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曹嫣然在府上练剑,曹错刚踏进秦王府就看到了,她的剑耍得和郭瑶完全不一样,她招招狠绝,出剑时还能带出清脆的剑鸣声,惊得林间花落。
曹错定在原地看着她耍剑,以为她并未察觉自己的到来,然而不多时曹嫣然的剑便指着他的方向,道:“小子,还不出来?”
曹错这才走到她面前,道:“老爹不在府上吗?”
曹嫣然:“方才在书房应付萧丞相派过来的人,这会儿估计该清闲了。”
“那你还敢在府上耍剑,不怕老爹说你没有女儿家的样子吗?”
“怕什么?”曹嫣然熟练地薅开额前散落下来的一缕墨发,道:“我刚才练的剑式怎么样?”
“跟其余世家的纨绔相比,强了数倍,”曹错如实说道:“但是我知道一人,剑法高你许多。”
曹嫣然对此很感兴趣,道:“谁啊?”
曹错:“玉珩先生能文能武,你若是能在他手里胜得一招半式,小弟就认你为第一。”
“第一有何稀罕?我岂止要赢他一招半式,”曹嫣然仰起头,志在必得地笑笑,道:“我要赢他的每一招每一式。”
曹错耸了耸肩,道:“那可有得你练了。”说着曹错就往书房去了。
曹彻和陈猛正谈及春征宁东之事,此次他打算让陈猛跟着曹错一同北上,曹错欣然同意,道:“陈将军若能一同此行,拿下寒北指日可待。”
“切不可轻敌,”曹彻严肃道:“你久攻寒北,却拿明士羽莫可奈何,就该知道他不是好应付的,还有出尔反尔的支余人,如若这个春天他们还是这般摇摆不定,既不能为我所用,也绝不能为明士羽增添助力,到时候,一举歼灭。”
“其实我早有此意,”曹错道:“但是支余和我大魏有盟约在身,若果我们贸然下手,定会寒了其余与大魏交好的部落的心,说不定还会引发叛乱。”
陈猛跟随曹彻久在沙场,压根儿就没把边沙的蛮人放在眼里,道:“只要他们敢反,我就带兵荡平他们的地界。”
“陈将军不必心急,此事嘛,我早有打算,”曹错不紧不慢道:“许锦侯的父族被先帝抄了家,当年门庭若市的许家如今就只剩了他一个,虽说他安分守己,但是只要有人还记得这桩往事,那他的立场就玄妙得很,他对大魏大忠心没几个人会信,此次寒北之行我会带上他,如果是他带兵歼灭了支余人,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到他头上,与我大魏无关。”
曹彻意味深长地看着曹错,先前他在许卿湖那儿住过一段时间,曹彻还以为他二人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交情,倒是没想到曹错早就已经给人挖好了坑,就等他往下跳。****曹嫣然打马而来,在梅宅停下,郭瑶住的地方除了有两个下人伺候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人,就连一个守大门的人也没有。
曹嫣然身负长剑,步履轻缓地踏进府里,刚踏进去久闻到了一阵幽幽的香,像是从里屋的香炉里飘出来的。
忽然,一个小婢女手里拿着几支刚着的花枝匆匆从外头回来,急着要去换掉里屋已经蔫掉的花枝。
曹嫣然叫住了他,道:“你等一下。”
婢女低着头在曹嫣然面前行了个礼,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公子。”
“你为何如此行色匆匆?”曹嫣然拿手里的折扇抬起婢女的下巴。
婢女微微抬起头,却不敢抬眼去看眼前仪态翩然的小公子,道:“回公子,小人今日睡过了时辰,北窗的插花还未来得及换。”
“原来如此,”曹嫣然哼笑了一声,道:“你春日偷闲耽搁了宅子上的差事,你家府上的大人不罚你吗?”
“先生待人宽和,从不责罚下人。”
“是了,想必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敢偷这个懒儿。”
婢女顿时羞愧地红了脸,曹嫣然也不为难她,问:“你家大人呢?”
“小人不知,先生行踪不定,来去也不会告诉我,我也不敢多问。”
“行,你去忙吧,我四处走走。”
婢女行礼之后迈着碎步快速地往里屋走,曹嫣然笑了一声,这人待人接物都没什么讲究,不管身份高低他都是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没想到对待婢女也是这般……散漫?
曹嫣然走到前面被春芽包围的长亭,走过廊下到亭中央,一眼就能看到水面张开的荷叶,还有手指般大小的荷花骨朵停靠在圆圆的叶子上。
春雨来得急,却稀疏得紧,零星几点落在水面上,晕开好多处水波纹,一圈儿一圈儿。
还有些雨滴落在荷叶的边缘,叶面像是承受不住雨滴的重量,雨滴点点往中间汇聚,聚成晶莹剔透的小水窝。
曹嫣然等得无聊了,靠着亭子的木栏,竟把这水到渠成的一幕看了去,她用手指漫步经心地轻轻敲点着木栏,百无聊赖地念着:“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
突然,身后来了人,此人步履极轻,以至于曹嫣然根本就没注意到身后来的人。
“聚作水银窝,泛清波,”郭瑶步履放得更缓,把剑别在身后,尔雅一笑,在她身后停下脚步,道:“这是杨诚斋的词,郡主好意趣。”
曹嫣然蓦然回首,惊讶之余,忽而笑道:“近日在知远的读本上读到的,正想着这词,便看到了这景。”
话音一落曹嫣然便手执折扇飞快朝郭瑶飞去,郭瑶撤步,身子往后仰逃过这一击,随后曹嫣然迅速拔剑朝他刺过去,她的攻势猛烈而密集,郭瑶不得不出剑去挡。
曹嫣然把他逼至了亭下的猩红木柱子,他退无可退,只好纵身一跃,单脚勾着柱身,拔剑与之相对,在剑快触及曹嫣然额头之时,他骤然收剑。
郭瑶不明就里,清澈的眼里带着疑惑的水波,他问:“郡主这是何意?我哪里冒犯了你吗?”
“当然没有,”曹嫣然打开折扇,没去管衣袖上沾到的雨水,十分风流潇洒地扇了扇,笑道:“早就知道郭玉珩剑法了得,我素来喜欢江湖中的高手,也学过几招粗浅的招式,特意前来讨教。”
郭瑶从袖口拿出一块清白的手帕递给她,浅笑道:“讨教可以,郭某随时奉陪,只是竟京的春日天寒露重,郡主……别淋了雨。”****启程去寒北当日,许卿湖骑着马和曹错并排而走,曹错被突然飞来的柳絮弄得鼻子发痒,咳了一声,本来咳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他本来就有没有根治的寒疾,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咳得更猛了些,整个肺部都震得发麻。
许卿湖偏头去看他,道:“可是咳疾复发了?”
“不碍事。”曹错声音冷冰冰的,随后呵斥了马儿一声,先他一步策马而走。
水汜从后头跟上许卿湖,道:“主子,我已经写了书信到尹安,不多时豹子就会带兵守在尹安边界。”
“嗯,”许卿湖道:“让你备的东西备好没有?”
水汜:“两天前就已经备好了,只是我寻遍竟京也没有找到可以根治咳疾的药,大夫开的都是些药质温和的配方,煎服就行,没多大讲究,也没多大作用。”
“……”许卿湖盯着曹错身披战甲的背影,原先箭都拿不好的小人儿,如今拖着病骨咬咬牙也要往寒北边沙之地而去。
晚上,他们在驻军汴东,冷风浸骨,曹错坐在帐篷外的火堆烤火,他拢紧了衣襟,时不时就往火堆里加点儿柴,火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地晃动。
没一会儿许卿湖也从帐子里出来,手上还端了一碗汤药,随后他坐在曹错对面儿,把那碗汤药递给他。
曹错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汤药,道:“这是什么?”
“缓解咳疾的汤药,你先喝点儿缓缓。”
“用不着,”曹错抬眼隔着火光去看他,道:“你以后不用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许卿湖哼笑了一声,道:“曹知远,现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但凡你有一丁点儿不对劲,你军中将士怕是也不能心安,你确定要对自己的咳嗽视而不见?”
“……”曹错微微蹙了蹙眉,随后接过许卿湖手里的汤药,忍着苦味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旁边的地上,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这是咳疾,而不是普通的风寒?”
许卿湖往火堆里填了几块儿木头,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曹错笑了一声,道:“怎么?莫非我府上还有你养的探子不成?”
“没有,”许卿湖道:“道听途说的而已,你在竟京风光无限,消息不胫而走也在情理之中,难免有人会添油加醋把你说得传神,别人就这么随口一说,我也就这么随便一听。”
“是吗?”曹错摊开手掌,对着火光取暖,道:“那你听着,觉得怎么样?”
“听了个七七八八,都在说你的身世和功绩,”许卿湖表情就和先前在尹安的时候一样,不喜也不忧,道:“我听着觉得挺厉害。”
曹错听不出他话里的虚实,他也懒得问,起身道:“早些睡吧,明日还得星夜兼程地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