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到南山的路,来时候如踩云朵般轻松。不知为何,回去时变得如此曲折和险恶。卢瑛深一脚浅一脚挪腿,身体沉重到踉跄,魂却像被抽离身体,虚无缥缈。
失魂落魄是什么感觉,卢瑛算是知道了。
心里坚守的东西丝丝破裂,卢瑛走不动了,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闭目望天。苍白的阳光照在更加惨白的脸庞上,提醒她刚刚竹林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噩梦……
桃花似妖不是真。
这是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的事情。是他刻进卢瑛骨子里的执念和叮嘱。眼前所见漫天红艳不是真的桃花瓣,而是中毒后的幻相,卢瑛岂能不知。她曾无数次地想像会在什么情况下迎战让爷爷抱憾终身的敌人。但在此刻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妖红遍野后走出来的竟是沐焱!
陈洛瑜的贴身侍卫,沐焱。
为什么二公主的贴身侍卫,会用隋阳大间谍庞桃的毒药?!
不知道,想不通,怕看错。
下毒之人越走越近,毒素在身体里肆虐,卢瑛顾不得冷汗浃背,把危险全抛一边!她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死命眨眼竭尽全力要看清那人长相。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没有错。陈洛瑜带她和沐焱比试过武功,绝不会看错。卢瑛低下头垂下手,看似已无力气反抗。沐焱谨慎地慢慢靠近,见卢瑛一动不动,沐焱突然提掌劈下,要一击将她彻底制服!
啪!
拍肉击骨的钝响引得掌骨剧痛,沐焱惊愕地发现卢瑛横右臂于额头前,格住了她下劈的掌锋。
“咦!”她低声痛呼,急急向后退去,看着卢瑛站起,对着她展开左掌。从地里抓起的酒坛碎陶片扎破掌心,裹着血落回泥土,带给沐焱第二次惊诧。
“你居然知道破解之法。”沐焱咧嘴笑起,在幽幽竹林里显得冷意森森。“不愧是久混江湖的武林高手。”
卢瑛绷着脸盯死她,丝毫没有所谓故人重逢之情。左掌猩红一片,她也不去管,任由毒血滴答砸下。
“这毒,你哪来的?”
“解都解了,还问啥呢?”
“我问你这毒哪来的!”痛和怒搅着心慌使卢瑛再忍耐不住,厉声喝问。
“薄师傅的小玩意,用来清理门户正好!”话音未落,沐焱足下运力,抽剑向卢瑛扑去。卢瑛翻手从怀里掏出匕首,切在劈面而来的剑刃上。
刺耳的清啸声中,沐焱凌空腾斩,挺剑向卢瑛头顶刺去。卢瑛提肘上顶,偏项躲过剑气,脚下移步飞身,以肩背撞在沐焱胸口,振臂递刀,直向咽喉。
就在刀尖毫厘之间要刺中喉头时,卢瑛微一犹豫,发力不尽。沐焱抓住时机抓臂翻身缩腿相踢,踢开卢瑛锋芒。她就地打滚,逃开十数步,闪身躲进竹树后。
“薄竹珺……”卢瑛也不立追,只怔怔站在原地,一脸惶然,像是不敢去揭开已经有所预感的真相。“殿下……知道吗?”她明知故问。她知道薄竹珺是陈洛瑜信赖倚重的人,毒药出至薄竹珺之手,由沐焱用出,陈洛瑜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千里迢迢来永安,难道是我自己看不惯你?”
“是殿下让你来的……”卢瑛恍惚间忽听得破风身从背后传来。她急顿足,踉跄转身。三枚粗针擦着耳朵飞过,深深扎进离她不远处的竹杆上!
“殿下要我问你。”卢瑛已转身,看得应该躲在她身后竹林的沐焱竟出现在正面高坡,远远地从树影中走出。“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我没有!我没有……”卢瑛心神颤动,但仍抱一线希望。“殿下所托,是在大公主要杀三公主的前提下!如今大公主已不可能对三公主下杀手,任务自然就……啊!”她垂下头又仓惶回头,眼睁睁地看见沐焱又站在自己身后,冷笑如鬼。
“卢瑛,你真是太天真了。三殿下不死,大殿下就不死。她们不死,殿下心不安。”
这咋可能呢?!到底……
卢瑛和沐焱交过手,知她武艺并不在自己之上,现在怎么使得出这样出神入化的轻功?!难道说是毒还没有解尽,仍是幻觉?!
不……
卢瑛疲倦至极地看向沐焱,自我否定。毒,应该是解尽了。这也不是幻觉。什么手法什么武功,也不重要了……
“殿下是要我死,还是要三公主死……”
沐焱见她已无战心和杀气,放下心来,微眯双眼说道:“我杀了你,再去杀三公主。南山那处院子,凭那两三个燕秦商人是守不住的。大公主完了,现在举国之力皆为殿下所用。殿下现在想做的事必能做到。殿下不想看见的人,她就活不了。”
呵……
卢瑛闭目苦笑,笑沐焱说的话她信。她和陈洛清藏在南山,在陈洛瑜如今的力量下不是秘密。南山别院里的那些仆人,隔壁院子里的人,甚至山上来往的行人……都有可能是春涧宫的眼线。
可是……卢瑛想哭,想笑。笑一声自己愚蠢,哭一声过去的理想与腔中热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她说过想要执掌权力是为了振兴国家,吊民伐罪!她说过大公主只手遮天她救不下三妹,只能扳倒大公主为三妹报仇!她说过大公主不动手三公主就不用死!她说过比起皇位还是妹妹活着让她开心!她还说过……
你和洛清,都是我的妹妹。
卢瑛睁开眼,眼中惶恐已经随着掌中血滴凝固: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让你妹妹活着。
那就如你所愿。
“我没有背叛殿下。我可以继续执行这个任务。”
“当真?”
“士为知己者死……我可以为殿下死……为殿下大业出力是我的光荣与梦想……”
“不用死。如果你能杀了三公主,再按原计划做,你就不用死。殿下说了,这事待到了王城大殿上就好办了,她定能保下你的性命……”
呜!
卢瑛想到这里,风刮过额头,引得胃里一阵强烈反胃。她噗通跪倒在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来往路人奇怪地看着她,陌生的诧异眼光与阳光一起炙烧她惝恍的眼睛,疼得她爬起来撒腿就跑。
太恶心了,现在再听这话太恶心了!
待她埋头奔跑冲进别院夕阳里时,正好撞上叶璟。
“啊哟!你这是怎么了卢姑娘,脸色这么难看!”叶璟见她满头冷汗脸色苍白,不由分说把她拽进房内。
衣服扒了,纱布解下,两手摊开。
“你出去干啥了?!手还破了!打架了吗?糟了,伤口里有小石粒和碎陶,需要一一夹出。等我一下哦,我去我房间拿火炉和酒。”叶璟忙着跑去了。她才走不久,陈洛清就推门进来,见卢瑛赤_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赶紧关上门道:“换药吗?叶大夫呢?”
“她去拿换药的东西了……”卢瑛蜷起左掌,遮掩血红的伤口。
“你怎么了?见到房东嬢嬢了吗?”陈洛清觉她神色不对,关切地想上前。
“知情,我……”妻子忽然出现在身边,卢瑛只觉破碎一地的心又开始跳动。她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几位仆人从房门口走过,身影映在房门窗纸,扭曲又诡异。“我给你买糖了……路上弄丢了……见到房东嬢嬢,她没事……我想去看长安和花糕,但是……”
听卢瑛语无伦次,陈洛清更不放心,张臂上前要抱她。
“别过来!”卢瑛突然厉声大喊,把陈洛清喝止住。
“卢瑛……”
卢瑛缓缓抬头,含泪望向陈洛清,哀求道:“知情,现在离我远点!”
像是猜到了什么,陈洛清眼神中的惊诧很快释然,一刹那间卢瑛甚至从那双深沉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悲天悯人。她不敢再看,扭过头垂下,听得耳边柔声一句。
“好,我在廊前风台上等你。”
陈洛清离开了。叶璟又进来了,端来炉火和烈酒。她一面用火与酒处理要伸进卢瑛伤口的夹钩,一面念叨:“不处理好这个,你的伤口就会烂,有脓和烂肉就麻烦了。你今天到底是做啥了把胸口的伤都弄裂开了!反复撕裂是最不好的,我都怕这个伤口会烂……”
卢瑛盯着叶璟忙碌又熟练的手法,眼中泪水褪去,极轻地喃喃道:“我好像找到解决这一切的办法了……”
“嗯?”
“叶大夫……”卢瑛伸右手从桌上叠好的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瓶,正是那瓶清灵草粉:“有个神医说清灵草粉对外伤特别有用,可以不让伤口出脓变烂。”
“清灵草?清灵草汁倒是可以化肿化淤,用在外伤嘛……”
“要用清灵草磨成粉,长成前半大不大的那种。我左胸的这道伤,就是用了清灵草粉才能愈合。”
“清灵幼草去毒驱邪……也是哦!我怎么没想过呢!下次我试一试,清灵草粉本就温和,总没坏处的!”
“这瓶草粉送给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叶璟惊喜地接过小瓶,痛快答应:“你说。”
卢瑛掏出匕首,递给她:“按你刚才那套,帮我处理这把刀……”
这区区小事,难不倒叶璟。换好药,包扎好伤口,天色已黑。卢瑛披好衣服,揣上匕首,去赴逃不掉也不打算再逃的宿命之约。
屋外月凉如水,洒满整条廊台。陈洛清独自一人躺在躺椅上。自从从房里出来,她就到这风台躺着,哪也没去,什么也没做。此时听得卢瑛脚步走近,陈洛清坐起身,对卢瑛笑道:“来,给你留了个屁股。”
卢瑛坐下,从背后抱着陈洛清入怀,一起靠坐在寒凉的椅背上。
“小火卢子啊……最后,再陪我一会吧。”
卢瑛抬手搂紧怀里妻子,贴掌在心口,感受她跳动的胸膛。从秋到冬,她们相识的日子用手指头掰都能算算清,但这心跳好像已经听过无数回,熟悉得能画出心的轮廓。
第一次咚咚声钻入耳朵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晚?
怎么能想到呢……
卢瑛把鼻尖埋进陈洛清颈边长发里,贪恋颊边淡淡的发香。是不是梦做得太快了?以至于西岐山大咸海和有陈洛清的日日夜夜都淹没在妄念里,让离别这样提前。今晚的夜是那么黑,连月光都照不透。周围鬼影重重,不知有多少眼睛窥探在这把躺椅上。
“小火卢子,怎么不说话?”
卢瑛开不了口。她怕一开口,泪就会出卖决心,斩断不了这辈子最深的眷恋和不舍。
“那我问你吧。今晚可不能骗我哟。”
“嗯。”
“我写的字好看吗?”
“好看。”
“我种的菜好吃吗?”
“好吃。”
“我吹的唢呐,好听吗?”
“……好听。”
“哎……”陈洛清轻快地叹息,不拆穿她的言不由衷,决定帮她拔刀出鞘。“小火卢子,我就这么难杀吗?”她怀里的匕首,第一次硌得后背生疼。
“知情!”卢瑛早就泪流满面。这句话才在耳边炸响,她就瞥见叶璟正端着陈洛清要喝的药朝她们走来。嘴巴早在发丝里藏好,此时猛然凑在耳畔,与妻子话诀别。
“小心你二姐!”
卢瑛抱紧陈洛清明显微颤后的挣扎,从怀里拔刀在手。
“对不起,这回我做主了。回去,和他们拼了,洛清!”
呲!
寒光晃耀在叶璟眼前。她捧着药呆在原地,眼见着刀尖深深扎进陈洛清胸口,接着拔出一道血柱!
“啊!杀人啦!”
在惊惧的嘶吼中,卢瑛抓着滴血的匕首,翻身踏栏飞身跃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