛,想骑马吗?”
曹错点点头:“想。”
许卿湖向他伸出手,臂上一用劲就把人拽到马上,曹错坐在前面,许卿湖庞大的身躯从后面笼罩着他。
“驾——”许卿湖勒紧马绳,胡儿鹤前蹄向上提起,落地后疾驰而走,许卿湖经常在尹安跑马,知道哪条路往空地走最近,也知道哪条路上的人最少。
曹错没骑过马,他在马背上血液沸腾,在胡儿鹤快速的奔跑中,曹错前面被春风的热潮所包裹,身后是男人宽而有力的胸膛。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紧贴着许卿湖的胸膛跑马过街,经过三年的教化,他知道了礼仪诗书,也知道尊卑有别,他心里暗自念着许卿湖教他写字的恩情,却不敢僭越行事,更不敢再去找许卿湖教他诗书。
胡儿鹤跑到一片草场,这里的草生得并不茂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但是相比尹安的大街,在这里跑马畅快了许多。
许卿湖停下马,然后翻身下马,曹错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下马,只能歪着头去看许卿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慌乱和惊惧。
许卿湖好像拿捏住了他的小动作,只要他歪头盯着自己看的时候,就是没有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卿湖笑问:“要下来吗?”
曹错点点头,许卿湖展开双臂,道:“下来,我接着你。”
曹错并未犹豫,纵身而下,离得太近的原因,许卿湖再次近距离地瞧着他唇下的朱砂痣,原先这人小小的看不出来,现在越发长成了翩然少年郎的样貌,那红痣变得越发挠人。
挠得许卿湖心头轻飘飘地痒过一阵,这红痣是拿羽毛做的吗?
两人坐在稀薄地草上,曹错一边拨弄草尖儿一边偷偷去瞥许卿湖。
许卿湖靠着身后的树,双手枕着后脑勺,闭目休息,看着像是睡着了,曹错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任何反应。
曹错这才敢细细地打量他,他总是在怕许卿湖,但是这样的怕偏偏却引着他往许卿湖身边靠。
也因为这样的怕,他从前甚至不敢盯着许卿湖的脸看太久,许卿湖生得俊俏,剑眉星目,眉宇展开时像是风流公子,皱眉时戾气横生,教人不敢造次。
不止曹错怕他,府上人人都怕他。
见他像是睡着了,曹错壮着胆子看他,似乎还觉得不够,他索性起身坐于他对面,细细地打量。
“许卿湖,”曹错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像在自言自语:“许卿湖——许卿湖——”
许卿湖并未作答,曹错胆子又壮了几分,想抬手去摸许卿湖的眉,却听到他问:“叫我做什么?”
曹错被吓得急忙缩回了手,道:“大人,小人知错。”
许卿湖睁开眼睛,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一声,道:“怎么不叫我名字了?”
曹错不敢吱声,许卿湖不再逗他,看着远处的天际,曹错见他没生气便松了口气,道:“大人,我听姚何说,夫人总把他认成是许二公子,许二公子是你弟弟吗?”
许卿湖:“嗯。”
“你家里就只有你和许二公子吗?”曹错问。
“嗯。”
“哦。”闻言曹错端坐着,脑袋一歪,看着就是在想什么东西。
许卿湖问:“你在想什么?”
“大人,”曹错双眼如星如烛,轻快道:“那你是家里的大哥吗?”
许卿湖没料到他这么认真的样子居然是在思考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嗯。”
“那我可以叫你大郎吗?”曹错道:“管豹的老婆就是这么叫他的,上次她过来送饭,被我听到了。”
许卿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偏头看面前的小鬼头,问:“你说什么?”
曹错被他那个表情吓得魂儿都飞了,道:“没,没什么。”****萧淳来到尹安那日,萧红香一早就跟着侍女去府外侯着,好一会儿才有马车停在门口。
最先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个身着粉袍的丫鬟,丫鬟站在车下扶着萧淳下车。
曹错和姚何跟在管豹身后,一同来迎接这个从竟京远道而来的丞相千金。
萧淳身着杏色锦缎裁制的春衣,看上去既简约又大气,衣服上用金丝锈着好几处云纹,贵气逼人,姚何隔着好几丈远都觉贵气雍容,道:“不愧是丞相府的千金,这也忒矜贵了。”
曹错咽了咽口水,“嗯”了一声。
管豹向来看不上嫌贫爱富、溜须拍马耍嘴皮子的东西,“切”了一声,不屑道:“她矜贵是因为她是萧家女,若换了人家,还不是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你俩少在这里嫌贫爱贵,人还没走近,倒是先拍起马屁来了。”
姚何讪讪道:“是,我知道了。”
曹错讪讪道:“是,我也知道了。”
萧淳一手执金缕扇扇着风,一手搀着丫鬟下车,呵斥道:“靠近点儿,踩不着地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