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慧抹掉了脸上的唾沫,拿过绳子粗鲁地把萧淳绑在床头,萧淳拼命地挣脱,吼道:“潘逢贵,你要是敢轻薄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她把她爹搬出来潘慧酒都醒了一大半,原本醉酒时升起的火气在酒醒后烧得格外猛烈,这个世家纨绔口中的才女也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潘慧掐住萧淳的下巴,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堂堂丞相府的千金又怎样,现在还不是睡在我的榻上,你这么费尽心机地去讨好许锦侯,结果呢,人家根本就没拿你当回事儿,你说你贱不贱?人家躲你跟躲疫病似的,你还恬不知耻地往上凑,有半分相府千金的脸面吗?”
潘慧的一番话恰到好处地踩着萧淳的痛处,萧淳恼羞成怒,猛地咬在潘慧的手臂上,道:“你闭嘴,你没资格喊我表哥的名字,你不配。”
“你表哥知道你这么仰慕他吗?”潘慧利索地褪下自己身上的喜服,随即去撕扯萧淳的衣服,萧淳吓了一跳,蜷缩在墙角不让潘慧碰。
“你表哥明日就要回尹安了,他不过就是个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子,就算死在途中了也没人会在意。”
“潘逢贵,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了,今夜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想尽人事,你要是不想你那表哥曝尸荒野就最好老实点。”
萧淳眼泪顿时倾眶而出,当真不再抵抗了,她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床幔,潘慧见状鄙弃地哼笑了一声,道:“紧张的话喊声夫君来听就好了。”
萧淳别过头去,死死地咬紧牙关。****许卿湖和曹错并肩走在街上,两人的影子被街头的烛火拖得又细又长,许卿湖故意伸出手悬在曹错后面,从影子上看就好像他两在牵着手漫步街头。
曹错突然回头,刚好撞上许卿湖柔软温和的目光,不是阴险逼人,也不是深不可测,就是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目光。
“怎么了?”许卿湖笑问。
“你明日什么时候走?”
“大概卯时吧,”许卿湖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曹错眼睛一热,飞快地别过头去,嘴硬道:“你我除了榻上那点交情之外就没旁余的牵扯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许卿湖知道他的性子,少年时的他倒是坦诚,藏不住心事想到什么就说了,就连他想喊自己“大郎”也是直接就说出口了,现在问他什么他都会嘴硬,要让他像往日一样坦诚实在是难。
不过这件事也怨不得旁人,少年时的小狼崽唯一亲近依赖的人就是许卿湖,可是许卿湖却把他丢在竟京就不闻不问了,曹错恨死了许卿湖对自己这么冷血,尤其是得知许卿湖救他是因为他秦王世子的身份之后,他就更恨许卿湖了,可是要让他就此疏远许卿湖,他又实在做不到。
两人走进一条漆黑寂静的窄巷,眼看着就要走出巷子了,许卿湖飞快地把曹错拉回来拥入怀中,道:“明明就舍不得了,还不承认?”
曹错:“我没有。”
“没有吗?”许卿湖那拇指去摸他湿湿的眼睛,轻声道:“眼睛都湿了,曹知远,我走了你是不是还要找个无人之地躲起来哭啊?”
曹错躲开他的手指,把脸埋进许卿湖道衣袍里面,哑着嗓子道:“才不会,谁要为你哭了?”
“我会很想你的曹知远,”许卿湖不再执着于曹错的回答,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每日每夜皆是如此,你一定要等着我。”
曹错手指紧紧地拽着许卿湖腰间的衣物,闷声道:“我谁也不等。”
“那你杀了我吧,把我的尸骨埋在你府上,这样日夜都能和你一起了。”
“……混蛋。”****等回府之后,郭瑶还没有歇下,他坐在轮椅上的,头顶悬着丛丛葱绿的竹叶,曹错顿时呼吸一紧,心脏都跟着颠了一下,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郭瑶,他去苍筤山死皮赖脸求来的先生,因自己的疏忽卷入了竟京风雨。
曹错脚下犹如灌了千斤重的铅,一步都挪不动,郭瑶透过竹叶间的空隙去窥得夜月,两人隔着一道院的距离各自静默着。
半晌,郭瑶才收回目光,偏头去看曹错,朝他招了招手,“过来,错儿。”
曹错咽了咽口水,这才走到郭瑶面前,刚一走进他就跪在郭瑶面前,郭瑶连忙扶着他的手臂,“这么多天你怎么也不来看看先生啊。”
“对不起……”
曹错无端地就哽咽了,无措地埋下了头,郭瑶抚摸着曹错的头顶,道:“你不来见我,我来见你也是一样的。”
“先生。”
郭瑶笑了笑,道:“错儿,眼下不是消沉的时候,厥北的动静太大了,宁西也不安生,虽然李剑严守着狼泉这道关隘,但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太小了,一旦宁西和厥北的战事起了,就绝不会轻易收尾,纳尔罕从厥北而来,一路走过多少关口?他来时途经宁西五州,回去的时候却从涵南走了海路,这一路他对地形定然有所洞察,而我们对厥北的情况却一知半解。”
“这是皇上该操心的事,”曹错道:“没有皇上的准许,我出不了竟京,就算要支援,他们也会从其他地方调兵。”
“调不动,”郭瑶摇了摇头,道:“寒北刚收回来,但局势未稳,仍有支余虎视,没有赫舍里隼那样的大将镇守就不可能太平,这人得从竟京调,现在陆长宇中风,他的长子又在竟京为质,涵南的情况也不乐观,若是陆长宇挺不过今年,陆长宇的几个儿子势必会为了继承爵位之事起内斗,如遇外敌他也正逢用兵之际,诸多患事赶在一起,哪儿有这么多兵马来调?”
要是厥北真的举兵而来,支余势必也会闻风而动,稍有不慎整个大魏就会崩盘,牵一发而动全身。
郭瑶:“……厥北还没有举兵,也就是说他们还在等待时机,这个时候派人去宁西探查情况,然后再根据情势调兵支援李剑,就不至于等边陲举兵入境时我方手忙脚乱。”
此时曹错的一颗心都惦记着郭瑶的腿,根本就无心战事,待凉风起,他推着郭瑶回房,曹错搭了一把手扶着他到榻上,郭瑶握着曹错的手背,道:“错儿,切记千万不要自己乱了阵脚。”
“我明白,”曹错问:“先生,你出事那日,可曾见过夏侯镜初?”
曹错早该察觉出古怪的,郭瑶虽不喜蛮力,但是他的那一套剑法却尤为厉害,旁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擒住他,除非是在他毫无戒备的时候,能让他卸下防备的定是熟识的人。
“见过,那日他与我一道出去喝茶,那茶水里掺了东西,夏侯镜初在为别人办事。”
“我早该想到的。”曹错握紧了拳头,愤恨道。
“夏侯镜初背叛是真,但他毕竟是澹台灼养大的,此事先瞒一瞒,以后再说也不迟,”郭瑶握着曹错的手比方才用力了些,道:“澹台灼是王爷的人,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曹错点点头,“我知道。”
从房里出来之后,曹错合上了房门,的表情立马就阴沉下来了,韩储这才跟上来。
曹错:“唤夏侯镜初来。”
“我来正是要说这个,”韩储道:“夏侯镜初不见了。”
“不见了?”
“嗯,上个月开始就不见了踪影。”
“上个月就不见踪影为什么现在才说?”曹错的声音生硬又冰冷,此事果然和夏侯镜初脱不了干系,“现在马上派人去找,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
“是。”韩储办事利索,刚领命就连夜带人寻找,但是夏侯镜初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是一点儿踪迹都没留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半夜,萧淳正睡着,潘慧怒不可遏地将她从床上拽起来,萧淳被刺眼的烛火晃得眯起了眼睛,气恼道:“大半夜你做什么?”
潘慧恶狠狠地瞪着萧淳,那双眼睛就像被激怒的野兽的眼睛,像要把眼前的人撕碎一般,他掀开被子,把萧淳的逮过去,道:“你昨晚没有落红,你是不是早就和你表哥做了苟且之事?”
萧淳清清白白的女儿身,竟被潘慧这般羞辱,她气不过,一巴掌打在潘慧脸上,道:“胡说八道,我和表哥之间清清白白,岂容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潘慧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根本不听萧淳的解释,“难怪,难怪你一个相府千金却这么不要脸地往许锦侯跟前凑,我还真当你是深情大爱,原来你早就与许锦侯厮混在一起了,你的清白都留给他了是不是?”
萧淳拿着枕头就砸潘慧,潘慧十分不客气地拽住她的手腕,道:“许锦侯明日就离开竟京了,这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后再敢水性杨花与人私通,我就休了你。”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潘慧愤恨地掐着萧淳的脖子,气得眼底发红,道:“不信你可以试试,我是喜欢你没错,但这不代表我能容忍你和别的男人有染,你给我记好了。”
说完潘慧就契机地摔门而去,萧淳捂着脖子咳了起来,看着有些凌乱的床单,她并没有找到洞房夜该有的那抹红,她分明在为许卿湖守身如玉,可是洞房之夜却没有落红,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躲在墙角抽泣了起来,还是珠儿听到声音之后才前来哄着她睡了。****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曹错就已经来到了城楼之上,他一整夜都没睡着。
钱贺还穿着铠甲,打了个哈欠,道:“世子今日怎么上城楼来了?”
“闲,城里头的鸡吵得人没法儿睡,”曹错瞭望着远处被飞沙模糊的山头,道:“还不如来登楼看看。”
钱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再继续问他。
对面的天色慢慢地亮起来,渐次往上晕开一层红光,曹错盯着好了好一会儿,等天光大亮时,城外的景象变得清晰非常,要是能跑马出城,胡儿鹤定能跑得比在竟京的时候欢快。
于瓒把马牵到门外,姚何扶着郭涉从府里出来,郭涉咳了几声,无奈地笑道:“我都说没事儿了,你去忙自己的,不用管我。”
“那可不行,”姚何道:“受了寒之后马虎不得,我不照顾你,等豹子和于瓒那样笨手笨脚的来,那你多委屈啊。”
“你说什么?”于瓒挥起马鞭去指姚何,道:“有没有胆子再说一遍?”
姚何躲在郭涉身后,装蒜道:“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没一会儿梁庭远就拿着一包点心来了,于瓒飞快地往梁庭远那边扫了一眼,继续去捋毛儿的鬃毛,道:“哟,梁侍卫今日这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梁庭远:“听闻许府君今日启程去尹安,我过来送一送。”
于瓒当然不信他这话,非亲非故的,哪儿就轮得上他来送了,郭涉掀开帘子就要进马车,梁庭远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成渊……”
郭涉一脚踩在马车上,抬头看着他,道“什么?”
梁庭远顿时愣了愣,郭涉的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的清澈,梁庭远险些以为自己见到了少年时的郭涉。
“你往日爱吃汴东的红枣点心,我差人从汴东带了些过来,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在路上也能吃一些去去乏,还和从前一样的滋味,只是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如何。”
郭涉拿过那包油皮纸包着的点心,顿时就闻着了红枣的香气,他平静答道:“多谢。”
起风了,风吹乱郭涉额前的几缕头发,隐隐还能见着几根银丝,梁庭远兀地蹙起眉来,“成渊,你怎么生了白发?”
怎么生了白发?
郭涉正值壮年,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生的白发,或许是灰溜溜从汴东离开的时候,也或许是在狼泉李剑的帐中的时候。
“当年在汴东,我去你住的宅院寻过你好几次,宅里大院的叶子堆满了,桌椅蒙灰了也未曾见你,我一直都想和你解释,往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是往事,不必再提。”郭涉握着点心的手指紧了紧,随后腿上一用力就上了马车。
姚何不明所以地跟在郭涉后面上了马车,郭涉神色和平常一样,姚何问:“成渊,梁侍卫怎么会特意过来拿点心给你?”
“先前在汴东梁府小住过一段日子,和梁庭远住同一个院子,有点儿旧识。”郭涉道。
“原来你们是故交啊,”姚何笑道:“就跟我和小铃铛一样,以前在尹安的时候,我和小铃铛也住同一个院,还睡同一个房间呢,就连在书院,挨揍都是一起的。”
郭涉浅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红枣递到姚何手里,道:“当下有几天的路要赶了,你说累了就吃点儿东西歇歇嘴。”
“我说说话有什么好累的?”姚何精力充沛得像是用不完,他掀开帘子往外头看,道:“可惜了,这么繁华的竟京城,我却要走了,真是命运不公啊,我怎么就没生成世家公子爷呢。”
“这话别让锦侯听了,”郭涉道:“要不然你少不了一顿训。”
这个姚何当然是知道的,许卿湖出生名门,中途家门不幸遭了劫难,而变故原因就是因为“名门”二字,当着他的面儿说这样的话,就等于是在揭他的疤。
“我知道,有分寸的。”姚何平日里不敢跟府上那几个壮汉哥哥撒泼,先前曹错还在的时候,他就只敢在曹错面前耍混,现在曹错身份变了,他就只能在郭涉面前耍耍混,郭涉为人谦逊,跟谁说话都和颜悦色,姚何尤其喜欢跟在他身边儿说些没边儿的糊涂话。****不多时许卿湖就骑马出了城关,一行人跟在他身后,只有郭涉和姚何二人是坐在马车里的,郭涉不善骑马,又因为他弟弟的事情急火攻心染了风寒,只能坐马车,姚何则是美名其曰要贴身照顾郭涉。
“要说这许锦侯也真够倒霉的,本来是好好的富贵命,现在却沦落至此,被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在寒北立了这么大的功,没论功行赏也就算了,还得灰溜溜地原路回去。”守在城头的士兵看着楼底下的人,随口说道。
“谁说不是呢,要我是他都能憋屈死了,”另外一个士兵冷笑一声,道:“好歹也是丞相的亲外甥,结果什么都捞不着,所以外甥什么的什么用都没有,又不是亲儿子。”
管豹骑马跟在许卿湖身后,环顾四周都没看到曹错,不满道:“世子果然还是高贵,平日里没事儿就往咱府上跑,这人要走了吧他倒不来了,还是萧小姐有心,成婚第二天也要跑来送一送,比什么世子的有情义多了。”
水汜连忙咳了一声,示意管豹闭嘴,但是为时已晚,每一句话都被许卿湖听了去。
许卿湖突然拽紧了马绳,胡儿鹤会意地停下马蹄,许卿湖转身回望,果然看到了站在城楼上的那人,这人固执得很,也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曹错在高楼俯视着城外那一人一马,顿时攥紧了掌心,明明挨得这般近,只要出了这道城门他就能和许卿湖去别的任何地方,可是这道城门犹如诏狱牢牢地将他锁在城内。
许卿湖直直地望着高楼,可惜那城楼实在太高了,高得他有些看不清曹错的脸,不知道他的眼睛会不会跟昨天一样湿乎乎的一片。
水汜担心被别的人看出什么端倪来,提醒道:“主子,该走了。”
许卿湖这才骑着胡儿鹤继续走,没走多远他再次回望着城头,那道身影越来越模糊,许卿湖只知道他依旧站在那儿。
萧淳躲在围墙后面泪湿了眼眶,没来得及说出心里话,就远远地看着许卿湖骑马离开的背影,这一幕被潘慧撞了个正着,再加上昨日萧淳没有落红的事情,潘慧气急败坏,认定了她和许卿湖之间有私情。****等到了尹安许卿湖就快速回府上处理事务,萧红香看到许卿湖忙碌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原以为他此处去竟京,定能娶了萧淳,没想到萧淳却嫁给了潘慧。
听到叹气声之后,许卿湖放下了手中的表书,疑惑道:“为何叹气?”
“你此次去竟京,曹家公子为难你没有?”先前许卿湖把曹错藏在府上的事成了萧红香的心病,生怕曹家会向许卿湖寻仇,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和小儿子,她不敢想象许卿湖再遭遇不测会怎么样。
“没有,”许卿湖道:“没有人为难我。”
“那就好,那就好。”萧红香点点头,悬着的那颗心这才放下了,许卿湖离开尹安的大半年来,除了几封不痛不痒的书信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有关竟京的任何情况,她日日盼着许卿湖归来,真把人盼回来之后萧红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从来都摸不清许卿湖的心思,尤其是遭遇变故之后,许卿湖的性子就跟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萧红香知道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事发之后让他住在丞相府的原因,可是当时萧红香失去了丈夫儿子,除了投靠她大哥她别无办法。
许卿湖让采薇伺候着萧红香,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仔细地看着宁西和厥北一带的地形图,厥北的部分并不详细,只是粗略的草图,光凭这么一张图所获取的信息实在太有限了。
姚何坐在走廊底下的栏杆上,一边吃着糖糕一边逗着鹦鹉玩儿,萧红香远远地就看见了,走近之后,姚何吓了一跳,就像做坏事被人抓包了一样,他连忙起身,干笑道:“夫人。”
萧红香每次一看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小儿子,她扶着姚何的胳膊,道:“都说了让你别跟着他们往竟京跑,人都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