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雨,无底涧。
在暴雨深夜的窗前,只有这两样东西尽收眼底。叶璟端着新熬的药,一盏灯笼引夏天晴和木双穿过昏暗的长廊,来到一扇隐蔽的房门前。叶璟推开门,寒冷的穿堂风立即吹起三人的发梢。
“我记得我是关上窗户的啊,被风吹开了吗?”叶璟拽起灯笼挡住药碗里随风而起的涟漪,着急地上前就要关窗。
“不用关……”
屋内蜡烛早被灌进窗格的寒风刮灭,昏暗中一声轻唤拦住了叶璟,虚弱、清晰。
“陈姑娘,还是带暖和点好哟。”叶璟虽如此说,还是依着重伤员的意思没有阖上窗门。她把灯笼插在灯台,给屋内洒出一圈吹不灭的光亮。
“怕是难得再有这样悠闲地赏雨……”
悠闲赏雨?
夏天晴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注视着窗前烛光中这把躺椅,不由得微微皱眉。被唤自己为媳妇的人当胸一刀,刀刃擦着心脏边缘扎下,差一点别说叶璟怕是神仙都难救,死里逃生后她在这悠闲赏雨?
难怪芷儿说她不一般。
夏天晴没有把绕转的心情表露出来,只是关心问道:“陈姑娘,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洛清陷在躺椅中盖着厚厚的毯子,无力起身,吃力地稍微扭头看着夏天晴:“失血,头晕。所以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可好啊?尚大小姐。”
夏天晴听她忽然颠倒“上下”,把惊诧藏于心里,脸上平稳依旧:“陈姑娘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是因为你身后的人还没允许你听懂……呼……您说是不是?”陈洛清抬眼望去,望向的是夏天晴身后站在黑暗中的木双:“燕秦,曲王殿下。”
窗外雷鸣阵阵,却盖不住虚弱的话音。闪电落涧,一刹那照亮木双并不惊讶的微笑和陈洛清满面泪痕。
“晓雨、叶璟,你们先出去。”
管事发号施令,夏天晴和叶璟毕恭毕敬地对木双躬身,领命退下。出门之前,叶璟把药碗放在陈洛清身边的小台柜上,低声叮嘱:“陈姑……呃,殿下,您记得喝药。”
待两人出去,木双走近陈洛清,拱手行礼:“燕秦林云萱,幸会洛清君。”这才算是坦诚相见。举手投足间,她眉眼上的神色已和木双不同。
陈洛清躺在椅子上无法互礼,便尽量欠身致意:“无法起身,云萱君莫怪……”
林云萱赶紧弯腰,伸手把她身上的毯子盖好,关切道:“别动。小心碰到伤口。”她扶陈洛清躺好。远川三公主脸上的泪水映着窗外闪电刺入她眼眸。
被挚爱背叛,确实摧心裂肺吧。
林云萱心生同情,从怀里掏出一帕新手巾,递于陈洛清:“希望洛清君不要过于伤心。”
“我不是伤心……”陈洛清没有接也无力接,扭头躺平,任由泪水在脸庞纵横:“太他妈疼了……说实在的曲王殿下,这一刀,你挨你也哭……”
“是。胸口被扎这么深一刀,哪能不疼?”林云萱忍住笑意放下手巾,心里倒是轻松几分,看来陈洛清只是头晕,没有伤心到糊涂。她从叶璟那得知,卢瑛下刀前特意清洁过匕首,提醒了清灵草粉,看来是想做出杀人的表象,并不想陈洛清真的丧命。这其中缘由,不知道当事人是否明白,她作为局外人是没有看懂,只是在后怕中庆幸陈洛清还活着。
似乎,雨夜的悠闲到此为止了。
林云萱在躺椅旁坐下,先开口问道:“洛清君如何得知我们身份?”
“曲王殿下……”
“远川燕秦姻亲不断,我们两国皇室有亲缘友睦的渊源。你我同辈,不必生分,叫我云萱即可。”
陈洛清隐约记得一代代算起来自己应该比林云萱高一辈。但此时她确实头晕,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便默认了林云萱同辈的说法。
“那夜竹林……我住在竹林那边更远的地方,最清楚不过……平常不会有人往那边去的。你们就是赶来救我,并不是路过。”
“外乡人不熟悉街市,走到偏远处也很正常啊。”
“我听到你们马蹄声是疾驰而来,如果是路过不会那样急切……然后是剑。救下我的那把剑寒气逼人,不是寻常兵器。燕秦尚家传家宝剑‘尘仞’古寒铁所铸,剑身寒气逼人,为天下名剑。连我这个练不好剑的人都知道。现在这把剑应该是传到了尚家长孙女尚晓雨的手里。而且……夏天晴、尚晓雨,木双为林,你们也没想特意隐藏。顺着这些再往下想,就会发现……”陈洛清看向林云萱,真的眼含热泪又不显悲伤:“你和云芷,长得有些像。”
“哈……”林云萱双手扶膝,前后摇晃一回,收住笑意,眼睛却还弯起,仿佛寒冷雨夜里听到别人提起三妹,心都暖了几分:“云芷很像我吗?”尚家是燕秦除皇室外第一大贵族,与皇室关系极为密切。尚家的剑法名震天下,尘仞剑名扬列国,稍微有见识的贵族都知道,所以陈洛清能想到尘仞她不意外,也确如陈洛清所说,她们就没有特意隐藏。
“神似……”
“云芷应该比我好看。咳……”林云萱忍不住夸妹,又及时扯回正事,咳掉笑容正色道:“你果然聪慧过人。你说得对。那晚我们按陆惜的行踪得到消息,赶去救你。”
“我真是没想到……列国瞩目的燕秦二皇女,曲王林云萱,居然会关注我……关注我这个无爵无宠,姐姐们连番追杀的棋子公主……”
“洛清……”林云萱极疼爱妹妹,怎能不感慨陈洛清的命运:“洛川和洛瑜能对自己妹妹下杀手,不配为君。”
“那谁配?”陈洛清冷笑,长叹道:“我吗?!”
“得到你长陵山失踪的消息,我和尚晓雨扮作云芷的下属,随着出使队伍到了京城,然后离队去找你……”
“所以……我是你们选中的人?”寒雨被陈洛清望见,化成泪钻进她眼中,又涌下脸颊,流不尽。
“云芷向我推荐你。她说你和你大姐二姐不一样,你会是个好国君。”
“那是她看走眼了!啊……”陈洛清怒喝,牵动伤口,疼得额头满是冷汗:“呼……呼……我只想走我的路……”
“你想做天涯游子,偏偏有人不放心呢。”林云萱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望窗外大雨山峦:“可怜远川满目疮痍,她的天选之子,却想弃她而去。”
“道德绑架对我没用,我没有道德!”陈洛清强忍剧痛坐起,扬起嘴角盯着林云萱,又是两行泪冲刷着绝不动摇的本色:“陈洛清可死,不可做他国傀儡!”
“傀儡?”林云萱侧过身,电光和暗夜在她半面脸颊上交错。陈洛清带着哭腔述说自己的决心,让她再一次认可三妹的眼光。这位三公主确实不一般。陈洛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道德,却在以孑然之身,捍卫作为国君最重要的道德。
看来岐山久违的凤鸣,终于将响彻远川。
“以燕秦的力量,以你曲王殿下的本事,想要隐藏我的行踪,本不难吧……你放任事态发展……你怕的不是我二姐对我下手,你怕的是我不回去争储!这所别院里的仆人,谁是春涧宫的眼线,你应该早就清楚了吧!”
“那是。”林云萱微微笑起,成竹在胸:“他们看到的是三公主被卢瑛杀死。你已死的消息应该已经到了陈洛瑜那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稳定繁荣的远川。一个坚定与燕秦结盟的远川。”林云萱收敛笑容,转过身郑重对陈洛清道:“天下大争之势,隋阳对我两国虎视眈眈。燕秦绝不能在此时接受一个隋阳扶植起来的远川国君,那才叫傀儡呢。”
“你说我二姐,她和隋阳……”
“陈洛瑜背后有深厚的隋阳势力。你一定能感觉得到一二,不需我向你证实。而你大姐……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所以你选中我……来成全燕秦与隋阳的争霸之势……”
“太阳鸦,火凤鸟。我们两国都是神鸟的后代。燕秦、远川,本就是风俗相近的兄弟姐妹之邦。洛清,以你之眼光。应该知道和燕秦结盟是远川唯一的路。否则,被隋阳吞并只在旦夕,不用三代。小国想要崛起,机遇稍纵即逝。以你之才,以你之风骨,必不会成为燕秦的傀儡。燕秦也绝无此意。一个繁荣稳定的远川,一个能遏制隋阳的盟友,对燕秦来说,比多几十座荒凉的城池要有益得多。从今日起,燕秦只会助你,不会干涉你。”还未出使别国的林云萱这次亲自隐姓埋名潜入远川,救陈洛清于危难,除了确认三公主的能力和气度,也表示燕秦的诚意。此番劝言,确是出之肺腑。“难道一个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的远川,不是你的愿望吗?”
“哈……哈哈哈!”陈洛清哈哈大笑,笑得胸口染血白衣的红晕迅速扩大,笑得窗外风雨凄凄,笑得决心已定。从基本理智而言,她承认林云萱说得对。这也是那刀之后今夜之前她预想得到的结果。她曾走过一段她想要走的路。这条路现在断了,林云萱画出的路是远川唯一的路,是她唯一的路。
不过,就算路只有一条,也有走法的不同。
“呼……呼哈……曲王殿下,据我所知,你还没有被立为储君……你言必谈燕秦……将来的燕秦,一定能贯彻你的意志吗?”
“哈哈哈哈!”听闻此言,轮到林云萱笑了。她伸臂立肘递向陈洛清:“不如我们打个赌?”
两肘相撞,先于国之前立下两人的契约。
“谁没如愿,谁是王八蛋!”
“噗……”这种粗鄙之语,林云萱平时甚少听到,只觉得以画家书法家立身的陈洛清说得出这样的赌注大概是雅俗共赏,顿感新鲜,不禁笑出声。“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在永安有两个邻居,文长安和熊花糕……呼……恐被我连累。请曲王殿下立即派人保护她们,带她们去燕秦。就说是我安排的。”
“是否告诉她们你的真实身份?”
“可以……熊花糕是农学士女……呼……让她在燕秦学习你们的种植技术和水利。请给她必要的帮助……”
“好。”林云萱痛快答应下来:“你自己呢?”
“我……”陈洛清扶椅站起,端起已经凉了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挪步窗边,撑手在窗台,远眺山雨:“我回去,和他们拼了。我们家,她做主。”
心意已决,擦去泪水再无彷徨。只是这雨为何还不停……带伤走雨路的人,该多难行……