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汜接了话过去,道:“大人你远在竟京,尹安之事你有所不知,上个月尹安涨水,水都没过膝盖了,我家大人带着人去凿渠,整整凿了半个多月才通了水,肯定是在水里泡了半个月落下了病根。”
丁广陵更觉疑惑,这么大的事儿理应该有太守带人凿渠,这么这担子落到刺史头上来了?
“治水患的事不是该由张肃带人去的吗?”丁广陵道:“怎么是改成你去了?”
许卿湖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随后拢了拢衣襟,道:“上个月风大雨大,张大人身体抱恙,不便下榻,就由在下来代劳了。”
“身体抱恙?”丁广陵越发觉得张肃是光拿俸禄不办事的酒囊饭袋,道:“哪儿这么容易就抱恙了?多半是在躲活儿。”
到了大堂之后,许卿湖吩咐道:“文台,叫小铃铛来奉茶。”
水汜觉得奇怪,平日里许卿湖甚少使唤小铃铛做事情,更不会让他出来给人奉茶,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是他不好过问,只应了声“好”。
自从发生上回萧淳把曹错扔湖里去的事情之后,许卿湖便让管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护他周全。
曹错道:“管大哥,你别跟着我了,我一个人也不会出什么事。”
“大人交代我的事,含糊不得。”管豹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就在他旁边跟着。
两人在转角处就遇到了萧淳,经过那事儿之后,曹错落了病根,患了咳疾,一吸入冷空气肺部就一阵恶寒。
萧淳不悦地白了他一眼,冷嘲热讽道:“一男的长着一副狐狸精样儿,全用来勾引别人了,贱不贱?”
曹错咳得紧,肺部那一片都咳得发麻了,他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较着劲——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没一会儿的功夫水汜就来后院寻人了,管豹道:“文台,你不是去城外迎竟京来的探子了吗?怎的又跑回来了?”
水汜:“好好说话,人现在就在府上,别一口一个探子,让人听了多不好。”
曹错跟在水汜后面往前堂走,从马厩那头跑来的姚何也想跟上,却被管豹一把拽住了衣襟,道:“大人唤小铃铛办重要的差事,你跟上去做什么?”
姚何嬉皮笑脸道:“我就是去凑个热闹看看,我听说竟京派了人来,我一小地方的儿郎,也想看看竟京来的大人物是什么排面。”
“都是一个脑袋两个眼睛的人,有什么可看的?”管豹笑了一声,打趣道:“有这精力还不如回房去看你的春宫图,前些日子我听冯昭说你在课堂上作淫诗,有这事儿没有?”
管豹那嗓门儿特大,恨不得别人听不见,姚何连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奈道:“哥哥,这事儿小点儿声儿说,采薇还在后头,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管豹觉得这倒是新鲜,都敢做了还不好意思,他乐呵地拍了拍姚何的脑门儿,道:“你敢在课上公然宣淫,还怕别人说?书院这么多号人,一传十,十传百的,谁不知道你的风流事?裤衩都没变大就这么荤,有前途啊。”
“哥哥,求求你,别说了,臊着了。”
姚何只觉得臊得慌,都怪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作了首上不了台面的口头诗,更要命的是他当宝贝儿的那本春宫居然被许卿湖当场抓获了。
曹错进入室内,稍稍歪着头去看许卿湖,许卿湖的腰间悬挂着那串无忧铃,曹错心生欢喜,但是当着外人的面他又不得不把欢喜藏起起来,这样的耐力对他来说非常具有考验性。
许卿湖平常语气说:“小铃铛,给御史大人倒茶。”
这很奇怪,许卿湖平时就没让自己给谁倒过茶,虽说疑惑,但是曹错并没有反驳,也没有问原因,只答了一声“是”。
随后曹错便端着茶壶给丁广陵的茶杯里斟茶,他一动腕间的铃铛也跟着晃,发出清脆的银铃声。
丁广陵随口问:“你身上戴铃铛了?”
“腕间戴了一只铃铛,”曹错回答道:“自幼便戴着。”
这事儿听着倒是怪熟的,腕间戴铃铛的人家在竟京也有一户,秦王曹彻的女儿就腕带长命锁铃铛,据说是皇上赏的,他的小儿子也有一个,只可惜他儿子自幼便走散了,到现在也杳无音信。
丁广陵突然对铃铛好奇上了,但是也没多好奇,道:“你把袖袍掀开,我瞧瞧你腕间的铃铛。”
曹错不知该如何是好,凭本能地偏头看了一眼许卿湖,许卿湖喝了一口茶,小弧度地点点头。
曹错这才掀起自己的衣袖,将腕间的铃铛凑到丁广陵跟前,丁广陵起初并不在意,但是看到铃铛上的字之后他就没法不在意了,虽说铃铛磨损得厉害,但仍能瞧到上面的字——诚宜四年,曹错。
丁广陵猛地抓住曹错的手臂,道:“这铃铛你从哪儿来的?”
曹错用力地把手缩回来,道:“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戴着了,你要问我从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
许卿湖道:“这铃铛怎么了吗?”
丁广陵抬眼看了一眼曹错,示意他在这儿不方便说,许卿湖道:“小铃铛,你先下去。”
曹错:“是,大人。”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许卿湖见他面色凝重,道:“可是铃铛出了什么问题?”
丁广陵狐疑道:“许大人当真不知道?”
许卿湖咳了一声,道:“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丁广陵问:“那少年腕间的铃铛,你可曾瞧过?”
“不曾,”许卿湖波澜不惊地答道:“这少年是三年前我从山上捡来的,我见他为人机灵,就留在府上了,大人你如此紧张,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丁广陵:“那少年的身世绝对不简单。”
“哦……”许卿湖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佯装不知情,问:“你如何看出他身份不简单?”
丁广陵:“那少年腕间所戴的铃铛,是秦王小儿子的百日宴上,诚宜帝亲自赏了戴在他腕上的,嫣然郡主手上也戴着这样的铃铛,秦王的小儿子幼时失踪,而今这铃铛出现在这个少年的腕上,你说这事儿严不严重?”
许卿湖面露严峻之色,不可思议道:“哟,这还真挺严重,想不到竟还有这种事。”
“现在知道此时也不晚,但是毕竟也不确定这少年的身份,”丁广陵推开茶杯,手里比划着,道:“不如这样,明日你随我启程去竟京,若是这少年真是秦王的儿子,你自然也少不了功劳,如若不是,也没人会怪罪于你,你意下如何,许大人?”
“如此甚好,明日我就带着小铃铛启程,”许卿湖道:“只是……”
丁广陵:“只是什么?”
许卿湖:“只是小铃铛一直住在尹安,我怕他突然去竟京会不习惯,我得提前和他有个商量。”
丁广陵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许卿湖从木椅上站起来,断肠草的药性突然发作,他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丁广陵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许大人当心。”
“多谢,”许卿湖站稳,道:“近日身体抱恙,让大人见笑了。”
丁广陵道:“这是哪里话?你带人治水劳苦功高,没人能看你的笑话。”****曹错站在挂着残花的枝头下,一脚一脚地踢着地上的泥,方在他躲在门口,丁广陵和许卿湖的对话他全都听到了。
他心里暗藏疑问,但是他不能问,许卿湖静默地站在不远处,曹错抬眼看他,像是在问——真的要去竟京吗?
不多久萧红香便带着许卿湖上了别处。
第二日,用过早膳之后,丁广陵就和许卿湖启程了,跟着许卿湖一同出发的还有于瓒,他本该在山头练兵,但是此行有凶险,许卿湖就把他带在身边了。
于瓒揣着个酒壶,走到哪儿都忘不了喝上两口,许卿湖和曹错坐在马车里面,好半天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车外的马蹄踏得曹错心烦意乱,最后还是他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大人,此次去了竟京,我是不是就不能和你一起回尹安了?”
“嗯,”许卿湖冷静地说:“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公子,此次去了竟京,你家里人绝不会让你同我一起回尹安。”
曹错抓住许卿湖的袖子,抬眼急切地看着他,道:“大人,我不去竟京,我一辈子和你留在尹安,行吗?”
“你家里人还等着你,”许卿湖看着他唇下的红痣,此时竟不敢伸手去拨弄,他说:“等到了竟京,你的志向和抱负都能施展开,尹安太小了,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曹错管不了这些,他只知道,此时现在,他只想和许卿湖一起留在尹安,管他什么抱负,管他什么竟京繁不繁华,他都不关心。
许卿湖只当他是孩子气的执拗,他现在之所以待在尹安,是因为他从未到达过别处,习惯性地依赖尹安的山水草木。
等他到了竟京,习惯了竟京的盛况与繁华之后就会知道,那样神仙般的日子才是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