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大事,”梁庭远避重就轻道:“只是近年出了不少的事情,用得着银子的地方多,户部侍郎潘慧办事不力,有些账没记上去,时间一长就忘了具体的数了,下官奉命到各地查清账款。”
孔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想不到户部还有这样的糊涂账。”
梁庭远客气道:“在下看外面天色已晚,我也不继续耽搁两位大人的正事了,先走一步了。”
梁庭远办事利索,说完话就走,孔牧看着他离开时的身影,道:“这会儿朝廷突然派人来查前两年的账,只怕事情不像是梁侍卫说的这么简单呐。”
郭涉刚从外面回来,与梁庭远撞了个正着,郭涉虽然心生疑惑,但并未表现出来,倒是梁庭远面色惊讶,道:“成渊,你怎么……”
郭涉一身素衣黑袍,手里还拿着刚在街上买来的一包糕点,道:“我在许大人府上当差。”
“原来你来了尹安,”梁庭远惊讶的脸色忽而露出喜悦之色,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自从汴东一别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没想到此次来尹安办差,居然会与你重逢。”
说着梁庭远还想伸手去扶郭涉的胳膊,郭涉后退了小半步,不偏不倚地躲开了。
“成渊,汴东一别,我派了很多人去寻你,但是始终没有你的音讯,”梁庭远目光如星烛看他,道:“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当年之事……”
“汴东一别,确实过了很长时间,”郭涉面色从容,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当年之事,我早已淡忘,你也不必介怀。”
梁庭远:“成渊,你还怨我吗?”
“不怨,”郭涉道:“许大人找我有要事相商,不便在途中耽搁,告辞。”
郭涉侧身走入府内,梁庭远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只见他身影端正,恍惚间梁庭远像是看到了他少年时候的模样。
许卿湖在书房内和孔牧说粮商一事,郭涉敲门之后,徐徐走进来,许卿湖笑道:“成渊,你来得正好。”
郭涉走过去,道:“是发生什么喜事了吗?大人看上去很愉悦。”
“不,没有什么喜事,”许卿湖习惯性地握住他系在腰间的无忧铃,道:“竟京派了御前侍卫梁庭远来尹安查账簿,此事你怎么看?”
郭涉当年离开汴东的时候,梁庭远只是梁府上一个不被重视的庶子,一别经年,没想到如今已经高升做了御前侍卫。
“朝廷突然派人来查账,此事本就古怪,而且还是派的御前侍卫,就更加古怪,”郭涉道:“按理来说,查账的事理应轮到户部的人来,但是直接避开了户部派侍卫前来,想必是皇上有其它的考量。”
许卿湖微微点了点头,摩挲着手心里那枚他日日摸了好几遍的银铃,道:“孔大人,你认为此事有何古怪?”
孔牧面色严肃,道:“户部尚书梁庭轩是汴东梁氏的人,是太后在朝上最得力的爪牙,而梁庭远只是梁氏庶出的次子,想来他在梁庭轩手底下讨生活,日子也不是很好过,皇上定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派了梁庭远前来,若是他此番能在各个州府查出户部账簿的漏洞,对梁庭轩必然是重重的一击,就算折不了他,也能让太后一党元气大伤。”
许卿湖狐疑道:“皇上如此急于处理梁庭轩的事情,莫非只是因为秋猎场上刺杀一事?”
孔牧犹豫了一会儿,不敢妄言圣上的意思,道:“这个嘛,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郭涉倒是没有孔牧这么拘束,从实处分析,道:“秋猎场上行刺皇上失败一事,表面上心慌的是诚宜帝,但是实际该心慌的却是汴东梁氏上下,蔡平蔡仁虽说在丞相府做过家仆,但他们的祖籍却是汴东,只要再往深处想,任谁都会觉得此事梁庭轩难辞其咎。
“但是此事并不是皇上要查梁庭轩的真正原因,而是一根导火线,最关键的原因是因为梁氏的钱库占国库的大半,控制着大魏的经济命脉,先前梁家老爷还在的时候,诚宜帝或许还忌惮他,现在梁老爷不在,由梁庭轩来当家,梁氏的钱库自然也落到了梁庭轩手里,诚宜帝对此早有打算,秋猎遇刺一事正好随了他的愿。
“众人皆以为梁氏在秋猎场上出尽了风头,青天白日就敢公然行刺,他们这一举动等于是在向各大世家宣告,就连当今天子他们也不放在眼里,但是却给了诚宜帝一个名正言顺查梁氏的借口。”
孔牧疑惑道:“此话怎讲?”
“遇刺一事,明白人都知道与他梁庭轩脱不了干系,但是谁也不敢轻易开罪梁氏,”郭涉道:“没有人出头便到了皇上出头的时候,诚宜帝可以借此机会将各大世家的水搅得更浑,既然没有找到刺杀的幕后主使,那么各大世家就都有嫌疑,诚宜帝借着查各大世家的借口,顺理成章地就能查到梁氏,如此机会,只怕这么多年来,咱们皇上也等得辛苦。”
“难怪梁庭远办事效率这么高,想必这机会他也等了许久,折了梁庭轩,他梁庭远便是梁氏新的支柱,”许卿湖突然嗤笑了一声,道:“如今远在尹安就能听到梁庭远的算盘声,梁庭轩倒是在竟京坐得安稳,当真以为背靠着太后这棵遮阴树,就下半辈子都好乘凉了吗?”
孔牧突然灵机一动,道:“尹安粮商价格古怪一事,会不会也与梁庭轩有关系?”
许卿湖和郭涉对视了一会儿,都在思索孔牧说的话,粮商压低价格的事情如何能与梁庭轩扯上关系,莫非他也准备行商,到尹安来试试市场?
但是这显然说不通,梁庭轩虽然为人高调,但却是个精明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亏本儿买卖来让自己吃亏。
许卿湖道:“孔大人,你且说说,此事如何跟梁庭轩扯上关系?”
孔牧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商人故意压低的价格无非几种情况,先是恶意竞争,但是在尹安甚至连个竞争的对手都没有,根本行不通,再来就是为了开拓市场,但是宁西其余四州的市场前景都比尹安好了太多,这也行不通,还剩一种情况,若是有人平日里中饱私囊,贪污了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和银子,等到上面查下来,这些人就坐不住了,必须得赶在查到他们之前处理好赃物。”
许卿湖偏头看他,道:“都已经干了贪污之事,难道他们就不会事先准备好金库来存放赃物吗?”
“若是他们私吞的银子粮食已经多到库里存不下了呢?”孔牧道:“急得火烧眉毛的时候他们不可能立马就找到隐秘的地方存放赃物,当然,他们自然不敢铤而走险张扬行事。
“他们将赃物的价格一压再压放在市场上,定会打破供需平衡,造成人人囤货的现象,如果事情发展得顺利,他们便能神不在鬼不觉地处理掉赃物,说不定还会搅乱市场将水搅得更浑,到时候朝廷就不得不出手调节市场大事,这样一来,秋猎场的事和贪污之事就只能暂缓,等事情的风头一过去,再想彻查这些事就没这么容易了。”
许卿湖微微眯起了眼睛,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梁庭轩的胃口着实不小,一开始想将刺杀之事嫁祸给萧玄,事情败露之后,他竟然这般反应敏捷地布了这么大的局。
虽然许卿湖早就知道各大世家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层层勾连,今日在人前风光的是梁氏,明日就有可能是萧氏、陆氏、李氏,甚至是潘氏……
而这样的风光,全都是他们在明争暗斗的厮杀中拼出来的,先前住在的丞相府的时候许卿湖就知道这些,只不过当时年纪小,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
如今身居尹安,他反而更觉竟京是个能将人一点点吞噬干净的地方,稍不留神连骨头都不剩,就连天子尚且如此,世家贵族集团就更是如此。****这天曹错在军营里,跟一堆粗糙的汉子滚在一堆摸爬滚打,每次爬矮木桩的时候他都会被迫啃一口的雪碴子,这要是稍稍抬头拱背就会被钉在木桩上密密麻麻的铁钉给扎到。
每回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天下来,他的两条腿都是疲软的,他年纪太小,细胳膊细腿儿的,要不是碍于他秦王世子的身份,指不定要怎么挨揍。
再加上先前体内的寒气堆积,咳得越来越频繁,他时常是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猛地咳两声。
天暗时,钱贺值完差,正打算找自家外甥去喝酒,陆吉道:“你最近还挺闲,这么早就补当差了。”
“冬日天暗得早,换班的时辰也就跟着提前了,”钱贺将收录的刀别在腰间,搓了搓被吹冷的手,道:“我现在值的是白天的差,等明年开了春就该换成夜里的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