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这么大,站在屋檐底下定会沾到水汽。
采薇把伞举高了些,挡在许卿湖头顶,道:“大人,雨下大了,你赶紧去屋内避一避吧。”
许卿湖猛然间就记起来从前曹错拿着伞在门口等他时的样子,突然就笑了一下。
许卿湖这才进了屋内,采薇抖了抖伞面上沾到的雨水,道:“大人怎么独自站在雨中?跟以前小铃铛一样。”
“什么?”
采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道:“小人知错,不该提及王爷从前的名字。”
“无妨,”许卿湖坐在木椅上,两条无处安放地长腿只好往前伸了伸,道:“知远以前怎么了?”
采薇这才继续道:“以前王爷还在府上的时候,每逢雨天,就会撑着伞痴痴地等在大门口,问他等什么他也不说,喊他进去避避雨他也不愿意,非要在大门口侯着。”
许卿湖手肘靠着桌案,手背撑着下巴,他当然知道曹错在等什么,他是为自己添灯照路的人啊。
采薇见许卿湖兴致缺缺的样子,道:“夫人一直都希望你可以和萧小姐成亲,但是自从萧小姐成亲之后她便再也没提过此事,夫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着你成亲,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
许卿湖并没有和她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别的:“厨房里还有糖糕吗?”
“啊?”
“糖糕,厨房还有吗?”许卿湖又问了一遍。
“没有了,府上没什么人吃糖糕,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明日一早你做一些,”许卿湖从大堂的抽屉里面拿了几副药出来,道:“然后碾碎了和在药里面,以后府上多多少少都备着些糖糕。”
采薇满肚子的疑惑,但是她也不敢过多去问许卿湖的意思,就都照着他说的做了。
翌日,许卿湖把和着糖糕的药打包好,然后把打包好的药给了管豹,道:“豹子,你快马加鞭把这个送去狼泉给曹知远。”
管豹道:“这不就是些寻常药材吗?狼泉也是有的。”
狼泉当然有这样的药,但是曹错是怕苦的人,当着这么多大老爷们儿的面,碍于面子他肯定不好意思找糖吃。
许卿湖道:“若是他问起我府上的事情,你就说一切都好,千万不要提及我娘的事。”
自从萧红香死了之后许卿湖沉默寡言了许多,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是知道他心里不好受的,这种时候若是曹错在的话,肯定能让他好受些,但他偏偏一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给曹错。
管豹疑惑道:“主子,王爷迟早都是会知道这些的,你又何苦瞒着他?”
“他初到狼泉,眼下是最抽不开身的时候,若是他知道此事定会返回尹安,”许卿湖知道曹错的性子,道:“他如今的处境本就尴尬,京城那边有人放不过他,宁西这边的人也不会全然信他为他卖命,不能再拿这些琐事让他分心。”
管豹叹了口气,道:“你还真是,什么事情都替他想好了。”
管豹原是不信许卿湖和曹错之间有不同于旁人的私情,即使不止一次地看到曹错从许卿湖房中出来他也还是不信。
可是许卿湖这样行事果决心机深沉的人,不顾性命前去解救曹错,而后又被曹错恩将仇报捅了一刀他竟也不在意,还一心想着要为他铺路,管豹这才不得不信他们之间有着不同于旁人的情谊。****李剑卧榻多日,就连起身接待曹错都做不到,还是曹错来他房中才得以见上一面。
李剑惭愧道:“老夫身子抱恙,都没有亲自去接待王爷,反而让王爷前来探望,真是惭愧。”
“李大人不必自责,”曹错坐在一旁,道:“李大人为了宁西百姓鞠躬尽瘁,劳苦功高,不必因小事而拘泥。”
李剑平躺在床上,连连叹气,他忧心自己若是一病不起,狼泉便没了人,再加上厥北各部虎视眈眈,宁西危矣。
李剑:“老夫半生都在狼泉,大半辈子都在守狼泉,我只恨没有荡平狼泉的骑兵,老天无眼,老夫日日期盼要荡平厥北各部,可老天从未听到老夫的祈盼。”
这么多年李剑一直恪尽职守,即便是先前在竟京,曹错也没少听说过李剑的事,是个令人敬佩的家国英雄。
曹错道:“早就听闻李大人忧国忧民,小人钦佩大人已久,今日得以一见,是小人之幸。”
李剑笑了两声,道:“王爷不必如此自谦,你身份尊贵,不必以小人自称。本来老夫还忧心,我这一倒下狼泉就没人了,见到王爷我这颗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曹错面色为难道:“我并不了解狼泉之势,只怕是李大人高看了。”
“早先你跟随秦王北上,用兵如神,收复寒北失地,此事人人皆知,至今被人传为美谈,”李剑咳了好几声,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了似的,良久才继续道:“你能在寒北立功,就能在厥北再立奇功。”
“……”
曹错不敢贸然答应什么,若是早些时候李剑对他说这话,他定然也会志得意满地觉得自己能担此重任,但是现在他做不到只凭一腔热血就夸下海口,他处处小心谨慎,就是怕自己再犯下大错。
李剑派人在附近为曹错置办了住处,等曹错回去之后,管豹已经在屋内等了他一些时候了。
曹错看到管豹,还以为许卿湖也在,顿时大喜,但是他环顾四周也没有见到许卿湖的身影。
曹错:“怎么不见许府君?”
管豹:“大人有别的事,抽不开身。”
“哦,”曹错问:“那你此次前来是为了何事?”
管豹把许卿湖交给他的那几副药给了他,道:“这是他专程让我带给你的。”
韩储看到这些药不禁疑惑,道:“这不就是些寻常药房吗?处处都能买得到,许府君又何苦让你特意跑一趟过来。”
“这我哪儿知道?”管豹答道:“我只管过来送东西,东西送到了,我的事就办成了。”
曹错把药放在一旁,道:“大郎……府君,他还好吗?”
管豹差点就要把萧红香的事说漏嘴了,但是他记得许卿湖对他说的那些话,只说:“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曹错说道。
等管豹离开之后,曹错让人去煎药,韩储道:“看不出来许大人还挺闲的,这点小事还要劳烦管豹特意跑一趟。”
曹错也不知道许卿湖这是何意,直到侍女端了药来。
曹错已经做好了此药会哭得说不话来的准备,但是等他喝到药的时候才发现这药竟然是甜的,一点也不难以下肚了。
曹错这才明白许卿湖的用意,他竟然能为自己想到如此地步,曹错握紧药碗的手指不断缩紧,他突然就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
韩储不解道:“王爷,你笑什么?”
“没什么。”曹错嘴角仍是笑着的,随即一口气就喝完了碗里的药汤。
入夜,有人来报,阿妲木举兵而来。
曹错匆匆起身,韩储动作也十分利索,他跟紧了曹错,道:“阿妲木的人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前来?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什么?”
曹错步履加快,道:“许是前来试探的也不一定,城中定是有厥北的探子,李剑重病卧榻之事定然已经传到了厥北,但是他们肯定会以为这是李剑使的诈,所以特意前来试探。”
韩储:“他娘的,这些厥北秃子也忒狡猾了。”
曹错匆匆来到李剑府上,何佑已经整顿好军队准备出发了,曹错问:“李大人呢?”
“李大人病情又加重了,今夜是没办法起身了,”何佑道:“王爷来得正好,李大人已经说了,若是他不在,就让我们跟随着你。”
曹错命弓箭手守在城墙上,然后带兵出了城门,在前方的峡道拐弯处听到了铁骑踩在地面上的轰隆声。
何佑道:“王爷,此地便于隐藏,我们可以先隐蔽起来,等他们靠近之后再出击。”
曹错:“以前用过这样的招数吗?”
何佑:“用过几次?”
“少许人点燃火把守在此处,韩储你再带少许人隐蔽起来,”曹错骑在马背上,看了看周围的地势,道:“其余人跟我一同绕至上方占领高地。”
峡道口透出来的火光很快就吸引了阿妲木士兵的注意。
但是他们并没有立马上前,他们在这个峡道不止吃过一次亏。
良久,士兵才兵分两路进入了峡道口,和守在峡道处的士兵厮杀起来。
何佑见状,道:“下面的士兵实在太少了,再这样下去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曹错仔细地观察下面的情况,沉声道:“再等片刻。”
赶到峡道口的骑兵返回去报告耶律瑶,道:“瑶公子,前面就只有寥寥数人守着,不足为惧。”
耶律瑶放声而笑,道:“看来是真的了,李剑那个老匹夫看来是要死到临头了,众将士听令,跟我一起踏平狼泉。”
紧接着一阵马蹄声扬起,震耳欲聋,直奔峡道而来,像是要把地都踩裂一般。
等耶律瑶的兵马靠近以后,曹错才下令放箭,等耶律瑶乱了阵脚之后,何佑振奋道:“耶律瑶定然乱了阵脚,此时正是杀过去的好时候。”
“再等等,当心有诈,”曹错继续道:“我带人先下去,你和弓箭手继续待在此处。”
何佑自信道:“放心吧王爷,有我守在这儿,保证阿妲木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嗯。”
曹错带兵折返山下,借着火光隐隐能看见被士兵护起来的耶律瑶,曹错道:“韩储,生擒耶律瑶。”
韩储:“包在我身上。”
韩储身手极快,不多时便在混战中冲到前面,而后又在士兵的掩护下冲到耶律瑶那边。
耶律瑶勒紧马绳,做势就要往后退撤回此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韩储飞快地出刀斩断耶律瑶坐骑的四条腿。
耶律瑶狼狈地跌下马背,正当耶律瑶要反抗时,韩储刀剑直指耶律瑶的喉咙,道:“瑶公子,不想死就跟我走一趟吧。”
曹错让人把耶律瑶关进大牢,虽说是在牢里,但是也还是让人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好几天。
这天,韩储双手环抱在胸前,站在牢房前看着不甘心的耶律瑶,道:“他就是耶律瑶?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没想到竟然是个草包。”
“你说谁是草包呢?”耶律瑶做势就想去和韩储打一架,但是却被牢房的铁门拦住了。
曹错:“看来今日他应该是私自前来的,想必阿妲木的首领是不知情的。”
耶律瑶急功近利,想出人头地,让阿妲木成为厥北大部,所以一听说李剑病重卧榻不起之后,他立马就带着阿妲木骑兵而来,想一举攻下城池。
耶律瑶道:“今日败在尔等手中,是因为听信了小人的谗言,你们等着,等我出了这个门饶不了你们。”
曹错轻笑了一声,道:“哼,饶不过我们?你现在不妨多想想,我们能不能饶得过你。”
耶律瑶不屑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曹错顿时间变了脸色,道:“先前有人在宁西各州下毒,其中是不是有阿妲木的人?”
耶律瑶:“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毒,阿妲木的人坦坦荡荡,岂会做出此等卑劣之事,倒是你们汉人狡猾无比,做出这样卑劣的事也不稀奇。”
曹错点了点头,道:“好,有骨气,希望你待会儿还能这么有骨气,来人,把他带出来,直接用刑。”
没一会儿狱卒便将耶律瑶架在刑架上面绑着,耶律瑶一见这架势立马就慌了神,道:“你们想干嘛?我爹可是阿妲木的首领,你们怎么敢对我用刑。,若是此刻罢手,我还能饶你们一命。”
韩储见他这么没有眼色,没忍住笑了一声,道:“说你是草包都有点抬举你了,这里可是狼泉的牢房,别说你爹是阿妲木的首领,就是你爹是天王老子又能如何?”
曹错:“我耐性不是很好,也不是个喜欢血腥的人,若是你现在开口,我还能让你安然无恙地待在牢房,若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耶律瑶:“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什么下毒的事情,你再问多少遍我也不知道。”
曹错朝狱卒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行刑。”
那鞭子一抽到耶律瑶身上他就鬼哭狼嚎的,紧接着在连续的鞭打中叫唤得非常厉害,曹错捂了捂耳朵,随后让狱卒停下了鞭打,道:“淳于邯楹你知不知道?”
提及此人耶律瑶便来气,恨得牙痒痒,道:“贱妇。”
曹错:“看你这反应,是认识了。”
耶律瑶:“当然认识,她是淳于文思之女,先前阿妲木势力旺盛的时候,淳于文思许诺说要将她许配给我做小妾。”
曹错笑了笑,道:“这不是好事一桩吗?你怎么反倒这么痛恨?”
“好事?我可没瞧见一点儿好,她淳于邯楹就是个荡妇,还没嫁过来之前,就与噩谟的野男人鬼混,”耶律瑶气愤道:“即便如此,我父亲还是执意要我娶她,把她娶回来晾着倒是也碍不着什么事,谁知那淳于老贼竟然把她卖去竟京做歌舞妓,给我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害我被人耻笑。”
韩储没忍得住笑了一声,随后抬手揉了揉鼻子佯装正经,道:“淳于邯楹现在已经回去噩谟了,她不会是专程回去与你成婚的吧?”
“混账,”耶律瑶一激动就扯到了身上被鞭打出来的伤口,痛苦地“嘶”了一声,随即继续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娶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荡妇?”
曹错:“先前在尹安抓到下毒者,原本招认自己是噩谟人,但是见了淳于邯楹之后,立马改口说是阿妲木的人。”
“我呸,”耶律瑶道:“也只有噩谟人才会做出这般没皮没脸的事情来,定是他们认出了淳于邯楹,才改口称自己是阿妲木的人,他们肯定是噩谟的人。”
曹错:“是吗?”
“定是,”耶律瑶突然想到噩谟先前痴迷毒蛇一事,道:“噩谟的巫医先前捕过许多蛇,就是为了炼制奇毒,下毒之事一定是噩谟人搞的鬼。”
“蛇毒?”曹错问:“你可知什么药能解此毒?”
“不知,”耶律瑶道:“若是能知道是什么蛇,自然是能解的,就怕不止是蛇毒,噩谟巫医可是制毒高手,经他们手炼制的毒,邪乎得很,轻易解不了。”
从大牢中出来之后,曹错写了封信让人转交给耶律元,说耶律瑶深中噩谟奇毒,命在垂危。
韩储疑心道:“王爷,这能有用吗?”
“万一呢?”曹错道:“宁西有多少下毒者我们全然不知,这些下毒者混迹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分辨,与其大海捞针找出所有的下毒者,还不如找到解药。”
韩储点了点头,道:“我这就派人把信送去阿妲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