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时间多解释,晋阳拉起归流一的右手就跑,跑了两步,又赶紧站住脚步,扭身从床上扯起陆惜的披风盖在归流一肩上。
“披上这个,快走!我弄出的动静拖不了多久!”
情况紧急,不能将就伤员。晋阳扯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归流一悄然从后厨小门溜出。无人盯防的时机转瞬即逝,必须能溜多快溜快。马就藏在门外不远。晋阳从系在马上的包袱里抓出件衣服胡乱换下身上的浴袍,然后扯过马缰翻身跃上,伸手把归流一拉上马背。
“你来驾马!”晋阳一甩湿发,把马缰塞进归流一手里,顺手给了马屁股出发的巴掌。
“我驾?我这手!”真不把伤员当人啊,归流一在晋阳马上的待遇还不如在陆大人的囚车里。
“凑合驾吧,我忙着呢。”晋阳双腿盘起,以屁股为轴转了半圈,以腿夹住归流一的腰。
“嘶啊……”
晋阳不管人家痛呼,从怀里掏出湿布巾和便携小妆盒,伸手把归流一的长发挽在耳后。“在马上颠着化,我还是第一次……好颠啊……谁把你打成这样!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陆惜那个王八蛋吗?!”
再说陆惜那个王八蛋听见异响,再怎么不慌不忙这澡也是泡不下去了。她从水里起身,穿上浴袍,裹住腰腹上那片云山,径直走到门前,也不伸手推门,提脚就踹。啪啦大响之后,连门带锁踹碎一地。
青戎八箭听到这声大响,又分两人跑来查看。其中一人看见陆惜,惊圆了双眼。
“大人,您怎么在这?!您不是在看守犯人吗……啊!糟了!”他大叫不好,转身就奔向关押归流一的房间。陆惜见他反应,知道他必然要扑空了。
“看来是晋阳来了。她现在的化妆术居然连你们都能骗过了……”
另一人也明白过来,当即请命:“我们这就去追!”
晋阳顾不得有没有人追,反正追不追也就拼命往前跑了。归流一强忍疼痛,单手驾马,任由晋阳在她脸上鼓捣,就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真的活着吗?!”
“活着呢活得好好的呢!不是她谁能想出这么折腾人的法子啊。我跟你说,还有后招呢,咱就等着被她折腾吧……啧,别哭啊!刚给你遮住又被你哭花了!”晋阳急急擦掉归流一的泪水,重新补妆。她倒挂在归流一身上化妆,这奇怪姿势必须在跑到人群熙囔的繁华街道前结束,否则也太吸引眼球了。好在归流一是舞者她习武,腰马之力皆强,否则在马上颠着还真挂不住。
“我……我尽量忍着……呜……殿下……”归流一听闻陈洛清没死,心中重负和悲戚瞬间释放,实难忍住泪水。巨大的轻松感让她一时恍惚,思绪渗进背上温暖的披风里。
所以流言还真是流言?错怪她了吗?
“好……了!别再哭了哦!这个妆禁不起泪水的。”应声妆成,归流一脸上青紫皆不见,看起来已经像另外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了。晋阳松开腿旋身坐正,接过了缰绳:“我来驾吧,你抱着我坐好了。”
“我们现在去哪?”
“哼哼……”晋阳嘴角上扬,振缰催蹄:“去找半云!”
还好苍林城商贩多,这个时候入夜不久,城门虽关但路上还是车马不息送货送酒为明日的生意做准备,策马飞奔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归流一浑身疼痛,右手搂着晋阳靠在她背上,被癫得晕晕乎乎,只觉得不多时来到了一大圈人群处。有人高声讲喝,又有叫好声齐响。雨停了,听故事的人又聚起里三层外三层。毕竟舞姬杀太守这种事,一辈子也不见得遇得到一回。
半云吗……
归流一直觉是覃半云在说书,刚想抬头看看就被晋阳扭身抱住,一齐翻身下马。
“啊……”她看着身上披风被晋阳拽掉,翻滚在半空,然后被另一人接住。还未等她看清那人是谁,手臂就被晋阳前拽,转眼淹没进人群中。
那人接过披风披在自己肩上,然后马不停蹄,与另一人扯缰上马,继续飞奔。直绕着街巷跑了几大圈,街上已没什么行人,两人收缰勒马,一人倾耳听去。
“连追的人都没有,果然这么粗糙的手段,是难不到那位钦差的。”陈洛清披散长发,身披陆惜的披风。卢瑛则穿着和晋阳同样的衣服,利用覃半云的人气在夜色中偷梁换柱,可惜无人来追。陈洛清却没有惊诧或失落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
“说明人家有后手。”卢瑛搂着陈洛清策马慢行,嗅着怀里熟悉的发香,心里没有亡命的紧张,反而心情随着雨雾散开,明亮如初晴后的月色。“这不正如你所愿?”
怀里抱着陈洛清,即使在干劫钦犯这种事,好像也不慌。
陈洛清扭头,用脸颊轻轻撞了下卢瑛的鼻尖:“卢瑛,这件事上,你真的不想问我什么吗?”
卢瑛摇头道:“不问。你想说的,我听。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那你后面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奇。”
卢瑛不在此时打趣,只是微笑着点头:“好。”
说话间来到一家客栈门口。陈洛清跳下马,仰头对卢瑛笑道:“按计划来,自己小心。”
卢瑛贪恋地盯着妻子,叮嘱道:“你才是,小心一点!”想到要和陈洛清分开几天她就不舍到心疼,已经完全不能想象长久没有陈洛清的日子了。
再不舍,也不能在此多逗留。卢瑛调转方向催马消失在夜色中,去做那枚无外人知晓的影棋子。陈洛清则进了客栈,翩然上楼,找到早就订好的房间。
她刚跨进房间掩好门,就有人噗通挡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哭泣。
“殿下!”
烛灯点亮,归流一已经擦去妆容,跪着哭弯了腰。
“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呢!”陈洛清解开披风丢在地上,曲腿把归流一抱起,扶她就床坐下,悲喜交加:“你受苦了。陆惜那个活阎罗没有难为你吧?”
陆惜这个活阎罗王八蛋已经换上了军服,正站在驿站门外抬手把湿发束起。
“大人,找到被打晕绑在柴房的侍女。还找到一件丢弃的浴袍。要不要带侍女过来问话?”
“不必了。去知会苍林太守,明日起封城,关闭城门不出不进。”
“是。大人,真的不用去追吗?”出现第二个陆惜是意料之外,但青戎八箭的错愕是短暂的,兵强马壮下及时追击至少能追到痕迹,岂料陆惜按兵不动。
“三公主的亲随来劫囚,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不要急。”陆惜领悟到陈洛川说静观其变的意思,看向之前肩站骜鹰的军官:“放鹰问信。”
听到这四个字。其他人皆依令行事散了开来,只留下那名军官候命。她从腰上方包里掏出卷绸和短笔,把笔尖含入嘴里,化墨待写。
“第一封问京,确认三公主府的屈婉是否还在京中。”
“是。”年轻的女军官立即下笔,把陆惜说的每一个字化成外人看不懂的密符。
“第二封密信问主公。如遇三公主,是护送回京还是……杀?”
两段字卷被封进不同颜色的小管,将系在骜鹰的脚上,飞投京城。陈洛川的骜鹰如她的飞箭般破天中的。只要训会了它们路线,它们能几天内少吃少休,速飞到收信地。骜鹰机敏迅捷,极难射杀,而且一般两只伴飞,就算射中一只,另一只受惊就更难抓住了。在远川骜鹰皆为军鹰,百姓若是攻击骜鹰,罪同袭击国君之军。所以陆惜选择骜鹰问信,是现在最为快捷安全的方式。
虽然她对第二个问题心里已有答案,依然要请示一下陈洛川的意思。
她还需确认,三公主是否真的还活着。
要是活着就好了……陆惜仰头望天,趁着没人对月微笑,偷偷想着不能告诉他们的心事:她要是活着,有的人也许就不用死了……
“您活着就好!嘶哈……”归流一左臂的纱布被陈洛清解开,看着还是血糊一片。
“活着呢哈哈,别哭了哦流一。你这伤得够重啊,是我二姐的人干的吧。”陈洛清亲自下手擦去伤口边的血水,捏起一个药瓶往伤口里倒药。
“嘶……这是?”
“这是清灵草粉,能够助伤口收敛,不易化脓。清灵草可是个好东西,对外伤大有益处。”陈洛清从有琴独那里学来的生活小窍门,这次出发备上了清灵草粉,正好对症下药。
“殿下,您这几个月到底是……”
“说来话长。”纱布一圈圈绕臂重新包扎,陈洛清轻描淡写地瞎说:“在长陵山遇到了山洪,被水冲走。幸得山里猎人家救命,修养了几个月。伤好以后想着机会难得,到处玩玩再回去,结果碰巧遇到晋阳,然后你就出事了。”
“您又救了我……是山洪不是有人刺杀吗?!京里传言,是说大公主要杀您。”
“我大姐怎么可能杀我?山洪爆发之前倒是遇到了山贼,大概是想劫财吧。好在有那场山洪,反而救了我的命。”
“耶……”在两人身边举烛台的晋阳此时转移话题,故意阴阳怪气问道:“陆惜还给你上药包扎了吗?”
“嗯。”归流一擦去泪水,点头道:“陆惜……她没有为难我。”亲眼见到陈洛清活生生地在这,她欢喜不已,如释重负,对陆惜的成见也随着陈洛清洪水山贼的说法烟消云散。
“耶,她人还怪好的嘞。”晋阳正话反说,冷笑不已:“我家和陆家多少有些姻亲,按辈分大小算起来,她算是我远房表姐。偶尔遇红白大事,两个家族聚餐摆宴。家族聚会嘛,既看辈分,也看你混得怎么样。我这种人当然是坐在边角。她总是坐首席。忠勇伯嘛……坐首席也应当。他们无论怎么捧,怎么奉承她,无论是长辈还是小辈跟她搭讪,我就没见她笑过!如果说大殿下是冰山,她就是冰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临光殿是个冰窖吗……也有可能啊,她脸已经冻僵,压根不会笑,一笑会抽筋。”
“噗……”陈洛清掩口轻笑。归流一却笑不出来。
“我觉得……她不是这种人。”
“嗯?她怎么不是,你别被她迷惑了,她……”晋阳是知道实情的,对陆惜怎可能有好感。
“好了好了。”陈洛清打断了这个对话,在椅子上坐下柔声道:“流一需要休息,早点去睡。明天必会封城,别多想了,养精蓄锐吧。”
晋阳听话不再说下去,去床脚掏出个小包袱递给归流一:“我和家里联系上了,这是婉儿给你的。还有这包,是江边捡的。”
归流一打开包袱,原来是新的杈桠发簪和皮手环,发簪下压了小小的一块保佑平安的木牌。还有一包白圆的石子。永安江边的长月石,轻重硬度都适合做弹子,陈洛清让晋阳挑了圆的捡。
“殿下,我们告退,您早休息。”
陈洛清目送她们出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叫她们别多想,自己却忍不住稍微想了一想。她决定不在此时说实话,是因为归流一身为舞者情感外放,又为人刚烈爱恨分明,不像晋阳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陈洛清知晓实情这事,绝不能被陆惜知道。陈洛清想到归流一浑身伤口皆好好上药包扎,连脚踝被镣铐磨破的伤口都被处理,不禁学晋阳的口吻轻声感慨。
“她人还怪好的嘞……我们流一确实招人喜欢,连不会笑的忠勇伯也不能幸免吗……”
丢在地上陆惜的披风,随着归流一出门已然不见了。
陈洛清扑去床上躺下,滚来滚去,思念起分别已久的妻子:“好想小火卢子啊……糟糕,今晚没有小火卢子抱着睡了!明晚也没有,明晚的明晚也没有,明晚的明晚的明晚也……”
陈洛清一时怨念,倒是正巧说中了封城的天数。封城令一下,全城哗然。百姓要生活,要流动,要做小生意,都经不住城门一关好几天。苍林太守见陆惜等人既不搜查也不盘问只在驿站待着,到了第三天实在熬不住,亲自去驿站拜访陆惜,求问是否能尽早开放城门。
“陆大人,城门封闭是大事。我们找的借口老百姓已经不信了,您看还您这边还需多久……”
“有劳大人了,明天就可以正常开放城门。”临光殿的回信刚到,陆惜正要通知他开城呢。
这下太守大喜,百姓们也高兴。来日虽然又降大雨,大伙还是排着长队出城,急着去做这三天耽误的事。陆惜没派青戎八箭守在城门,倒是那几只军犬鸡腿排骨加了一餐,龇牙待发。
大雨下了一天,傍晚时分没有停,反而还下大了。郊外断路处有一间狭小的荒祠,香火断绝年久失修,屋顶这破一个洞那裂一条缝只能勉强躲雨。晋阳、归流一和覃半云,还有一个陌生女人,四个人挤在荒祠里等雨势变小。四人闭目养神,忽地覃半云瞪开双目,轻声喝道:“来了!”
大家皆惊,很快祠外雨声里夹着马蹄声和狗叫。还未等她们动作,破门就被大力推开,一个身披蓑衣全副武装的军官闯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一言不发就突然拔刀,向坐在正中的女人头上砍去!
晋阳、归流一、覃半云同时拍地扑去!短剑、发簪,竹扇死死格住下劈的刀锋。竭力之下,归流一身上伤口大多迸裂渗血,只能咬牙强顶,不敢丝毫退却。
那女人竟还是端坐,不惊不惧,看也不看悬在头顶的大刀,只似笑非笑地凝视门外。
“住手!不得无礼!”
大刀立即收力抬起。晋阳三人顿时脱力,摔趴在地。
话音既落,陆惜已跨步进屋。她摘下斗篷,解下蓑衣,径直走到那位没有见过的第四人面前,拱手深躬行礼。
“卑职陆惜,参见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