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破晓,如今临光殿最先苏醒的是枫林里不畏寒冷的冬鸟,在枫树上叽叽喳喳开启今天的生命。晨曦拂面,伴随鸟叫声入耳,催得决心赴死之人留恋世间。
陈洛川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四角海风铃,正随晨风微微摆动,发出无声的叮当。
还活着啊……
陈洛川只觉得精神清爽,身体舒畅,低头看睡在怀里正好也转醒的陆惜,看到眼神里同样的顿悟。昨晚饮下御赐毒酒后相拥赴死,结果只是睡着了,还睡得挺好!那只能是因为酒不是毒酒。
难道还真是大补药酒?
陆惜坐起,摸索自己胸口肚腹,确认安然无恙后,似轻松似叹息地道:“看来陛下还不想赐死。”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壶酒又是想试探暗示什么?
陈洛川倦厌地闭上眼睛,闭上前尘纷扰的千千万万,再睁眼时,眸中是今朝的一生一世:“随便他……我的命,他想要便拿去。生也好,死也好,都没关系……”
患失,揣度,谋夺,都随枫树上枯叶一起,与风尽落地。
“当然有关系。”陆惜正坐郑重反对:“川,不管外面怎样,我们好好活着……”死里逃生的事情陆惜经历得多了。这些日子更是游走在生死之间。竹林恶战,共饮赐酒,每次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偏偏都没有死成。既然还没到死的时候,生的欲望就和爱意一同分明,格外强烈。
陈洛川故作冷漠,徒劳地尽着最后的努力:“陆大人,我没死,放心了吧。可以离开临光殿了吗……唔!”话没说完,她就被陆惜翻身坐住腰腹,想要抬手,又被抓住手腕压在头顶。
“陆惜……你也要欺负我吗……啊……”
唇上传来坚硬的刺痛,陈洛川却不敢喊疼。陆惜的委屈铺天盖地,难哄的那种。
“不许……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她伸手抹下陈洛川颊上柔软的发丝,亲吻唇上新鲜的咬印。“陈洛川,我不能被你赶走两次。”
“好……”陈洛川认命苦笑,回吻陆惜:“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今天只说生,不说死。”陆惜握住陈洛川的手尖,用力想把她拉起来。“起床,院子里的叶子都多久没扫了?今天从小事做起。”
“我也要扫吗?”
“当然,殿下不要想逃避劳动。”
“好吧……”
“扫完院子,我来给你讲讲我这一路的故事。那个钦犯是个奇女子……我给你买了小猪玩偶,可惜掉在永安没有带回来……”
“怎么还有奇女子……那要慢慢说了。”小猪玩偶掉了不要紧,奇女子可就有点让人介意了。
“嗯!但是扫院子不能慢,慢的人没早饭!”
“陆大人,你是把我当新兵训吗!”
“不满意?人家奇女子可想做我的新兵了!”
“到底哪个奇女子你给我说清楚!”
故事,慢慢说。酒,也要慢慢喝。澈妃一大早就美酒一壶,自斟自饮,不知道有什么开心事。一杯琼浆刚端起,未离就快步跑进内堂,一脸大事明了的神色:“小姐,我打听清楚了!你猜对了,送去临光殿的酒真的不是毒酒!”
澈妃听完未离打听到的新鲜消息,毫无惊讶,举杯抿了一口,对未离道:“老大动刀子,老家伙可是好多天都没到我这来了。他是关起门真伤了心。你知道伤心说明什么吗?”
“您是说,陛下生气?”
澈妃微撇嘴,一副怎么这么笨的表情,耐着性子教她:“伤心和生气是不一样的。伤心就说明,心里有情。”
“陛下对大殿下有父女之情?可是三殿下死了,陛下跟没事人一样……”
“女儿和女儿可是不一样的。父母之爱,偏心常有,一碗水端平的少。不爱老三不代表不爱老大。”她仰头把杯中酒饮尽,指间把玩着精致的酒杯冷笑道:“爱老大,却要把她逼到父女兵戎相见。都这个时候了,明明不舍得杀女儿,还要拿酒假装赐死去吓她。老鬼真是变态到极点。”她说完不禁轻叹。真心,是最扛不住试探的东西。
“爱大殿下?!”未离难以置信:“陛下偏爱二殿下,是人尽皆知的啊!”
“这就是老东西的可恶之处了。”
“小姐,您能不能……对陛下的称呼尽量不要这么多变和放肆?”未离实在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提醒澈妃克制。
澈妃放下酒杯,单手撑颊,眼神轻巧,随意间尽显美姿:“人尽皆知……呵,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他那点真情,爱一个女儿都不太够用……不信等着瞧。我有预感,这事没这么简单。”
“可是……三殿下死了。大殿下被抓,掰着指头算也只有二殿下能承继大位了。”
“未必。小心机关算尽一场空。我就一旁看戏好了。他家窝里斗越凶越好。”澈妃仰面卧榻,翻手看向自己左手腕。她总穿着窄袖衣,袖口包紧白皙如玉的手腕。
越乱才越有机会,离要做的事能更进一步。
这场父女悲剧中,澈妃成为唯一的受益者。她随君伴驾于大佛寺,不能于佛前失礼,便与国君分开居于两处。在兵变的那个晚上,响彻大佛寺的喧哗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在片刻恍惚之后,她果断抓起房里能勉强充当武器的东西,穿着睡袍就冲向国君所在的殿所,要以柔弱之身于尖刀强箭前为国君护驾。让国君在惊愕伤心后,想到爱妃对自己的真情终于是还有一丝欣慰。有此欣慰,澈妃封号中加个贵字怕是指日可待。
澈妃是唯一受益,那就说明除她外无人受益,包括挫败兵变的大功臣陈洛瑜。当春涧宫意识到这一点后,失望和怒火把桌案上的书笔墨砚一扫而空。
“呼……”陈洛瑜伏在案上,粗粗喘气。她极少这样怒形于色,大概实在是心里太憋屈。
“殿下,请稍安勿躁。”薄竹珺坐于案前为二公主烹茶,安慰她躁郁的内心。
“起兵大佛寺,深夜兵围御驾前……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居然只是在临光殿闭门思过!仅仅处置了几个领头将领,其余亲信流放了几个,而她连爵位都没废,甚至还放陆惜进去陪她?!”陈洛瑜说着这荒谬的结果,怒极反笑:“就这?!”冒着巨大风险,耗费多少心血,本以为能一击致胜。结果竟是这样软绵绵的“胜果”,让陈洛瑜怎能不生巨大落差感。国君给陈洛川下的罪名居然只是兵谏失当,被擒后免去所有职务软禁临光殿。公爵爵位没有废除。亲信将领的处置也并不严厉,连陆惜的忠勇伯都还在。有人问起,便是陆惜不在京城不知情也没参与,不应被罚。这和陈洛瑜预想的快刀斩乱麻相差甚远,而她盼望的储君之位,更是没有声息。“荒谬可笑!居然在此时心慈手软,不知父皇在害怕什么!”
“毕竟是亲生女儿,又是长女。陛下一时不忍也是情有可原。大公主的势力遍布朝野,如果处置过于操切严苛,朝政必然动荡。陛下年事渐高,想图个稳吧。”薄竹珺倒好一杯清茶递于陈洛瑜,难得人家不伸手来接。她不急不躁地把茶放于桌案,不担心会有再一次的桌面清扫。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过四个字你死我活。”陈洛瑜素日文静秀雅的眼神今日竟丝丝狠厉,迫切地要让薄竹珺明白自己的意思。“不是谁心平气和下慢慢来就行。有的人活着,让人不安。”
薄竹珺微微点头:“现在就差致命一根稻草,压倒陛下心头摇摇欲坠的舐犊之情。起兵逼君还不够死罪。那么再加一条杀妹呢?”在公逼君,在私杀妹。于公不遵臣道,于私冷酷无情。今日能杀妹,明日就能杀父。国君如若这样想来,陈洛川断无生路。
“你明知故问!”陈洛瑜不耐烦地撑手扶额,心烦意乱:“卢瑛已死。说再多也……”
“我刚得到消息。一个能令殿下惊喜交加的消息。”
“什么?”陈洛瑜忽有预感,不由得放下手臂坐直身子。
“卢瑛没死,就在永安。”
“死也是你说,活也是你说,到底怎么回事?!”泪也流了,纸钱也洒了,现在又说没死,让陈洛瑜如何肯信。
“说死,是本该如此。说活,是现在的事实。陆惜和卢瑛在永安交了手,绝不会再错。”卢瑛还活着这件事,薄竹珺也是万分惊诧和好奇。她极想知道,卢瑛是怎么从毒药下逃出生天的。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稍微搁置,卢瑛现在有着更重要的作用。
“她……在永安什么地方?”
“您想都想不到……她在您妹妹身边。”
“洛清?!”陈洛瑜脱口惊呼,拍案而起:“她也没死?!”
“殿下,您坐,先坐下。”薄竹珺挥手,劝陈洛瑜淡定。
陈洛瑜坐下,怔怔自语:“这怎么回事……”
“之前怎么回事已不甚重要。现在是天赐良机。早就该死的三殿下,现在才去死,更让殿下您高枕无忧。”重启卢瑛那条线,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设计,让陈洛川永无翻身可能。
“卢瑛……洛清……”陈洛瑜表情纠结而痛苦,像是内心受到极大煎熬。良久,她才抬头,眼眶晶亮:“我……”
“殿下。”薄竹珺笑起,捏袖翻手提醒她面前的清茶:“茶要凉了。”
陈洛瑜抓起还有温热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眼神已不再闪烁。“沐焱!进来,有事要你去做。”
京城暗流汹涌。南山风起云涌。今日天晴,阳光投进窗阁洒在枕头上,烘出金色的香味。卢瑛睡过这些天迷迷糊糊的长觉,终于醒来,感受到重回人间的舒爽和生机。
“媳妇……”
伸手摸摸身边,媳妇不在身边。卢瑛摸了个空,立马腾腰坐起。
“嘶啊……”身上伤口还没痊愈,哪经得起她这样折腾,立马痛起来抗议。卢瑛皱起眉扯开领口往胸前望去。伤口上抱扎的纱布新鲜整齐,一看就是叶璟细心在调理。卢瑛顾不得细看,扶床下榻,要去找媳妇。睡多了脚软,身体又虚,她蹒跚走过方桌,看见自己的匕首压在桌上叠好的行李衣服中。她想了想把匕首拿来藏进怀里,推门出去。
屋外太阳正好。蓝天白云之下,微风轻摇林海。廊亭开阔,正对山景,围栏凸台处有一把躺椅,有人躺在上面用箬笠盖着脸,一副悠然自得的身影。
卢瑛忍着痛快步走去,靠着栏杆,伸手把那人脸上的箬笠揭开,不放心地唠叨:“在这吹风,小心着凉。”
陈洛清抱住要滑下的箬笠,搂在腰上,睁眼笑道:“我是经过叶大夫许可的。在通风处适当坐坐,有利于恢复。衣服穿得暖和,不会冷。倒是你,床上有披风不穿。”
“我刚起,不觉得冷。倒是有点饿。”
“你睡了这么久,只吃点流食,现在肯定会饿。廊角拐弯那里是饭堂,你随时去都有热饭菜吃。洗漱好去吃吧。”
卢瑛转头看去,廊角那有两三个仆人远远地来回忙碌,还有炊烟升起,果然是饭堂。但她此时舍不得离开陈洛清,忍着肚饿,垂手捏向陈洛清脸的脸。
“真是老夫老妻感情转眼成冰是吧?你都不问我伤口疼不疼,心情好不好了。”
陈洛清抬手握住卢瑛的手,把手背贴在脸颊,问道:“小火卢子伤口疼不疼?心情好不好?”卢瑛的情况她已从叶璟那里了解清楚,而且都说是老夫老妻了,看状态就知道疼不疼好不好。
“哼……”卢瑛哼唧,蹲下身,不顾胸口伤痛伸臂抱住陈洛清,在她怀里摩挲着深深叹息;“媳妇……唉……”
“怎么叹气了?”
“到最后,还是让人家救了……”劫后余生,卢瑛不敢多想若是无人路过出手相救结局会是啥样。只要多想一想,自责和懊恼就会把她拖进噩梦。“你还疼不疼?我看看额头留疤没?”
“没有。”陈洛清待卢瑛仔细确认过额头的伤痕已经浅淡到几乎不见,轻柔地从她脸庞抚摸到脖颈:“我家小火卢子以一敌九,把悬殊局面硬是拖到了转机出现,还有什么不满的?何况那是陆惜。”
“……”卢瑛的拥抱突然僵硬,立马极不自然地松开陈洛清站起身。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安全的状态下听到陈洛清与她说起陆惜这两个字。过去的这些天,事情急转得太快,情形过于凶险。虽然陈洛清没有多问她哪怕一句,她还是不知如何坦然面对过往的真相。
既然不多问,那就不多说吧。心照不宣,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可是她又想说些什么废话,来抚平心中的不安。
“知情,我……”
“卢瑛。”
“啊?”
“我要和你说件事。”
“哦……你说!”
陈洛清从椅子上坐起,泰然笑道:“你要站好了听哦。”
“我站好了,靠着栏杆呢。啥事啊,这么郑重……”
“大公主,政变失败,已经被囚禁待罪了。”
卢瑛眼神随着陈洛清话音落地,由困惑化为惊诧。这种朝廷大事,似乎不该跟她一个穷老百姓说,可是陈洛清说了,说到她心坎上了。
“天啊……你咋知道?是真的吗?!”
“救我们的恩人可不是一般人。她们得到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她们即有这个本事,也不屑于骗我。”燕秦三人的来历,陈洛清已经猜得大概,只是现在还不是戳破的时候。
卢瑛双唇微张,一时震惊得不知此时该说什么。恰巧眨眼间,周遭阳光收敛,瞬间黯淡。抬头一看,晴天不见,乌云袭来。
陈洛清也昂首望天,轻声说道:“变天了……快去吃饭吧,一会下雨了。”
“好……”卢瑛略有恍惚地走向饭堂,迈了两步忽然急急转身,对陈洛清问道:“大公主造反了,我们远川的储君是不是该二公主做?!”
陈洛清点头道:“很有可能。”
“哈……”卢瑛长呼一口气,咧嘴笑起,脚下都轻快多了:“我去吃饭!哎呀,住人家的还要吃人家的,真是不好……哈哈……”
看着卢瑛欢快到溢出身体的背影,陈洛清的眼神渐渐沉定,转头望向乌云笼罩的山峰。风猛然大了,吹得她衣摆发梢呼呼作响。她把箬笠戴上,也许能挡一挡转眼而来的风雨。
老夫老妻吗?
陈洛清想起卢瑛的撒娇玩笑话,暗暗叹息。
老夫老妻心有灵犀,生死都共同进退,却不知不觉有第一次根本分歧了。
山间乌云越来越浓,大雨前的水汽蒸腾把山涧抹上一层迷雾。陈洛清眼前朦胧,心声却清晰无比。多年铺垫,挑选人生路,命格转动时她可赌可拼可死,唯独不可自欺欺人。
陈洛瑜做国君,她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