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汜在一旁捏了一把汗,好端端地怎么非得提什么杀狼的事情?还是当着曹错的面,这不是摆明了打人家的脸嘛。
曹错嘲讽道:“许大人杀人同杀畜生,既如此神武,我便在此静候佳音。”
曹错越阴阳怪气,许卿湖的态度就越平静,客套道:“全听世子吩咐。”
见自己这番棒子敲在棉花上的操作,曹错冷哼了一声便朝着帐中走。
曹错一转身许卿湖的眸色就沉了下来,狼崽子一闹别扭,这气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消不了了。
水汜的神情十分严肃,道:“大人,世子把支余这烫手的山芋扔到你手上,估计还记恨着你带着民众上山杀狼的事儿。”
“嗯,换谁都得记恨,有点儿血性的更当如此。”
水汜焦虑道:“大人,世子让你去偷袭支余,不论成败都有人不会放过你,此番……世子是奔着要你的命去的。”
“要我的命啊……”许卿湖仍看着曹错离开时的路,不甚在意地笑笑,道:“他想要,我就要给吗?”
此事不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是许卿湖的表现让水汜觉得很疑惑。
许卿湖道:“文台,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就赌我绝不会丧命于此,”许卿湖扬起一侧的嘴角笑了,道:“我要让寒北变成成就他的垫脚石,今日就让我来为将军开路。”****正午时,许卿湖带着一支军队从鸿雁山北上,马蹄声踏在地面上轰隆作响,曹错坐在帐中,听着渐远的马蹄,心知许卿湖已经率军离开。
韩储道:“世子,若是许卿湖战败,我们便可借着支余叛变的借口一举将其歼灭,除掉支余这个心腹大患,我们就不必再像往日那样束手束脚。”
曹错:“许卿湖不一定会败,就算他败了,以我们的速度,最多能拿下西支余,而支余的核心都在都在东支余,那里离明士羽太近了,草率不得。”
“如果许卿湖战胜,东支余绝对会倒向明士羽,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境况反而更加窘迫。”韩储道。
“那倒未必,”曹错道:“东支余一旦倒向明士羽,那他便和赫舍里隼一样落为叛党,他们在寒北猖狂多时,凭借的是悍马虎将,还有对地形和环境的掌握,但支余人行事散漫,军队配合并不密切,一旦倒向明士羽,双方军队融合需要很长时间,并且明士羽也断然不会相信支余会诚心归顺于他,而这样的隔阂,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
天色稍稍有些昏沉,曹错掀开布幔从帐子里出来,青色的浅草绵延至远处山头,像与那落霞满天的光辉融为一体。
这样的霞光落在曹错的眼睛里,是带着血腥味儿的,天色越来越沉,橙红的夕阳余光逐渐褪去,只留下一片沉寂的黑色天幕。
许卿湖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意味着什么?
曹错坐在帐外的硬石头上擦拭着手里那把摇情剑,眉头紧锁在一起,他知道自己的矛盾在于什么,他不是什么君子,被许卿湖欺骗的那三年一直是他心里的刺,他想报仇,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不想要许卿湖去死。
如果他能为自己辩解,哪怕是辩解一句说当初在刺史府上他也是有几分真心的,曹错就能放过他。
但是他轻飘飘地说出了那个曹错早就了然于心的答案,他所做的全部,都是因为曹错世子的身份,没有任何辩驳,就连曹错也没法儿骗过自己。
“错儿,”郭瑶端着一碗药过来递到他手上,道:“此处风大,怎么不在账里坐?”
曹错接过汤药,不走心地笑笑,道:“帐子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说完曹错便喝完了碗里的汤药,他的心悬在鸿雁山往北的支余城门,许卿湖,能平安地回来吗?
见他发呆,郭瑶也在他身旁坐下,道:“可是有什么心事?你这几日总不爱说话,不像你的性子了。”
“先生,你说人会变吗?”曹错问:“一个满腹阴谋机关算尽的人,也会变成良善之人吗?”
“这世间的事情,大多讲究因缘,没有生来就热衷阴谋算计的人,也没有无条件从善之人,良善之人跌入泥潭难免沾染污淖,淤泥深积的黑藕浸泡清水中,也有朗朗清白之日,入芝兰之室闻其香,入鲍鱼之肆闻其臭,人会因为各种因缘而发生改变,古来圣贤皆叹月有阴晴圆缺,其实人比月更加阴晴不定,”郭瑶展开衣袖,双手自然垂于膝处,偏头去看他,道:“只是错儿,你今日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曹错的指甲嵌在手心里,留了一个小小的血印子,他问:“竟京人人提起许锦侯,都说他颇有心机,城府极深,可他如今说只想做个好官,此话信与不信?”
郭瑶浅笑了一声,道:“信与不信你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先前你住在刺史府上,日日都离他这般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多少是知道的,他身负灭门之仇,但在尹安为官多年,提起他尹安人人称好,不能说他胸有城府现在又想当好官是变了,这两者其实不冲突。”
曹错不解,在很多事情上,先生提点他一两句他就能明白,可是到了许卿湖的事情上,不论先生怎么说他都总有疑惑。****许卿湖的偷袭并不顺利,支余人的长枪刺破了他的战甲,水汜骑于马上,道:“主子,支余援军来了,这里我挡着,你快走。”
许卿湖脸上染了一大片血渍,但他却并未因为这压倒式的兵败而慌乱,他还在等,等那个人来。
“不急。”许卿湖握着落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抬手抹掉了唇角的泥土,手上半干的血糊花了他的脸,他微眯起双眼,忽而夹紧了胡儿鹤的马腹,冲入敌阵,气势比他杀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支余王子钟无牙带领着手下围困着他,许卿湖攥紧马绳丝毫不松。
“驾——”许卿湖握紧落月,松开牙关,阴狠道:“胡儿鹤,越过这道防线的山背后,就是你的故乡,跟我杀过去。”
胡儿鹤抬起前马蹄,发出一声细长的鸣叫声,马儿的嘶鸣划破天际。
“区区无名小卒竟敢犯我支余,”钟无牙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五官深邃的脸上既冷血又残忍,他挥了挥手,道:“简直自不量力,一个不留。”
顷刻间,钟无牙的士兵迅速形成铁壁,许卿湖单刀直入,身手敏捷地躲过许多长枪利剑,但是钟无牙的士兵众多,打破他们筑成的铁壁的同时,他身上的战甲也同样被打破了,无数锋利的刀刃朝他挥来,避无可避。
胡儿鹤朝前奔跑,越过重重兵甲,得了空隙时许卿湖已身挨数刀,肩膀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从腕间滑入他的掌心,再顺着落月冰冷的刀刃往下流淌,在剑尖停留数秒后落入黄沙。
身后钟无牙的追兵不止,许卿湖只能一刻不停地骑着胡儿鹤往前躲避。
许卿湖败走鸿雁山以西,往西便是狼的阵地,先前鸿雁山以东有稽阴人在,狼群还会有所顾忌,自从柯鸿烈被曹彻砍了头之后,稽阴十万大军尽归曹彻麾下,鸿雁山以东的狼群嚣张更甚。
许卿湖刚脱离虎口,又入狼窝,他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喝住了胡儿鹤,胡儿鹤抬蹄停下了脚步。
隐于暗夜的狼徐徐朝他靠近,远处还有狼的嚎叫声,叫声阴森直令人毛骨悚然,许卿湖吊着仅剩的一口气握紧了刀。
还不等他出手杀掉这些狼,身后的追兵便追了上来,前后都是绝路,许卿湖眉头紧锁,他深知,若稍有不慎自己便会命丧鸿雁山以东。
不多时便有人从马背上掳走了他,胡儿鹤受惊一般,朝着背离狼群的斜坡而走。
许卿湖收起手里的落月刀,此时的他站在地上的双腿都在打颤,很快他便沉沉昏睡。****冰冷的铠甲从许卿湖的指尖传来,他身上的铁甲早已被捅破,这样冰凉的温度只能来自其他人,等他醒过来时,才知道是有人在背着他跑。
一路上,此人身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不用问他也知道背着他的那个人是谁。
许卿湖的指尖颤抖着去摸曹错的脸,却在他苍白的脸上蹭了一道脏红的血迹,比他唇下的那颗朱砂痣还要红,“……小铃铛。”
曹错心头一颤,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喊过他小铃铛了,在周遭的烽烟和纷飞的乱火中,他仿佛回到了在尹安为许卿湖掌灯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许卿湖也是如此这般地唤他小铃铛。
身后的追兵逼近,士兵的脚步声打碎了曹错飞远的杂乱思绪,跑到一处破旧的城门底下,就只有一道绳梯,城门紧紧关闭。
曹错咬了咬牙,用力扯断了自己袖子,把许卿湖牢牢地捆在自己身上,在自己胸口处打了一个死结,随后背着许卿湖费劲地往绳梯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